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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女胎--數萬個六年級媽媽的故事

匿名
1975年夏天,林美玲出生在台中北屯一棟兩層樓的透天厝裡。那年台灣正值十大建設起步,巷口整天聽得見載著鋼筋與紡織品的貨車轟隆駛過。美玲的父親在後院開了間小型家庭沖床廠,替腳踏車工廠打零組件;母親白天記帳,晚上坐在餐桌前焊電路板貼補家用。
美玲是家裡的老二,上頭有個大她三歲的姊姊淑芬,兩年後弟弟志強出生。小時候家裡忙,姊妹倆放學後書包一丟,就得幫忙淘米洗菜、把竹竿上的衣服收進屋裡。美玲功課不算頂尖,但字跡工整、做事細心,高職念了會計科。1993年畢業後,她每天騎著二手機車去潭子加工區上班,領到薪水先交一半給母親,剩下的存進郵局存摺,偶爾週末才和同事去逢甲夜市喝杯泡沫紅茶、逛逛服飾攤。
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那年,台中停水停電了好幾天。美玲在社區當義工發礦泉水時,經由表姊介紹認識了吳家豪。家豪大她四歲,在彰化一家精密機械廠當工程師,老家在員林,家裡有棟三層樓透天厝和幾分荔枝園。他穿著樸素的格子襯衫,說話慢條斯理,約會時總習慣把機車停得整整齊齊,替她扣好安全帽扣環才發動。
2001年秋天兩人在員林宴客結婚,婚後住進婆家三樓。公公在鎮農會退休,平日愛在騎樓下泡茶下棋;婆婆是個勤快俐落的婦人,每天清晨五點就起床掃地、去早市買菜。家豪每天通勤上班,美玲則在員林找了份貿易公司行政的工作,日子過得安穩平淡。
2003年4月,正逢SARS疫情最緊張的時候,醫院進出都要量體溫、戴口罩。美玲在員林的婦產科生下大女兒品妤。品妤小時候很文靜,夜裡不怎麼哭鬧,白天美玲去上班,就由婆婆在一樓客廳鋪著涼蓆幫忙照看。傍晚美玲下班回家,總能看見婆婆搖著蒲扇哄睡孫女,廚房裡燉著一鍋蘿蔔排骨湯。
2005年8月,二女兒語婷出生。語婷跟姊姊完全不同,嗓門大、精力旺盛,剛學會爬就愛翻抽屜。兩個孩子差兩歲,家裡頓時熱鬧得像開了間小型托兒所。美玲乾脆辭掉行政工作專心在家帶孩子,每天推著雙人推車去公園曬太陽、買菜,晚上等家豪下班一起幫兩個女兒洗澡。那幾年雖然累,每天睡不到六小時,但看著兩個女兒穿著一模一樣的小碎花洋裝在客廳追逐,美玲總覺得日子很踏實。
改變發生在2006年春天。
那天早上美玲覺得胃口不好,拿驗孕棒一測,竟又出現兩條線。她坐在浴室邊緣發了很久的呆——語婷才八個月大,大女兒剛準備上幼稚園中班,家豪一個人的薪水要負擔房貸、保險和一家五口的開銷,已經緊巴巴的了。
晚上等兩個女兒睡著,美玲把驗孕棒拿給家豪看。家豪在床邊沉默了很久,伸手握住她有些粗糙的手掌,低聲說:「我們真的養不起四個孩子,美玲。要是……要是這一胎還是妹妹,就算了吧。有兩個女兒已經很夠了。」
婆婆隔天知道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私下塞給她一個信封和一張寫著台中診所電話的紙條。那年台灣私人診所流行在懷孕八、九週時抽母血檢驗胎兒染色體,技術已經很成熟。
一週後美玲一個人搭火車去台中抽血。六天後的下午,她正在陽台收兩個女兒的小襪子,手機響了。電話那頭的護士語氣平靜:「吳太太,妳的檢驗報告出來了,沒有測到Y染色體。」
美玲握著手機靠在洗衣機旁,看著陽光曬在陽台的水泥地上,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她其實並不討厭女兒,只是現實像一堵牆擋在面前——再多一個孩子,家裡的空間、時間與存款都會被徹底壓垮,而長輩心裡那份「想抱個孫子」的期待,也在無形中推著他們做決定。
星期四一早,家豪請了半天假開車載她去台中。手術很快,麻醉退去後她在恢復室躺了兩個小時,小腹隱隱作痛。回員林的路上,車裡放著廣播電台的懷舊老歌,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回家後婆婆煮了一鍋麻油腰花給她補身子,三天後美玲又恢復了日常:接送品妤上下學、餵語婷吃副食品、在黃昏市場挑最新鮮的青菜。那件事就像被折進抽屜最深處的舊衣,家裡再也沒有人提起。
沒想到四個月後,2006年10月,美玲竟然又意外懷孕了。
這次她猶豫了好幾天才去台中做抽血檢查。等待報告的那幾天,她夜裡常夢見兩個女兒牽著手往前跑,自己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直到電話響起,護士在電話裡說了一聲「恭喜,有測到Y染色體」,美玲坐在餐桌前愣了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氣,心裡那塊懸了半年的大石頭才終於落了地。
2007年7月,小兒子承翰在盛夏的蟬鳴聲中出生。家裡一下子有了三個孩子,熱鬧得幾乎沒有安靜的時候。公公每天傍晚抱著小孫子在巷口散步,逢人就笑得合不攏嘴;品妤和語婷也很疼這個小弟弟,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嬰兒床邊逗他笑。
之後的十幾年,美玲的生活全被三個孩子的成長填滿。她在孩子們上小學後重回職場,在交流道附近的自行車零件廠做會計兼總務,每天下班趕著去安親班接人、盯功課、簽聯絡簿。家豪在公司升了課長,週末常開車載全家去溪頭走步道,或回台中北屯看外公外婆。
時光一晃,品妤考上台北的護理系,畢業後留在榮總工作;語婷念了台中的設計系,整天忙著做模型、熬夜趕專題;連最小的承翰也在去年考上台南的大學,離家外宿去了。
2026年11月的一個週日早晨,五十一歲的美玲起得依然很早。員林的秋陽透進三樓陽台,晾衣架上只剩她和家豪兩人的幾件衣服,不再像從前那樣掛滿大大小小的制服與運動服。
家豪一早去果園修剪荔枝樹了,七十九歲的婆婆在一樓客廳戴著老花眼鏡看早間新聞。美玲走上神明廳,照例點燃三柱清香拜拜。香煙嬝嬝升起時,她閉上眼睛停了幾秒——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也想起自己一路走來忙忙碌碌的前半生。
她把香插進香爐,下樓切了一盤剛採收的柳丁端給婆婆,然後打開廚房的收音機,開始準備中午要吃的滷肉和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