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深夜的溫柔奇蹟
Akari的哭聲已經停了下來,低著頭。
只剩下偶爾幾聲輕輕吸鼻子的聲音。
我開始盤算接下來該怎麼辦。
原本的計畫很簡單:騎回去,找人,再回來。
但現在,這個計畫突然變得哪裡都不對。
去Gov's Bar找人?那些人就是丟下她的人。找他們來,她會怎麼想?
去找Michael和Luke?可是大半夜的,他們也沒腳踏車。
借Gopher(電動三輪車)?但是Pedal & Flipper已經關門了。
島上是有救護車,但是半夜救護車的費用可是貴到會讓人崩潰……
我想起之前在 Perth YHA 聽過一個背包客分享的慘痛經歷:只送了五百公尺,救護車就收了九百澳幣。
「Kuanさん?」她忽然小聲叫我。
我轉過頭。
她坐在木椅上,怔怔地看著我。
天已經黑了。她剛才哭成那樣,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
如果我現在騎車離開,再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但是我的腳踏車沒後座,也不能雙載啊……
等等!如果不騎,而是推著她回去呢?
她坐在車上,我在旁邊推著走,雖然慢一點,至少不用讓她繼續走路,也不必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我看了看腳踏車,又看了看她受傷的腳。
嗯……好像可行。
「Akari。」我盡量讓語氣平穩,像在和她商量,而不是催促。
「現在很晚了,我們得趕快回市區。」
她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
「我把妳抱上去,妳坐著,我載你回去。」我指了指腳踏車。
她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不、不行啦,這樣太危險了……這樣不能騎吧?」
「所以我不騎。」我對著她說。
「用走的,慢慢推。妳坐在上面就好。」
她還是有些猶豫。
「以妳現在腳的狀況,繼續走才更危險。」我認真地對她說。
「而且島上沒有計程車,半夜也借不到Gopher(電動三輪車)。這是現在最可行的辦法了。」
我站起身,把腳踏車扶起、立好。
「放心,我會一直扶著車,不會讓妳摔下來。」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
「而且,」我試著笑了一下,雖然可能笑得不太自然,「這台車是舊了一點,但還是很堅固的。」
「我可是騎著它繞整座島好幾圈了。」
Akari沒有笑,只是看著我。
過了幾秒,才很小聲地問:「真的……可以嗎?」
「可以。」我點頭,把腳踏車往她身旁靠近一些。
「……那就麻煩你了。」她看著我幾秒,最後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我把腳踏車手把擺正。
「好了。」我看向Akari,蹲低身體。
「小心,先慢慢站起來。」
Akari把左手跨過我的肩膀,我扶住她的手臂與腰側,慢慢將她從木椅上扶起來。
她幾乎沒有把左腳踩下去,整個人小心翼翼地用右腳撐住身體,受傷的左腳微微彎曲,懸在地面上。
下一秒,我感覺到一部分她的重量落到了我的肩膀上。
她沒有整個人靠過來,只是很輕地壓著我,像還在努力維持自己的平衡,也不想讓我承受太多。
「OK,慢慢來。」我輕聲說著。
Akari開始移動,她的步伐很小、也很慢。
右腳落地後撐住身體,左腳往前帶一小步,腳尖才剛碰到地面,重心便很快地切回右腳。
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換腳的瞬間很急促。
而就在重心轉移的瞬間,一股下沉的力道會猛地壓上我的肩膀,隨即又迅速收回去。
好像她始終在小心地撐著自己的身體,只有真的站不穩時,才會靠我一下。
那個力道比我想像中還要輕,輕得讓人不安。
像是如果我一個不小心,她就會從這個夜裡消失。
走到了腳踏車坐墊旁。
「好,我們現在要坐上腳踏車,妳等下抓好。」我用雙手托住她腰側。
「嗯。」Akari伸出右手抓住腳踏車握把。
我發力,把她抬起,往坐墊上扶。
就在身體離開地面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勾緊了左手臂,力道很小,卻像是勾住了唯一能讓自己站穩的地方。
柔軟而微涼的肌膚貼著我的脖頸,足足兩三秒,令我一下子失了神。
「我…我會不會太重?」她小聲問。
「不會不會。」我連忙回答,同時把她穩穩放到坐墊上,
「你要是真的很重,剛剛妳跳到我身上,我就已經趴在地上了。」
她愣了一下,臉紅紅地笑了。
「這樣可以嗎?」我低頭問她。
Akari試著動了一下身體,調整坐姿。
「嗯……應該可以。」
她側著身體坐在坐墊上,受傷的左腳微微抬起。
右手抓住車把,左手則攥著坐墊後方的鐵架,整個人微微繃著,努力讓自己保持平衡。
我握住把手,又確認了一次她的左腳。
「這樣可以嗎?腳不會碰到地面了?」
「嗯。」Akari低頭看了一眼,輕輕點頭。
「等一下開始推,如果痛的話跟我說一下。」我說道。
「好。」Akari回答。
「那我們走囉。」我把腳架踢起,走到腳踏車的右側。
一手握住右邊的把手,一手抓住坐墊後方的鐵架,慢慢往前推。
腳踏車一開始有些晃,我把腳步放慢。
「還好嗎?」我輕聲問。
「OK」Akari點點頭。
「那就好。」我繼續推著腳踏車前進。
那隻剛剛把我和Akari嚇得齊聲尖叫的Quokka又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
