被工具化的女權主義

【 當女權成為中產女性的身分標籤 】 ■ 誰在定義女性主義 女性主義從一開始,就不是由底層女性主導的。許多有影響力的女性主義者,本來就受過高等教育,也最懂得怎麼把自己的處境講成普遍處境。於是女性主義最常優先處理的,往往就是這一類女性的焦慮:工作、自主、尊嚴、親密關係、生活選擇。當定義權長期掌握在這群人手上時,女性主義就很容易被她們的階級經驗定型。久而久之,能代表女人說話的,往往都是位置比較高、語言比較漂亮、也離底層比較遠的人,看起來是在談所有女性,實際上常常只是少數女性替多數女性命名。 ■ 底層女性變成素材 於是被剝削的女工、被家暴的妻子、獨自撐家的單親母親,這些底層女性在女性主義敘事裡經常出現,往往不是作為具體的人被理解,而是作為證明壓迫存在的素材。她們的癥結通常不是單一的性別壓迫,而是貧窮、低學歷、負債、弱勢原生家庭等等條件交纏而成的生存困境,可是一進入女權論述,這些複雜問題往往就被硬套進父權框架,彷彿只要喊出父權,現實就已經被解釋完了。性產業尤其如此。比起性工作者從業的背景動機,多數女權人士更在乎性剝削的面向,卻不太在意有多少性工作者是靠這一行養活自己和家人,更不在乎她們可能沒有更實際的選項,彷彿女權眼裡只看得到父權壓迫,卻看不見民間疾苦。 ■ 女權變成身分符號 當這套語言進入都市中產圈之後,它又多了一個功能:區分誰比較進步、誰比較落後。一個人讀過哪些書,會不會講那些術語,熟不熟悉當下流行的性別語言,慢慢都變成一種身分標誌。表面上是在分誰比較有意識,實際上常常是在分誰比較高質感,誰又是「敵方坐騎」。到了這一步,女性主義就不只是拿來談問題,而是成為一套品味。於是很多女性之所以要把自己說成女權,不只是因為她支持什麼,而是這個標籤本身就能幫她站到比較高的位置,獲得更多流量。 ■ 樂於修理家庭主婦 家庭主婦在這種視角裡,幾乎注定會被看低。因為她們放棄經濟自主權、把人生交給家庭,很容易被當成落後、依附、缺乏主體性的代表。但這裡最虛偽的地方在於,同樣是不工作,不同階層的女人卻會被完全不同地解讀。中下階層的家庭主婦,常被說成沒有規劃、沒有退路、太依賴別人;有錢人家的太太,卻可以被包裝成重視家庭、經營生活、懂得分配時間。說到底,真正被嫌棄的從來不只是家庭主婦,而是不夠體面、沒有資本替自己辯護的家庭主婦。這也再次說明,女權嘴上說的是尊重選擇,實際上常在檢查的,卻是妳有沒有用一種夠漂亮的方式活成女人。 ■ 霸凌底層男性 底層男性剛好落在中產女性最容易取得優越感的位置上。中產女性手上有學歷、話語能力、社交資本,也更懂得把自己的處境包裝成道德正確的女權敘事;碰到真正有資源、有地位的高位男性,她們未必碰得動,但面對窮、失敗、孤立、缺乏反擊能力的底層男性,卻很容易取得一種單方面的評價優勢。於是她們用「沒有炮打」、「求偶焦慮」、「厭女」這些標籤,把底層男性的挫敗、性匱乏、婚戀失敗與社會邊緣化,全部翻譯成可笑、可鄙、可被淘汰的人格缺陷,這樣一來,原本無法真正向上追討的怨氣,就可以向下轉成羞辱,並且在羞辱裡獲得一種象徵性的報復快感。所以很多時候,這根本不是在挑戰父權,而是在用中產女性的位置優勢以及女權的政治正確地位,對底層男性進行最安全的踐踏。真正有權有勢的男人未必被碰動,最底層、最沒有資源、最無力反擊的男人,反而成了最方便被嘲笑的一群,表面上像是在批判父權,實際上是在霸凌弱者。 ■ 菁英化的女性視角 把前面幾點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主流女權的問題不只是論點有偏差,而是整個視角早已高度菁英化。它對底層女性最常做的,不是真正理解,而是把她們的痛苦拿來證明理論。底層女性缺的是活路,女權給她們的卻常常只是說法。女權爭取權益時,對標的也往往是高社經地位男性,盯著的是職位、聲量與體面,卻很少看見底層男性長年卡在高風險、高勞損、高死亡率的工作裡。於是底層女性成了可供展示的受害者,底層男性成了方便歸罪的對象,真正被持續照顧的,反而是中產女性自身的焦慮、位置與身分需求。更麻煩的是,這套菁英視角往往還缺乏自省機制:只要有人質疑它忽略階級、忽略底層、忽略民間生存問題,這些質疑很快就會被打成落後、厭女,或替父權開脫。結果不是修正自己,而是不斷用更正確的語言保護自己。說到底,這套話語越講越進步,越講越漂亮,卻離那些根本沒得選的人越來越遠。
愛心
哈哈
20
12
全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