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兩生花

楔子 生命是一襲爬滿了蚤子的華麗的袍。年少時的歡愛,往往不是因為懂得,而是因為那點兒將錯就錯的虛榮與荒涼。 玉儀在梳妝鏡前攏了攏頭髮,窗外的天色是灰撲撲的瓦青,像隔夜沒倒乾淨的茶渣。她回想起來,自己那些個稱之為「緣分」的事,大抵都生長在這種潮濕陰鬱的氣候裡——起初是一首歌、一件帶著樟腦與體溫的舊外套,到頭來,不過是兩場落了灰的滑稽戲。 卷一:青苔與留聲機 念中學那會兒,素芬在班上是個紮眼的影兒。 素芬不算頂頂漂亮,可眉眼間總帶著一股子招惹人的委屈。那時素芬攀上了一個同班的男學生,成日裡蜜裡調油地顯擺給眾人看,玉儀只覺得生厭——那種把隱私當作綢緞披在身上的輕狂,叫人看著骨頭裡發酸。後來那男學生偷了腥,勾搭上一個最惹人嫌的交際花白薇,素芬哭得枕頭能擰出水來。玉儀動過一絲薄脆的惻隱心,可轉過眼,素芬竟又與白薇挽著胳膊在走廊上分吃一包蜜餞,親熱得像同胞姊妹。 玉儀那時便明白,有些人痛哭流涕,不是為了傷心,只是貪圖那一場熱鬧。 高中分了班,原本以為這影子淡了。偏偏那年盛行隔著電線的虛擬歌筵,綠瑩瑩的屏幕後頭,誰也不識得誰的底細。有個喚作「宛兒」的女子,自稱是將出閣的大學長姊,說話溫吞妥帖;還有個愛哼唱洋派西樂的浪蕩子紹衡,嗓音像浸了薄荷的烈酒,辣著喉嚨,卻勾得滿座心慌。 素芬便是在紹衡的尾巴後頭被牽進來的。 素芬在屏後不報名姓,偏要玉儀猜。玉儀猜著了是她,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也敷衍著。直到某一晚,屋裡靜得只聽得見壁鐘的卡嗒聲,耳機裡傳來素芬唱的一支軟糯小調。那調子極輕、極黏,像初春尚未乾透的梅雨,一絲一縷滲進領口裡。玉儀的心驀地漏跳了半拍,像夜行人在荒郊野外冷不丁踩著了滑膩的青苔——分明知道底下是爛泥,卻偏偏教那點溫涼晃了神。 她們開始私下遞話。素芬的話頭總是半遮半掩的曖昧,玉儀蹙眉道:「你莫要逗我,我當了真,你可是個正經要嫁男人的常人。」 素芬半晌才幽幽回了一句:「我做了心性測驗,上頭說我是喜愛同性的……我怕得很,我怕跟了你,轉頭又念著男人的好。」 可笑的是,這番剖白後的沒幾日,紹衡轉身攜了宛兒的手,素芬敗下陣來,一回頭便撞進玉儀懷裡。兩人剛說好在一起的那天夜裡,月亮還沒沈下去,素芬便鬧著要散。玉儀這才咂摸出味來:自己不過是素芬在風雨飄搖裡隨手抓來遮羞的一把破油紙傘。 那之後的歲月,便成了按月發作的痢疾。 每逢天葵將至的日子,素芬總要歇斯底里地鬧一場:「我想尋個男人,正經堂皇的男人,最好是金髮碧眼的洋人。」 不出七日,她又紅著眼眶在弄堂口等著求和。分了合,合了分,把那點殘存的悸動磨成了發霉的藥渣。最後一次,玉儀終是倦了,在畢業的當口將簾子徹底拉下。素芬臨了還倚著門框,楚楚可憐地問:「倘若我將來再尋不著男人,還能回頭尋你麼?」 玉儀沒有回頭。她後來聽說,那個成天將「男人」掛在嘴邊作幌子的素芬,一進了大學府門,便安安穩穩地伴在另一個女人身側,讀書治學,極是上進。 人性的幽微莫測,大抵便在於此:她拿深情當作算盤,偏偏在算盤珠子落定的地方,開出了一朵端莊自持的假花。 卷二:後照鏡裡的殘雨 進了大學,玉儀以為自己學乖了,卻不想又跌進了另一處泥淖。 那人叫曼如,是同窗。