牠先跟在旁邊跳了幾下,跳著跳著,又跑到我們前面。
最後停在路邊,轉過身看著我們,表情像是在說:「哇喔,劇情發展很快欸。」
「你不要再跟了。」我對牠說。
牠歪了歪頭,往前跳了一步,又站得筆直,一副「我有買票」的樣子。
「……」我懶得理牠,繼續往前走。
夜路比想像中安靜,只有腳踏車輪壓過碎石的聲音,還有遠處浪打礁岩的低鳴。
一開始,我還能保持平常的速度。
走了十幾分鐘,握著手把的右手開始發酸,左手抓著鐵架的位置也越來越不舒服。
但我不敢放鬆。
Akari始終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右手抓著龍頭,左手抓著後方的鐵架,背挺得很直,受傷的左腳一直懸在半空中。
她大概也知道這樣可以讓我比較好推,所以一直沒有動。
又走了一段,我聽見她的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些。
我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還緊緊抓著鐵架,手臂卻已經開始微微發顫。
「……你可以靠著一點。」我說。
Akari抬起頭看我。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我,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抓著鐵架的手。
「……可是這樣,你會不會更難推?」
「不會。」我回答。
「真的?」她又問。
「嗯。」
她還是沒有動。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鬆開抓著鐵架的手,身體往我這邊傾了一點,然後停住。
「這樣……可以嗎?」她聲音有點輕。
「可以。」我一邊走一邊回答。
她這才又往我靠了一點。
肩膀先碰到我的手臂,接著是背部。
她沒有一下子把重量全部放過來,只是很小心地試著靠著我。
我手臂上的重量一點一點增加。
等她發現我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因此失去平衡,她的肩膀才慢慢放鬆。
原本繃得筆直的背,也終於沒有那麼僵硬。
我沒有低頭,只是握緊手把,堅持著繼續往前走。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被一個人信賴,是這麼沉重也這麼溫柔的一件事。
也是第一次,在一邊感動之餘一邊拼命提醒自己 —— 手不要抖。
又走了一段路,Akari突然開口:「Kuanさん。」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笨?」她問道。
「老實說……有一點。」我想了一下,老實回答。
Akari默默地咬了咬下嘴唇。
「但是,」我趕緊補了一句:「不是那種『不好』的笨。」
我想了想,又說:「妳只是……太容易相信別人的那種。」
她安靜了幾秒,小聲說:「在日本的時候,大家不是這樣的。」
「嗯……」
「至少……我以前覺得不是。」她的聲音很輕,幾乎快被風吹散。
「我以為到了別的地方,也會一樣。」
我沒有馬上回答,只是把左手重新握緊後座的鐵架。
前面一段路開始變陡,腳踏車的重量一下子變得明顯,我得更用力地往前推。
Akari也察覺到了,身體稍微離開我的手臂。
原本已經放鬆的雙手,又重新抓緊了龍頭與鐵架。
前方的草叢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隻Quokka探出頭來,停在路邊看著我們。
沒過多久,另一隻也從草叢裡跳了出來。接著是第三隻。
其中一隻忽然蹦蹦跳跳地往前跑,恰好跟上了腳踏車前進的方向。
跑了幾步,牠突然停下來,轉過頭看了我們一眼,接著又若無其事地往前跳。
「呼、呼,你們到底是觀眾還是導遊啊……」我邊喘氣邊嘟囔。
那隻Quokka像是完全沒聽見,繼續一蹦一跳地跑在前面。
突然,牠跳上路邊一塊矮石,兩隻後腳站穩,抬起頭四處張望。
「好可愛。」Akari忍不住笑了一下。
「牠們是不是聞到Kuanさん身上的麵包味了?」
我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有嗎?」
Akari也跟著湊近了我一點,像是真的想確認。
「嗯……」她輕輕聞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好像真的有一點……甜甜的。」
「真的假的?」我有點自我懷疑,「可能是甜甜圈的味道吧。」
「剛剛麵包店關門打掃的時候,好像不小心沾到了。」
「難怪Quokka會跟著你。」Akari笑了起來。
我看著前面那隻還待在石頭上的Quokka,無奈地嘆了口氣。
「牠們才是島上過得最爽的動物。」我說。
「你看,啥事都不用做,整天吃飽睡、睡飽吃,蹦蹦跳跳,就有一堆遊客跑來餵牠們。」
「真希望下輩子轉世投胎變成Quokka。」我嘟囔,
「下輩子轉世投胎變成Quokka?」Akari笑出了聲。
「這個好像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她說得很認真,語氣裡竟然有一絲絲期待。
這些搗蛋鬼的出現,原本沉重的氣氛也跟著鬆了一點。
就這樣,我慢慢地推著車,陪著她走了快一個小時。
靠著我在中研院和印度仔那裡練出來的英文,
再加上看影片自學、勉強能溝通的日文,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出乎意料地,Akari英文講得相當不錯。
