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格

匿名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天快亮了。一線灰白的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望著那道光,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夏天。
那時候,我還不抽菸。
也還相信,喜歡一個人,是可以喜歡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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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戀
她是我的初戀,也是我第一次真心期待明天到來的理由。
那年的夏天很長。
我們騎著一輛小電動機車,在傍晚的街道上慢慢晃。她坐在後座,把額頭靠在我的背上,迎著風,哼一首永遠唱不完整的歌。
等紅燈時,她會替我拉平被風吹皺的衣角。
「妳是不是很怕我不見?」
她隔著安全帽輕輕敲我一下。
「少自戀。」
便利商店門口,我們總是一人一支冰棒。她喜歡甜的,我喜歡微酸的,可吃到一半,她總會湊過來。
「你的看起來比較好吃。」
我笑她貪心,她也不否認。
那時候的風很暖,暖得讓我以為,往後每一個夏天,她都會這樣坐在我身後。
我從小就擅長笑。
開心時笑,難過時也笑,總習慣把自己變成別人喜歡的模樣。只有和她在一起時,我偶爾會忘了表演。
可後來,我們都太害怕失去彼此。
一句無心的話,可以猜測很久;一次沒說清楚的誤會,也足以讓兩個人沉默整夜。
越想靠近,反而越容易受傷。
直到有一天,她說:
「我們分開吧。」
我望著她泛紅的眼睛。
「妳真的確定嗎?」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點頭。
「嗯。」
「真的沒有辦法了?」
她低下頭。
「對不起。」
我沒有再問。
那一次,是她選擇離開。
後來,她又回來了。
那是一個下雨的傍晚。她站在我面前,猶豫許久才開口:
「我們……還有可能嗎?」
我很想說有。
我想起她坐在後座的溫度,想起她寫過的卡片,還有那些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夏日黃昏。
可我也記得那些爭執、眼淚,以及一次次筋疲力盡的和好。
我們都已經太累了。
於是這一次,換我搖頭。
「我們還是不要再互相折磨了。」
她看了我很久。
「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沉默片刻,終究點了頭。
「嗯。」
她只輕輕說了一聲「好」,便轉身走進雨裡。
我沒有叫住她。
第一次,是她狠下心離開。
第二次,換我成全了我們。
我以為那是成熟,直到後來才明白:
知道怎麼選擇比較好,和承受得起那個選擇,原來是兩回事。
分開以後,我依然照常生活。吃飯、上課,和朋友說笑。
直到某天等紅燈時,我下意識想回頭和她說話,才發現後座早已空了。
從那以後,我開始害怕夏天、晚風、便利商店的冰櫃,也害怕再那麼喜歡一個人。
「若能避開猛烈的狂喜,自然也不會有悲痛來襲。」
我以為自己學會了保護自己,其實只是慢慢失去了快樂的勇氣。
而最殘忍的是,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後座的重量、融化在指尖的冰棒,還有她隔著安全帽敲我的那一下。
真實得讓我連恨她,都找不到理由。
我們都曾想留住彼此。
只可惜,從來沒有在同一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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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痛
第二個女人,或許是用來止痛的。
我也說不清。
她比我年大幾歲,在手搖飲店工作,獨自住在一間安靜的老公寓。
第一次留宿,是在我喝得幾乎站不穩的夜晚。
她什麼也沒問。隔天醒來,桌上放著一碗熱粥,和一支新的牙刷。
我就這樣留了下來。
我想我是喜歡她的,卻始終談不上愛。
只是那間屋子很安靜。
讀書累了,我可以整個下午躺在沙發上,一句話也不說。她經過時,會替我蓋上一條薄毯。
那時我竟以為,自己正在慢慢好起來。
直到某個夜裡,我不經意叫出了另一個名字。
她沉默片刻,吸了一口菸。
「還忘不了她?」
我沒有回答,她也沒有再問。
後來,我也開始抽菸。
第一口嗆得我咳了很久,她笑著替我拍背。
再後來是酒,以及那些讓夜晚變得模糊的東西。
我以為自己正在遺忘,其實只是不敢清醒。
有一天,她忽然對我說:
「你明明就在我旁邊,可我總覺得,你不在這裡。」
我沒有回答。
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去了哪裡。
某個清晨,我趁她還在睡,把鑰匙放回桌上。
離開前,我看見杯子裡並排放著兩支牙刷。
我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關上了門。
她後來傳來的訊息,我一則也沒有點開。
她沒有做錯什麼。
只是遇見了一個給不起愛,卻又捨不得她溫柔的人。
而那個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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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淪
第三個床伴之後,我已經很少記得她們的名字。
不是忘了,只是那些日子太過混濁,連回憶都帶著散不去的煙味。
我只記得一些零碎的畫面。
陌生的房間、緊閉的窗簾、散落的酒瓶。
還有那些在深夜裡,與我短暫相擁的人。
不是因為愛,只是想從另一個人的體溫裡,確認自己還活著。
醒來,沉默,昏睡。
再醒來。
我偶爾不接母親的電話,也不回朋友的訊息,任由世界慢慢安靜下來。
最後,只剩下我自己。
記得某天夜裡,我站在浴室的鏡子前。
衣服鬆垮地掛在肩上,唯獨嘴角,還留著那抹熟悉的笑。
那是我從小練習了無數次的笑容。
開心時笑,難過時也笑。
彷彿只要笑著,就沒有人會知道我究竟怎麼了。
我望著鏡子很久,忽然發現——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原來這麼多年,我一直努力扮演一個正常人。
演到最後,竟把真正的自己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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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終於停了。
晨光照在菸盒與空酒瓶上。
我坐在床沿,又想起那個夏天。
小電動機車、傍晚的紅燈,還有後座那個叼著冰棒、唱著歌的姑娘。
我並不後悔沒有答應復合。
至少,我不願用後來的沉淪,證明當年的自己選錯了。
我們確實太累了。
只是我沒想到,放過彼此以後,我卻始終沒能放過自己。
我拿起最後一根菸,卻沒有點燃。
窗外已經亮了。
恍惚間,我又想起那首她永遠唱不完整的歌。
那時候的我,是真的相信過。
相信夏天很長,相信後座永遠有人。
也相信喜歡一個人,真的可以喜歡一輩子。
只是那個夏天,終究不會再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