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班導的好文筆,感到驕傲^^)

那麼躁動的足球場,永遠都鋪襯著蒼翠柔軟的草皮,著迷於觀眾席上球迷的謳歌聲浪,或樂器鼓譟,以及變幻莫測的旋球方向。在賽事沒有結束之前,「希望」永遠站在我們身邊,等待適當的機會和我們擁抱,狂熱吶喊,足球比賽中不放棄的姿態,拉拔成對生命最深厚的尊重,最是教我動容。

我不是個敢賭的人,唯有在世足賽上,老要和自己賭一把,賭哪隊能撐到最後一刻,還能不憂不亂。最後總得看著自己支持的隊伍在場上流淚,反正,輸或贏都是要哭的,狂喜或狂悲。還好,現在還只是小組賽,一旦進入十六強,一場一回的淘汰賽,那才是一場華麗的豪賭,賭天時地利人和還賭誰的氣長。說到氣長,就不能不佩服梅西,在傷停補時,硬是踢進一球,把阿根廷帶上贏球的天堂。美國就沒那麼幸運了,還更像是好萊塢的電影情節,撐了90分鐘,即將帶著2:1的驕傲邁向16強,美國隊長換下場喘口氣,也是傷停補時的最後一分鐘──鏡頭帶向全場美國觀眾,他們又笑又叫,裝扮得像是電影節的慶典:自由女神、美國隊長、蝙蝠俠、超人……無比歡樂地準備狂歡慶祝──倒數計時來到最後30秒,後防空城,守門員愣在家門口,不斷出錯的葡萄牙卻在此時硬生生踢進一球,比數追平!德國籍總教練克林斯曼垮了臉,蝙蝠收回了手臂,超人瞪大了眼,美國隊長抬眼望向上帝所在的位置……但是啊,這就是足球神奇又美妙的地方,不到最後一秒哨音吹響,一切都有變數,那是一顆變幻莫測的球啊!

台灣女球迷為德國尖叫

不過,這一切都還沒來到殊死戰,十六強之後,每一場淘汰賽都是賽場上的賭注,最大的賭注是延長賽後的PK大戰,那是以運氣決定命運,上帝不得不選邊站的時刻,教人看得心臟要停止。我總是沒法安坐在椅子上,想遮眼又想極其可能地盯著螢幕,左右為難,只好摀著自己狂亂的心跳,勝利或失敗,總教人氣難平。等待上帝發牌的那一瞬間──進!或OUT!天堂或地獄!只為了成就一隊贏家,換得球衣上的一顆星星,卻得有31隊悲傷的球員以及無數的球迷。總是在勝敗的那一秒告訴自己,這是無法扭轉的命運,無法重來的人生!唯有接受,再繼續往前走。

好的,好的,我承認,我是德國球迷,在德國MAINZ大學念大學語言班時,足球是所有外國學生共同的語言。那時若無法和同學聊足球,會成為外國人眼中的外國人,或者是來自星星的異類。在德國有好多足球賽可看,沒有世界盃那麼可能會遇上歐洲盃,至少年年都有的德國甲級聯賽或德乙聯賽,每個小城市也都有自己的地區賽。有沒有遇到足球流氓呢?在法蘭克福地鐵只要遇到喝了酒高歌的球迷,我都自動將他們歸為足球流氓,遠遠避開。直到後來,和一群台灣留學生到餐廳喝啤酒看足球,我們也成為瘋狂吶喊的足球瘋子!尖叫!是的,我們是一群女生!