並沒有印象中那種「摸死八嘎(Moss burger)」的獨特日式英文腔調。
當我特別和她講她英文發音很好的時候。
「すごいでしょ!(很厲害吧!)」Akari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我之前在墨爾本語言學校上課時,可是第二名畢業的呦。」
於是乎,我講著台灣的夜市美食,分享被餐廳誤認為是印度人的搞笑經歷。
她則講起老家川越的古都風情,還有日本通勤時間的滿員電車究竟有多麼擁擠。
我講著一簽時,第一份工作出包把雇主的花園摧毀殆盡;她講她在墨爾本摘藍莓的生活趣事。
就這樣,一路走,一路聊。
不知不覺間,那段原本漆黑又漫長的路,好像沒有一開始想的那麼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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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亮起了兩道刺眼的光束,那光照到我們的瞬間,立刻切換成近燈。
一輛漆著「Ranger」字樣的巡邏皮卡車,伴隨著引擎的低鳴,朝我們緩緩駛近。
「嘿!Kuan!你這傢伙大半夜的怎麼跑來這?」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留著短落腮鬍、帶著粗獷笑意的熟悉面孔。
那是Bob,島上的國家公園巡邏員,也是常在碼頭和我一起釣魚的老朋友。
他先看了我一眼,接著目光落到坐在腳踏車上的Akari。
「哇喔——」他吹了一聲口哨,一副「哦齁!被我抓到了吧!」的表情。
「我是不是打擾到什麼了?你們繼續,我這就走。」他對我露出一個深深地微笑。
我直接翻了一個白眼。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趕緊解釋。
「她受傷了。」
話音剛落,Bob臉上的調侃笑意立刻收斂得一乾二淨。
「受傷?」他熄掉引擎,推門下車,快步走到Akari旁邊。
「傷到哪了?嚴重嗎?」
「腳……」Akari小聲回答。
Bob蹲下來,小心看了看她腫起來的左腳踝,又看了看膝蓋上的傷:「跌倒弄傷的?」
Akari點點頭。
「扭到腳了?」Bob問。
「嗯……」Akari輕聲回答。
「腫成這樣,不能再走了。」Bob皺了一下眉。
他站起身看了我一眼,問道:「你們從哪裡過來的?」
「Roland Smith。」我回答。「我們從那邊走過來的。」
「Roland Smith?」Bob詫異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Akari。
「行了,照你們這樣走回去至少還要兩三個鐘頭,上車,我載你們去醫護所。」
「可以嗎?」我一下子鬆了一口氣。
「現在醫護所還有開嗎?」
「現在?」Bob笑了一下:「當然關門啦。」
看著我一臉愣住的樣子,他又補了一句:「不過別擔心,護士都住在島上。等一下打個電話,請人過來就好。」
他指了下巡邏車:「你先把她弄上車,我來處理腳踏車。」
說完,他便走到腳踏車旁,幫忙把車身扶穩。
「等我一下。」我轉了轉脖子,又甩了甩發僵的手腕。
接著把一隻手臂往前伸直,用另一隻手拉了拉,試著鬆開僵硬的肩膀。
「你幹嘛?」Bob站在旁邊看著我。
「推了一個小時,痠啊。」
「喔……」Bob笑了笑,故意壓低聲音,湊到我旁邊:「我還以為你抱人前要先暖身。」
「………」我不理他,轉身走到腳踏車左側。
「Akari,等一下我扶妳過去。」我說。
「嗯。」
我微微蹲低,讓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扶著Akari走到巡邏車後座旁。
Bob已經把車門拉開。
我看了一眼車內,又低頭看了看她受傷的腳。
「我抱妳上去。」我對她說。
她猶豫了一下:「要……抱嗎?」
「嗯。」我點點頭。
「妳的腳現在爬不上去吧?這樣比較快。」
「……好。」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蹲下身,左手從她的膝彎下方穿過,右手扶住她的背,她的左手搭上我的右肩。
「一、二……」我用力把她抱了起來。
身體騰空的那一瞬間,她下意識揪緊了我的衣領,右手也跟著貼上我的左胸口。
我在抱起她的同時憋住了氣。
……真的比想像中重。
我根本不敢有任何停頓,趕緊邁開步子往前跨。
「小心頭。」我低聲提醒她,抱著她往車裡送。
「嗯。」她順從地縮了縮脖子,把頭低下,臉離我很近,鼻息輕輕拂過我的臉側。
我又往前跨了一步,微微彎腰,雙手用力抬起,小心地把她放到後座上。
等她的臀部落到座椅上,我才慢慢鬆開手臂,讓她坐穩。
整個過程大概只有幾秒。
「呼……」直到鬆開手的那一刻,我才終於把憋住的氣吐了出來。
「……ありがとう。(謝謝)」Akari坐在椅子上小聲說著。
「No worry.(不客氣。)」我點了點頭,裝作什麼事都沒有,努力的把呼吸速度調回正常狀態。
「碰!」我關上車門,繞到另一邊,拉開後座的門坐了進去。
Akari已經坐穩在左側的位置。
左手還扶著車門邊的把手,右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放鬆了一些。
Bob把腳踏車固定在後車斗後,也俐落地走進駕駛座。
「喀、喀、喀——轟!」引擎低沉地響了起來,車身隨著運轉微微震動。
Bob踩下油門,同時拿起車上的對講機:
「Control, this is Ranger Bob.(總台,這裡是巡護員Bob。)」
