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二歲，在台北一間賣工業零件的公司做業務助理。報價單、追出貨、催客戶付款、訂便當，說是助理，其實公司裡沒人要做的雜事最後都會到我這裡。 三年前午休有同事說想打羽球，我隨口說我來訂場，就一路訂到現在。 我算是那種在群組裡會第一個回話的人，長相普通。 場地是十四天前的凌晨十二點開放線上訂，禮拜三晚上八點到十點那兩格幾乎是秒殺。我三年來都是設鬧鐘爬起來按，按完再躺回去睡。三年下來大概搶輸五、六次，都是我睡死了沒醒，只能改訂七點開始那兩格，群組裡就會有人說太早來不及。靠冷氣出風口那面高球會飄，我每次都盡量避開。 兩小時場地費六百八，八個人分下來一個人八十五，我通常收一百。多出來的一百二拿去買球，一筒十二顆，我們兩三次就打完一筒，一筒要五、六百，所以球錢每個月其實都是我自己再貼一點。錢我都是打完在群組貼一次帳，後面接我的銀行代碼跟帳號，轉完的人在下面回一下末五碼，通常要催到禮拜五才收得齊。 群組裡四十幾個人，真正固定會來的十二個。要湊滿八個人，我常常要一個一個私訊問。有人臨時加班放鳥，那份就是我自己吞，場地費倒還好，麻煩的是球錢本來就已經不夠。 今年二月我重感冒，在群組說這週先停一次。 那個禮拜群組一路安靜到底。沒有人問下週還打不打，也沒有人問我怎麼了。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禮拜四，我才願意承認，我不是在等有人關心我，我是在等有人替我開一次團。那個禮拜過完，兩件事都沒有發生。 團裡有兩對是在球場上認識的，其中一對去年結婚。喜宴那天我被介紹給新娘的家人，介紹詞是「就是他揪的團」。我當下還笑得很開心。 上場的時候都是我在排點，誰跟誰一組、下一場換誰上，因為我最清楚哪兩個人搭起來會卡。人不夠我就自己補進去湊四個，人到齊了我就在旁邊撿球，看下一輪怎麼排。 大家傳訊息給我，問的都是這週幾點、還缺不缺人、可不可以帶朋友。 打完大家在門口等我算錢。 我永遠是在處理事情的那個。 三月我在群組裡問，這週有沒有人要開，我想休息一次。 沒有人接。 團就這樣停了兩週。第三週有人私訊問我是不是生氣了，我說沒有。其實有一點。後來還有人說我停團是在情緒勒索，這句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服氣，但也想不出怎麼反駁。 那兩週突然空出來，我開始去報別人開的活動。GRASS 上面就是一則一則的活動，看到哪天有健行或有球就按報名，不用等配對到了再想辦法約人家出來。我按下第一個報名的時候才發現，發起人那一欄寫的不是我的名字。這三年，那一欄一直是我。 第一次報的是內湖金面山，禮拜六早上，約在西湖站一號出口。主揪自己遲到二十分鐘，我在出口外面站著，一度想說算了要回家。 第二次我報了別人開的羽球，禮拜三晚上七點，比我自己那團早一個小時，同一間運動中心。十幾個人，訂兩面。我進場先算了一下一個人要分多少，算完才想起來這根本不關我的事。有兩三個看起來眼熟，大概是以前換場的時候擦身而過過，但名字我一個都叫不出來。中途有人球拍斷線，是主揪從袋子裡拿備用拍借他的，順手把剩下的線剪掉，我坐在旁邊看，什麼都不用管。打完我才發現，我整場沒有看過時間。 那些人後來也沒有變成我的朋友，散場就各自回家了。但那天我跟其中兩個站在便利商店外面喝運動飲料，講到快十點。我在自己的球團三年，沒有跟誰講過那麼久的話。因為在自己的團裡我一邊聊天，腦袋一邊在算今天到底來幾個、錢收齊了沒。 我也不是要說大家都在利用我。這個位置是我自己一開始站上去的，然後三年沒有換過。有人願意每週固定出現，其實已經是很難得的事。 現在羽球團我還是有開，改成一個月一次，固定月底那週。剩下的禮拜三有空我就去報別人的團，週末有活動也去，健行、球、什麼都好，只要不是我開的。三月到現在大概報了八、九次，有兩次很無聊，有一次下大雨臨時取消。那兩次很無聊的，現在回想發起人連人數上限都沒填，來的人零零落落。所以我後來報名前都會先看有沒有寫集合點跟人數上限，兩個都沒寫的我就跳過，自己開了三年就知道，這兩項沒寫的多半是臨時起意，當天很容易被放鳥。 我沒有交到女朋友。差別只是上個月有人在活動的群組裡問我下次還去不去，那是三年來第一次有人先問我要不要一起。 下個月底那場，開放訂的那天我一樣會設鬧鐘。只是訂完我不會再一個一個私訊問誰要來，有幾個是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