看球選邊站才有臨場感

翻開記憶,德國在世界盃的第一場小組賽,總是如坦克大軍開到,屠殺對手。第二場,則像謙謙君子,和局、小輸或小贏,終於流傳成神話,也形成了魔咒,戴在球員頭上。這魔咒今年又發威,當德國對上了迦納,迦納請來大法師念咒發功,天靈靈地靈靈,諸神度海,法師搖頭祝禱大聲吟誦,結果呢?2:2,坦克差點翻車!不過,不知道這法師有沒有預言的能力?四年前德國的章魚哥保羅會替球迷先占卜,預測了八場都神準,保羅分明是足球裁判投胎轉世!或者說,每一個足球員都希望自己是章魚哥,兩隻腳踢球,另外四隻腳狂奔,再空出兩隻腳撂倒對手。今年沒有章魚哥的德國隊,又成了沉默的坦克大軍。

我是忠心的球迷嗎?唉,這得說,看球賽沒有選邊站,哪能有臨場感呢?選啊選的,最後都會投入情感,有時是母性發揮,同情小國家,例如我支持1991年才從南斯拉夫獨立出來的克羅埃西亞,無比憐惜這個全國總人數不到500萬的紅白格子的隊伍。或者我以崇拜英雄的姿態仰望荷蘭的羅本、從前法國的席丹、巴西的羅那度。

團隊節奏以及豪門榮光

不過,我更愛看的是團隊的節奏,荷蘭橘子大軍有凶猛的腳法;西班牙無敵艦隊,即使今年成了鐵達尼號,他們仍有著豪門的榮光;法國的藍衫軍極想要回到席丹為他們打下的那個足球王國……他們全是野蠻與文明的綜合。他們像是美洲虎、獵豹,他們奔馳、跳躍、撲向獵物;時而姿態優雅,時而野蠻,總是算計著角度。說到角度,德國的角球,絕對絕對不容小覷,他們擅長打組織戰,也樂於成就英雄。像是德國的頭槌王子克羅澤──36歲的他已從小王子變成球評口中的老人,進球時的後空翻也無法滾出更圓更高更美麗的弧形,想當年,他是多麼青春飛揚,像上屆的小豬,這一屆的格策,可是球隊仍給他締造記錄的機會,他也不負重望,上場兩分鐘便追平了羅納度的世界盃進球記錄。世足賽好似成為時光的一個摺頁,每四年往回看一頁,再往前翻幾頁,我憶起了曾經喜歡的德國球員比爾霍夫,他曾經奔馳在球場上,也是廣告寵兒,後來成為德國國家隊的球隊經理。這麼摺啊摺,最後摺出一本青春記憶的扉頁。

球場躁動鼓舞心情飛揚

其實,球員有時是最佳的演員,常常演很大,明明是自己招呼了對手,還要痛苦扭曲翻滾在地上,像討糖吃的小男孩,賴在地上扭動身軀,偷瞄主審裁判,發現裁判不理會,只好無趣地站起來,快快跑回隊友身旁,沒事了。真正不小心把對手撞翻時,反而會很有風度地拉起對手,摸摸頭拍拍肩,沒事!沒事!等會哥兒們吃肉喝酒去。若不小心收集到黃牌、紅牌,那麼球隊的命運往往要大翻轉了。這些演出,當然是要為了等待進球的那一刻,那最是迷人的一刻,因為我們永遠無預測這球是如何射門,是頭槌?長射?12碼?旋轉下墜球?角球開出後,經過三位球員傳球又傳球,攻其不備,射正?還是守門員開大門送進來的?對方大贈送的烏龍球?這才是令人屏息的一瞬間!再帥的球員,都沒有進球的那一瞬間迷人。除了尖叫,沒能表達對這神奇一刻的禮敬!

因此我著迷於足球,著迷於──即使那麼躁動的足球場,永遠都鋪襯著蒼翠柔軟的草皮,著迷於觀眾席上球迷的謳歌聲浪,或樂器鼓譟,以及變幻莫測的旋球方向。在賽事沒有結束之前,「希望」永遠站在我們身邊,等待適當的機會和我們擁抱,狂熱吶喊,足球比賽中不放棄的姿態,拉拔成對生命最深厚的尊重,最是教我動容。於是啊,我說,世足場上的現實,是比夢境更虛幻,每四年,才能入夢一回。所以囉,歡迎來到2014,FIFA的夢遊仙境!

(刊於中時人間副刊2014.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