車裡的空間很小,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Got an injured female. Fall injury, possible ankle sprain and a scraped knee. (這裡有一位女性受傷,跌倒造成的,可能腳踝扭傷、膝蓋有撕裂傷。)」
對講機那頭有一點沙沙聲,然後回了一句我聽不太懂的英文。
Bob看了一眼後照鏡,又補了一句:
「Nothing critical. We're heading to the nursing post.(沒有生命危險,我們正要送去醫護站。)」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了什麼。
「…and can you contact Susan for me?(…順便幫我聯絡一下Susan。)」
對講機安靜了一秒,然後那頭的人回了一句帶點笑意的聲音:
「Copy that, Bob.(收到。)」
車子往前開動,我靠在座椅上,終於鬆了一口氣。
「對了,我好像還不知道妳叫什麼名字。」Bob開著車,突然開口問。
「Akari。我叫Akari。」Akari輕輕地回答。
「A…ka…ri……」Bob跟著唸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唸錯。
「我是Bob,島上的Ranger。妳待久一點就會認識我了。」Bob爽朗地笑著。
「嗯。」Akari點點頭。
「妳好像……在Gov's Bar上班?印象有看過妳?」Bob用手捋了一下他下巴的鬍渣。
「Greg有沒有虐待妳呀?」
「沒有。」Akari連忙搖搖頭。「經理對我很好。」
「那就好。」Bob笑了一下。
「那個傢伙有時候脾氣是有點怪,不過人還不錯。」
Akari輕輕笑了一下。
「妳來Rottnest多久了?」Bob問,
「快一個月了。」
「怎麼會半夜在外面受傷?」Bob問,
「………」Akari沉默了。
Bob從後照鏡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再追問。
「算了,這個回頭再說。」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但妳運氣不錯,遇到Kuan。」
??????
「這傢伙人不錯啦,老實。」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除了上班、釣魚,好像也沒什麼別的嗜好。」他笑了笑。
我忍不住看了Bob一眼,這傢伙,又想幹嘛了?
「最近龍蝦季,會去抓幾隻,抓到了也不是自己吃,還會拿出來分給大家。」
Akari沒有回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說到這個,上次復活節連假,Kuan還幫忙把喝醉暈倒到半路的遊客扛回房間喔。」
Bob單手熟練地轉動那巨大的方向盤,皮卡車沿著Wadjemup Lighthouse附近的彎道猛地左轉。
「啊!」突如其來的慣性讓Akari重心不穩地向我這邊傾倒。
她幾乎是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掌心一下子抵在我的大腿上,指尖下意識地收緊,身體也跟著靠了過來。
那一瞬間,我不敢動,只是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
Akari很快穩住身體,趕緊坐直。
「ご、ごめん……(抱…抱歉……)」她低著頭,連忙把手收了回去。
「我剛剛……沒坐穩。」
「沒、沒關係。」我趕緊搖頭。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右手重新放回膝蓋上,身體也往左側靠了一點。
我則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什麼事都沒有。
「Kuan還釣過鯊魚喔,那還是我教他怎麼殺的,厲害吧!」
Bob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講著他的故事。
車子順著中心湖區的彎道右轉,我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
我用力抓緊車門上的握把,穩住身體,讓自己不要往Akari方向靠過去。
「偷偷和妳講。」Bob透過後照鏡看了我一眼,嘴角又露出一點笑意。
「Kuan剛來島上的時候超肥的喔。」
「………」喂喂!!阿伯你幹嘛啦!?
「倒是這幾個月瘦了好多。」
「Bob……」我忍不住轉頭看他。
「怎樣?」
「你不要亂講。」我幾乎是在求他了。
Bob哈哈笑了兩聲:「我講的都是真的啊,哪個是亂講?」
……對啦。
「妳有沒有男朋友啊?」Bob突然問。
我心裡猛地一跳,靠!!
他怎麼可以這麼若無其事地問一個剛碰面的女生這個?
「沒有的話,可以考慮一下Kuan。」Bob在後照鏡裡對我眨了一眼。
Akari轉過頭,有那麼一瞬間,我們的視線對上了。
然後,她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我的心臟蹦蹦亂跳,有點驚嚇,也有點害羞。
可是在那一瞬間,我心裡竟然也偷偷冒出了一點期待。
她沒講話。
我尷尬地轉頭看向窗外,也沒敢接話。
奇怪,剛剛推車的時候不是聊的很自然了嗎?現在怎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講話了…??
