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下的守護 1.小小服事與小弓箭手

那是個連智慧型手機都還沒出現的年代。 ADSL那熟悉的撥接聲再次響起: 「嗶……嗶……嗶——滋滋滋滋滋……嘶——」。 《仙境傳說》剛開始流行起來, 點開遊戲後,Q版矮胖的角色在輕快的背景音樂中跑來跑去。 普隆德拉南門外永遠擠滿了聊天室。 那年我剛好十八歲,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登入遊戲。 認識她,純屬意外。 她是個小弓箭手,在殭屍洞不小心拉到怪,被魔物追得跑來跑去。 我剛好玩服事,順手丟了幾個治癒術, 又幫她放了天賜、加速,這才幫她解了圍。 她打字的速度很慢:『不好意思…謝謝你。』 我回了一個點頭的表情符號,就這樣,我們加了遊戲好友。 最初幾次,我們只是普通組隊。 她負責站在遠處射箭,我幫她補血、加Buff、拉怪。 聊天的內容也很簡單,哪裡好打好練好升級、 哪個地圖容易死掉或不小心拉太多怪、今天又只打到什麼垃圾。 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這份互動突然變了。 每天登入後的第一件事,不再是想著怎麼玩遊戲練等級, 而是先點開好友名單,死死盯著那個小弓箭手的名字。 只要名字亮起,心裡懸著的石頭就輕輕落地, 立刻密過去:『今天好早呀?箭矢夠不夠?藥水夠不夠?』 如果名字一直灰著,我就會在普隆德拉南門外漫無目的地開著聊天室等待。 一邊看著人來人往,一邊猜想她是不是有事?還是電腦壞了? 這種等一個人上線的期待與不安,成了這個遊戲最鮮明的記憶。 正因為有了她,在確定她不會上線的深夜裡,我開始發了瘋似地拼命練功。 服事的前期單打真的很痛苦。沒有任何攻擊技能, 只能看著穿著一身樸素的白袍的角色,提著一把笨重的鐵錘, 獨自走進陰暗潮濕的斐揚洞穴,被殭屍和妖道追著跑, 只能挑落單的腐屍、魔菇和蝙蝠慢慢敲。 每一次開打前,我得先幫自己疊滿天賜、加速和聖母之頌歌。 血條快見底了才捨得給自己點一下治癒; 魔力乾了,就默默坐在冰冷的地上等回魔。 看著旁邊主流的輸出職業清怪,我只能咬著牙, 繼續孤獨地揮舞手中的鐵錘,忍受漫長而枯燥的爆肝過程。 我從不覺得累。每當打怪打到眼睛發酸、手指僵硬時, 只要想到她在危險地圖裡慌亂逃跑的模樣,我就有了繼續敲下去的動力。 我想變強,想擁有更完美的輔助能力。 我希望無論未來她去多危險的地圖, 我都能氣定神閒地站在她身後,把她護得好好的。 哪怕她現在不線上,我也要為她鋪好未來的路。 當轉職任務終於完成,畫面一閃,身上的白色新手服褪去。 換上那一身深邃、莊重,象徵實力與榮耀的祭司黑袍時, 那種苦盡甘來的成就感,真的會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哥轉職了!』隔天她一上線,立刻發了好幾個驚訝的表情, 『好帥喔……以後交給你保護了哦?』 我回:『嗯。以後妳想去哪,我都跟。』 後來,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 那時沒有任何即時通訊軟體,聯絡只能靠簡訊。 一封三塊錢,對窮學生來說真的很貴。 一通簡訊上限七十個字,我總是打滿了又刪、刪了又打, 把想說的話反覆琢磨到最溫柔、最精簡。 一天頂多只敢傳兩到三封。 但也正因為那三塊錢的重量, 每一次收到簡訊時的心跳,都比現在任何秒回的訊息還要珍貴。 簡訊的內容,也漸漸從遊戲延伸到了現實生活。 她會突然傳來:『哥,我今天期中考數學滿分一百我才拿四十二分,被罰寫公式,現在心情好差喔。怎麼辦,我好想哭』 我回:『沒關係的,一次考試代表不了什麼,有認真就好!今晚回家早點休息,等妳心情好一點我們再聊天。』 她也會傳一些很稚氣卻讓我心動的小事:『今天同學給我一顆很甜的草莓,突然想說如果能分給哥就好了。窗外的月亮好圓,哥那邊天氣好嗎?看的到嗎?』 我總是很小心翼翼地回她:『有看到。妳今天有好好吃飯嗎?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課。』 在遊戲裡,我也會開始為她特別準備驚喜。 知道她喜歡可愛的東西,我會花好幾個小時在波利島蹲點, 只為了打到一頂蝴蝶髮夾的材料; 或者幸運掉了四葉幸運草,我根本捨不得賣掉, 而是小心翼翼地放進倉庫,靜靜等待她上線。 後來,我帶她到普隆德拉噴水池旁, 開起交易欄,把蝴蝶髮夾跟四葉幸運草放了進去。 『這個給妳,今天運氣好打到的。』 螢幕那頭立刻跳出一串驚嘆: 『哇~這個很難打欸!!哥你怎麼自己不留著?好可愛喔~謝謝哥~~』 我笑著打字:「『給妳比較有用,配妳剛好。以後再打到也留著給妳。』 她高興得對著空地連放了幾個技能, 然後又害羞地補一句:『那我也要給哥東西。等我打到好東西,一定第一個給你!』 在那個情竇初開的年紀,我無比珍惜這段純粹的交情。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踰矩,也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奢望。 只怕自己一句話說得太重、太積極, 就會把這份像微風一樣的溫柔給吹散。 我只想好好守護這個在螢幕另一端、 會因為收到一顆髮夾就開心半天的小弓箭手。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螢幕後面那個總是叫我哥、 會因為一個小道具就開心到跳腳的女孩,其實比我想像的還要小得多。
愛心
2
留言
encourage first comment
有些話想說嗎 快分享出來彼此交流吧!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