一開始,是個膀大腰圓、舉止邋遢的男同伴託玉儀做媒。玉儀心想那男子粗鄙如泥,怎配得上曼如這等玲瓏剔透的姑娘? 誰知媒沒做成,反倒惹火燒身。深秋的風刮得人骨頭疼,曼如打著寒噤,楚楚地借去了玉儀那件厚呢外套。那件衣裳曼如穿了許久,遲遲不還,玉儀私心裡疑心她要給弄髒了,催她洗淨了送來。一來二去的推搪與牽扯,空氣裡便浮起了曖昧的甜腥味。 曼如的房間總是昏暗的。某夜曼如喝得酡紅了臉,把玉儀拉進房門,吐著酒氣告了白。 可這份「垂青」底下,鋪著密密麻麻的細沙。玉儀很快發覺,曼如身後還墜著一個男同學,兩人曾並肩躺在鹹澀的海灘上看了一整宿的星斗;曼如還有個初中相識的舊相好,隔三岔五遞信打電話,期末考後說是有一樁頂要緊的秘事要面談。 玉儀冷眼戳穿:「他是要同你吐露心曲罷了。」 曼如咬著下唇笑,眼波流轉:「那我倒要聽聽他能說出什麼花樣來。」 電話打來時,玉儀就在近旁坐著。曼如握著聽筒,笑靨如花,那種軟語溫存是不肯輕易掛斷的意興闌珊。直至後來兩人坐在一處用膳,那男人又來電,曼如輕飄飄擲出一句「我有人了」,那頭才慌忙圓場,改口扯起幼時的舊交情。 曼如要的從不是哪一個具體的人,她要的是被群狼環伺的戰慄與自得。 到了歲末,風雨交加。曼如驅著車載玉儀出遊,幽幽問道:「除夕跨年,你同誰過?」 玉儀正看著窗外倒退的枯木,隨口答:「還未定呢。」 話音未落,車廂裡的氣氛驟然結了冰。曼如的手握緊了方向盤,眼淚成串地滾下來,哭得撕心裂肺,車身在濕滑的公路上搖晃如醉漢。玉儀嚇得背脊發冷,只覺得這條命幾乎要交待在瘋婦手裡;車將將停進庫位,刺耳的一聲悶響,後照鏡在水泥柱上擦出了慘白的深痕。 玉儀心軟,百般哄勸,終是應了陪她守歲。 可到了跨年那日,曼如卻推說課業繁重,期限在即,硬生生將約期撕了個粉碎。玉儀在家枯坐,轉身卻得知曼如在翌日清晨,神采奕奕地陪著旁人去趕考謀職。 那一刻,屋裡的穿堂風刮過,玉儀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寒假各自歸家,隔著千山萬水,曼如的蹤跡愈發飄忽。夜裡沒一句交待便沒了聲息,白晝裡卻又睡得日上三竿。玉儀試著同她講理:「總該知會一聲,免得懸心。」 曼如在那頭冷冷地笑了,聲音薄得像冬天水塘上的脆冰:「我覺著,當初在一起是孟浪了些。先冷靜一陣子,往後再談復合罷。」 這話說得體面,實則是將人當作棄履。 玉儀沒哭,也沒再給她遞梯子。隔天曼如又瘋了似地回頭,接連遞信約見,玉儀一概當作沒看見。新學期開了春,縱使同在一個院落念書,因著各自選定的課業,走廊上迎面碰著,也只是兩具擦肩而過的空殼,連眼風都不曾斜上一斜。 跋 桌上的殘茶徹底涼透了。 玉儀站起身,理了理衣擺。一個是在月信裡反覆無常、拿男人當作退路的素芬;一個是在後照鏡上刮出深痕、在電話兩頭顧盼生姿的曼如。 她們愛過她嗎? 或許在那一首歌的顫音裡,在那件帶香氣的外套摩挲間,有過那麼一星半點的真意。可那真意太薄,薄得像春日早晨的一層霜,太陽一照,露出來的全是自私、貪婪與怯懦。 到底是不相干了。玉儀推開窗,外頭落了一陣清冷的秋雨,把舊日的痕跡沖刷得一乾二淨。雨落有聲,天地長久,橫豎不過是虛驚一場。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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