我腦海裡的小人垂頭喪氣地飄著。
車子穿過了Government House Lake,開到這邊Bob的車速明顯地放慢,同時車燈也跟著調暗。
「這附近很多Quokka,小心牠們衝出來。」Bob一邊和我們說明一邊盯緊前方。
幾隻小小的影子在路邊晃動,停在車燈照不到的邊緣看著我們。
沒有人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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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又開了一小段,黑暗裡,一棟白色的建築慢慢浮了出來。
沒有燈,門也是關著的。
我心裡突然有一瞬間的不安,轉頭看了一下Bob,但還沒來得及開口。
「護士在路上。」Bob說得很自然,像是這種半夜把人叫來醫護所,早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沒過多久,醫護所裡面的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大門被推開時,Susan大姊像是剛從家裡匆匆趕過來的模樣。
她頭髮隨意地綁著,穿著簡單的T-shirt和運動褲,腳上踩著一雙拖鞋,只有外面披著一件醫護外套。
她也是麵包店的常客,中午常來買肉派或三明治。
「Kuan??」Susan大姐一臉狐疑的看著坐在Bob車上的我。
「控制中心說有人跌倒受傷,我還想說……」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不會是釣魚釣到海裡去了吧?」
「不是我,是她受傷了。」我趕緊指了指旁邊的Akari。
Susan這才注意到她。
「喔。」她立刻走過去,看了一眼Akari的腳:「腳受傷了?」
Akari點點頭。
「先進來看看。」
沒多久,Akari坐著輪椅被Susan推進了醫護所。
她坐在診療床上,室內白色的日光燈一亮,剛才在黑暗裡看不太清楚的傷勢,一下子全露了出來。
左膝有一大片擦傷,約八到十公分,幾處較深的傷口裡還沾著泥沙。右膝也有幾道細小的擦傷。
而那隻腫起來的左腳踝,在明亮的燈光下也比剛才看起來更加明顯。
暗紅與青紫交錯的皮膚,讓我看著都覺得有些刺痛。
Susan沒有多說什麼,她熟練地戴上了醫療手套。
然後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膝蓋,又低頭確認了一下左腳踝的腫脹。
「哪裡最痛?」Susan問道。
「這裡。」Akari抬起手,指了指腳踝的位置。
「好,我們先處理膝蓋,等等再檢查腳踝。」Susan點點頭。
Susan先用生理食鹽水沖洗Akari兩邊膝蓋上的泥沙,仔細清理幾處比較深的傷口。
確認傷口乾淨後,依照傷口的情況塗上優碘消毒、再塗上薄薄一層藥膏,最後貼上敷料,小心地包紮起來。
整個過程,Akari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只有優點接觸到傷口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處理完膝蓋後,Susan走到旁邊的藥品櫃,拿出一個紙盒,確認上面的品名和有效期限。
「妳還記得上次打破傷風是什麼時候嗎?」她一邊走回一邊問。
Akari搖了搖頭。
「這邊有幾個傷口沾了泥沙,既然不確定上次接種的時間,補打一針比較保險。」Susan指著Akari的膝蓋說道。
Akari點點頭。
Susan俐落地把破傷風疫苗從紙盒拿出,接著從旁邊的藥箱裡拿出注射器。
「好,把袖子挽起來。」她一邊準備,一邊轉頭對Akari說。
Akari伸手把左邊的袖子捲起,露出白皙的上臂。
Susan用酒精棉片在她的上臂擦了擦。
「OK, Take a deep breath in...(來,深呼吸…吸……)。」Susan說。
Akari深吸一口氣,針頭快速刺入她的上臂,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Susan很快推完藥液,拔出針頭。
「按住五分鐘,不要揉。」她拿起棉球按住注射的位置。
Akari接過棉球,用右手壓著。
Susan看了一眼Akari,點點頭,順手把用過的針具丟進旁邊的針具回收盒。
「好了,膝蓋先這樣。接下來看看腳踝。」她伸手托住Akari的腳跟。
「腳趾動一下給我看看。」她說。
Akari照做,五根腳趾慢慢蜷了一下。
「很好。」Susan點點頭,接續著說。
「接著,試著把腳掌往上和往下動動看。」
Akari才動了一點,眉頭便輕輕皺了起來。
「慢慢來,痛就告訴我。」Susan看著Akari的臉。
Akari的腳掌輕輕地抬了一下,停住。
「抬到這邊就會痛了……」Akari說。
Susan點頭,說道:「OK,那往下呢?」
Akari的腳掌慢慢往下,一直到腳尖距離地板約10公分處才停住。
「再往下就會痛……」Akari說。
Susan沉吟了一下:「腳掌活動範圍還在,先不用太擔心。」
然後她伸出手,沿著Akari外踝附近輕輕按下去。
「這裡會痛嗎?」Susan問道。
Akari輕輕點頭。
「這裡呢?」Susan換了一個位置。
「……也會。」Akari皺一下眉,吸了一口氣。
Susan又往內踝附近按壓了一下。
「あ……痛っ!(啊……痛!)」Akari下意識地喊了出來。
我的心也跟著她那一聲揪了一下。
「好,差不多了。」Susan 立刻鬆開手,讓 Akari 把腳放回比較舒服的位置。
她仔細看了看腫起來的腳踝,又確認了一下腳趾的活動情況,接著取出一條彈性繃帶。
「我先幫妳把腳踝包起來。」她先從腳背開始,斜斜繞過腳踝,再往回交叉,一圈一圈地往上纏。
每繞一圈,她都稍微調整一下繃帶的鬆緊,讓壓力均勻地包覆住腫起來的地方。
Akari安靜地看著自己的腳。
「這幾天盡量少走一點。」她一邊纏,一邊說。
「先休息幾天。如果這幾天還是一直很痛,或者腫得更厲害,再回來照X光。」
最後一圈繞過腳踝後,Susan把繃帶尾端折回去,壓在前一圈的下方固定住。
「這樣會不會太緊?」Susan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繃帶邊緣,又看了一眼Akari露在外面的腳趾。
「不會。」Akari動了動腳趾。
「很好。」Susan點點頭,然後鬆開手。
「回去先冰敷,可以緩解疼痛,也幫助消腫。記得用毛巾隔著冰袋,不要一次敷太久。」
Akari點點頭。
她最後又看了一眼包紮好的膝蓋。
「膝蓋就是皮肉傷,傷口大多不深,只有一兩個比較深,我已經處理好了。」Susan把桌上的東西稍微整理了一下。
「這幾天注意傷口有沒有紅腫惡化,或是出現其他不對勁的情況。」她摘下手套丟進垃圾桶。
然後她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可以的話,弄根拐杖來用。走路會輕鬆很多,對扭傷也比較好。」
「好。」Akari輕輕應道。
看著她包紮好的膝蓋和固定起來的腳踝,我原本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
至少人沒事了。
我正想著總算可以回去了,Susan卻轉身走回桌邊,拿起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筆。
「那這個……」她把紙張遞給Akari,Akari伸手接過,我也低頭看了一眼。
一張700澳幣的急診明細帳單。
一張700澳幣的急診明細帳單。
一張700澳幣的急診明細帳單。
Akari整個人都定格了。
原本柔和的日光燈,突然變得有些刺眼。
「我和妳說明一下。」Susan伸出筆尖,指向帳單,慢慢地說道。
「裡面的費用是這樣算的。」
「基本傷口處理」她指著第一行,然後往下。
「清創、消毒、包紮,150。」筆尖在紙上輕輕點著。
「腳踝檢查+固定,85。」又往下一行。
「破傷風疫苗,65。」她停了一下,筆尖落在最後一行。
「夜間緊急出勤費(Call-out Fee),400。」
「所以總共是700元。」
七百澳幣,對我們這些每天算著工時和房租的背包客來說,已經不是一個小數目。
那是需要工作近半個月才能存到的血汗錢、是一整個月的房租。
Akari因為疼痛和疲累而泛白的臉龐,此刻好像又更白了一點。
看著Akari有些呆滯的表情,我也忍不住摸了一把口袋。
但摸出來的只有兩張粉紫色鈔票,鈔票上的伊莉莎白二世女王正對著我微笑。
那個笑容彷彿在說:「底迪,你認真?」
我抓著鈔票抬頭看了一眼Bob,Bob也看著我。
停了一秒,他轉過頭,開始研究牆上的健康宣導海報。
……非常好。
「呃………」我吞了口口水。
「接不接受刷卡???」
Akari轉過頭來,怔怔地看著我。
「等我十分鐘,我回宿舍去拿卡片。」我看向Susan。
「可以嗎?」
Akari咬著下嘴唇,Susan姐則是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大有深意。
可還沒來得及等到Susan回答我。
「Kuanさん……」Akari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過頭。
她從碎花裙的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
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御守,淺綠色的布料在白光下顯得有點溫柔。
「我在Lodge的宿舍號碼是107號。」她把鑰匙遞給我。
「房間裡有一個藍色的帆布包,應該是掛在椅子上。」她想了一下。
「可以幫我拿過來嗎?」
我看著她,腦子裡一下子冒出好幾個念頭。
但Akari只是平靜地看著我,神情坦蕩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呃……好。」我接過鑰匙,上面還留有Akari手掌的溫度。
御守用金線繡著一種我沒見過的圖案,像某種植物向下包圍成一個圓。
布面有些舊了,邊角微微起毛,白色的繩結也有些鬆。
看起來,她應該帶著它很久了。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門邊研究健康宣導海報的Bob突然動了。
他走上前,自然地靠向Susan,大手輕輕拿起那張帳單,仔細端詳。
「Susan。」Bob喊了一下。
「嗯?」
「這個……是照一般方式算的?」Bob問。
「對,有問題嗎?」Susan抬起頭。
「可是這個小姑娘,是我巡邏的時候發現的……」他的語氣慢了下來。
「她不是自己半夜跑過來的。」Bob停頓了一下。
「是Ranger在外面找到她,送過來的。」
Susan愣了一下。
「Oh!Ranger retrieval!」隨即她回過神,輕輕說出了這個字。
Ranger、巡邏員。
Retrieval、找回???
我不懂這兩個字結合後對帳單來說有什麼意義。
Bob點點頭。
Susan把明細單拉回自己面前,重新看了一遍。
「我確認一下。」她翻過旁邊的幾張表格,又看了一眼紀錄。
幾秒後,她才重新拿起筆。
「確實,這樣不是一般的after-hours patient call(非營業時間的病人看診)。」她抬起頭,對著Bob說。
「那這個不能這樣算。」Susan說,接著把「夜間緊急出勤費」那一行劃掉。
雖然不知道原由,但眼睜睜看著那個數字消失,我的心臟也跟著鬆了一下。
但還沒結束。
「我記得醫護所和Lodge有醫療合作協議吧?」Bob慢悠悠地說著。
「妳是Lodge的員工?」Susan看向Akari。
「嗯……在Gov's Bar……」Akari愣了一下,點頭。
「既然妳是Lodge的員工,那就簡單了。」Susan轉身從抽屜拿出一份表格。
「Lodge跟我們有簽醫療合作協議,員工的基礎醫療會由公司付。」Susan把表格推向Akari。
「妳只需要把員工編號寫在這裡,這份帳單我們會直接轉給妳們經理核銷。」
「我……我不是在上班的時候受傷的……」Akari拿起筆,卻沒有立刻寫下去。
Bob看向Akari,露出了一抹微笑並點點頭。
「這個不是Workers' compensation.(工傷賠償)。」Susan微笑著說著。
「是Lodge提供給島上員工的福利。」
「因為妳們住在島上,工作在島上,平常生活也都在島上。」她指了指表格。
「所以只要是符合協議上的基本醫療,Lodge都幫妳們付了。」
「我們只需要核實妳的員工資料,之後這兩筆交給Lodge處理就好了。」
她一邊講,一邊把「基本傷口處理」、「腳踝檢查+固定」圈起來。
「剩下的這65塊是疫苗的費用,那個沒辦法核銷,妳得自己付。」
Susan把那張被原子筆改得亂七八糟的明細單連著表格一起推回給Akari。
Akari呆呆地看著那張明細單和表格,
原本緊繃到微微發抖的肩膀,在這一瞬間終於垮了下來。
她看著我,又看著那根還握在我手心裡的宿舍鑰匙,
「所以……只要65塊?」Akari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只要65塊。」Susan點點頭,說完,她拍了拍我和Akari的肩膀,
「還不快點寫表格還有回去拿錢?」
「啊?」我愣了一下。
「不是說要回宿舍拿卡嗎?」
「喔……對。」我這才想起來。
「對了,去年Matt不是也車禍骨折了嗎?」Susan轉頭看向Bob。
「嗯。」
「明天你去找Matt借一下拐杖,給這個小姑娘用。」
「行。」Bob點點頭。
「呼~」Susan喘口氣。
「累死我了,就知道沒好事,今天明明不是我值班,還非要用無線電把我從家裡挖過來。」Susan抬手在Bob手臂上捶了一下。
「老婆,別鬧,小朋友還在呢。」Bob低聲說了一句。
我本來已經走到門口,頓時愣住了。
回過頭看著Bob,又轉頭看向Susan。
老婆……!?Susan姐是Bob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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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十幾分鐘後,Akari在我的攙扶下,一拐一拐地從醫護所走了出來。
她站在門口,鄭重地向Bob、Susan還有我道謝。
「謝謝Bobさん、Susanさん,也謝謝Kuanさん。」她抬起頭,嘴角帶著一點笑。
「今天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助,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好了,年輕人。」Bob雙手抱胸,站在Susan旁邊,看向Akari,又看向我,臉上再度掛上「我什麼都懂、但懶得說破」的微笑。
「接下來你們自己處理吧,我還得繼續巡邏。」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
「Kuan,好好把小姑娘送回去啊。」他指了指Akari的腳,接著對我挑了挑眉。
「明天我拿拐杖去麵包店給你。過幾天碼頭見啊。」
「好。」我對他揮了揮手。
「謝啦,Bob。」
巡邏車的引擎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從醫護所離開時,時間已經悄悄逼近深夜。
島上的風比剛才更涼了一些,像是在靜靜地提醒我:今天差不多該結束囉。
Akari重新坐上腳踏車。
她小心翼翼地微抬著固定好腳踝的左腳,動作比剛才更加小心。
我站在旁邊,扶穩腳踏車,等她坐穩、抓好扶手後,才踢起腳架,慢慢往前推。
我們就這樣安靜走在醫護所通往宿舍區的路上。
夜裡只剩下我的腳步和棘輪「噠噠噠」的細碎聲響,路燈一盞接著一盞向前延伸,燈光之間隔著大片黑暗。
走了一會兒,Akari忽然開口:「Bob和Susan,真的對我很好。」
「嗯。」我推著車,沒有回頭。
「可是……」她停了一下。
「我覺得,他們會這樣幫我,是因為Kuanさん。」
「我?」我有些意外地轉頭看她。
Akari沒有看我,只是望著前面的路。
「剛剛在車上,Bob一直在講你的事情。」她輕輕笑了一下。
「我都不知道,你在島上認識這麼多人。」
「還好啦。」我有點不好意思。
「我只是剛好在島上待得比較久。」
「可是Bob說,你會幫喝醉的客人回房間,還會釣魚、抓龍蝦,抓到之後又拿去分給別人。」她頓了一下。
「Susan也是……她好像很熟悉你。」
「嗯……Susan姐常來麵包店買東西。」我想了想。
「她每次都買番茄起士火腿三明治,然後不要美乃滋。」
「所以她的那份三明治我都必須當場現做給她。」
「原來是這樣。」Akari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們又走了一段。
「其實……」她的聲音慢了下來。
「我來島上以後,一直都很小心。」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放慢了腳步。
「不知道要怎麼跟大家相處,也不知道哪些事情該做、哪些事情不能做。」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所以我一直告訴自己,只要客氣一點、工作再努力一點,大家應該就會喜歡我。」
她沉默了幾秒。
「可是今天……」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也沒有繼續問。
只有腳踏車輪子壓過落葉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進夜裡。
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Kuanさん。」
「嗯?」
「你好像跟我不太一樣。」
「是啊,我是男生,妳是女生,這當然不一樣。」我回道。
「之前還沒來島上,我也是和一群背包客住在一起,所以我知道。」
「女孩子一個人孤身來澳洲打工渡假,本來就比我們男生要辛苦一點。」
Akari安靜了兩秒,然後,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是那個意思啦。」
「喔……」我有點尷尬地用單手摸了下鼻子。
「那妳是說哪裡不一樣?」
Akari想了一下。
「我覺得……你跟大家相處的時候,好像很自然。」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好像不太會去想,別人會不會討厭你。」
我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停了一瞬間。
……才不是。
我明明也很在意別人怎麼看我。
只是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尤其是妳,Akari。
我甚至比自己想像中,更在意妳會不會討厭我。
「有嗎?」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嗯。」她很認真地點頭。「至少我看起來是這樣。」
我沒有立刻回答,手裡的腳踏車龍頭微微震了一下,輪子壓過一小段不平的路面。
「可能是因為我比較習慣這裡吧。」我想了一下。
「都待這麼久了,認識的人自然就多了。」
「我覺得不只是這樣。」Akari搖了搖頭。
「嗯?」
「你對大家都很好。」她語氣很輕。
「就是……即使你和這個人不是很熟……但只要看到別人需要幫忙的時候,你好像就會去幫。」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龍頭。
她微微側過臉,看著明滅燈光下的我,又輕聲補了一句:「所以,大家才會這麼喜歡你吧。」
「哪有。」我笑了一下。
「也沒有那麼多人喜歡……」
話說出口,我才發現自己好像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繼續推著腳踏車。
走了一會兒,Akari忽然說:「Kuanさん,能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我的手指下意識收緊了龍頭。
「……I’m glad I met you too。」(我也很高興遇見妳。)這句話幾乎是下意識說出口的。
說完,我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只好低頭繼續看著前面的路。
Akari沒有再說話。
我們又走了一段,遠遠地,已經能看見宿舍區零散亮起的燈光。
「Kuanさん。」她忽然又開口。
「嗯?」
她沉默了幾秒。
「謝謝你今天沒有丟下我。」
我的腳步慢了一點。
「還送我回來。」她望著前方,聲音很輕。
我沒有馬上回答,腦海裡又浮現出幾個小時前,她一個人坐在站牌旁的長椅上,低著頭哭泣的樣子。
「That's not a big deal.(那不是什麼大事。)」我平淡地說著。
Akari卻很快回答:「Yes, It is. For me.(對我來說,是。)」
我原本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話。
只好握著腳踏車的龍頭,慢慢往前走。
宿舍區到了。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走進Lodge員工宿舍的範圍。
和麵包店那種家庭式的獨棟平房不同,Lodge的宿舍是連排的小套房。
一間一間並排著,像是為每個獨自在島上生活的人,保留一小塊安靜的空間。
「到了。」我把腳踏車停下來,扶著她慢慢站起來。
這次她站得比剛才穩了一些,她一拐一拐地走到其中一扇門前。
門牌上寫著:107。
她從口袋裡拿出鑰匙,我忽然想起剛才在醫護所,她把這把鑰匙交到我手上的樣子。
那個小小的淺綠色御守,還掛在鑰匙圈上。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卻沒有立刻轉動。
「Kuanさん。」她突然轉過身來看著我。
「嗯?」
這一次,她沒有笑。
「我今天真的很害怕。」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疼。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停了一下。
「也不知道……還有誰可以相信。」
夜風從我們中間吹過,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卻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但是你在。」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能靜靜地看著她。
下一秒,Akari朝我緩緩鞠了一個躬。
「ありがとう。(謝謝。)」她抬起頭,又很輕地說:「本当に、ありがとう。(真的,非常感謝。)」
靠杯,她鞠躬了!我要跟著鞠躬嗎?要彎得比她深嗎?不對,我應該要和她說不客氣吧!
「えーっと……大丈夫です。(呃……不客氣。)」我好不容易從當機的腦袋裡,擠出這句破日文。
接著,我又慌亂地補了一句:「那個……趕快進去好好休息。」
「腳……記得還是要冰敷。」我低下頭,看了她那隻包裹嚴實的左腳,又忍不住提醒。
「嗯。」她笑了一下:「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她轉身擰開鑰匙,推開了房門。
就在走進房間的時候,她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這一次,我對她揮了揮手。
她點頭,門慢慢關上。
我站在原地,聽見門鎖輕輕扣上的聲音。
那聲音不重,卻像是某個章節正式翻頁的聲音。
我轉頭離開。
夜路依舊安靜,風依舊微涼。
但我有一種感覺,從今晚開始,她不再只是那個在Gov's Bar點頭打招呼的女孩。
而我,也不再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她的人。
#原創 Akari 04 尼米茲級航空母艦
第四章|尼米茲級航空母艦,早晨六點,羅特尼斯島還籠罩在乳白色的晨霧裡。我站在麵包店的煎台前,機械式地翻動著鏟子。腦袋卻像台壞掉的放映機,不斷重播昨晚的畫面。那雙哭紅的眼睛、那個破涕為笑的表情,還有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