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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金系大四有一門出了名難過的課,叫做「投資組合管理」(Portfolio Management)。
授課教授在業界待過二十年,最討厭學生把金融模型算得精確無比,卻連模型背後的假設都沒弄清楚。
期末考前,教授宣布了一項特別作業:「你們不用考筆試。每組設計一檔基金,必須具備三個條件:第一,年化配息率達到百分之八;第二,資產淨值波動極低;第三,投資人隨時可以申請贖回。只要能清楚說明投資策略與風險,我就給高分。」
全班立刻開始討論,只有志文坐在最後一排,聽完題目後露出一種奇怪的笑容。
同學問他:「你想到什麼策略了?」
志文說:「我發現教授沒有要求我們真的賺到百分之八,只要求配息率達到百分之八。」
同學愣了一下:「這兩個有什麼不同?」
志文回答:「差很多。總報酬率(Total Return)是投資人實際獲得的整體投資報酬,還要考慮資產淨值變化;配息率(Distribution Rate)只是配發金額相對於某個計算基準的比例。兩個數字可以完全不同。」
同學想了一下,問:「你的意思是,就算基金完全沒有賺錢,也可能配出百分之八?」
「可以,只要基金的配息政策允許動用本金,而且依法清楚揭露。假設你投資一百萬元,一年後基金沒有任何投資收益,卻從原本的資產裡拿八萬元配給你。你收到八萬元,剩下的基金資產變成九十二萬元。忽略費用和其他變動,總財富還是一百萬元。」
同學恍然大悟:「所以配息看起來很高,不代表投資人真的賺很多?」
志文點頭:「沒錯。最厲害的地方,是有些人收到自己的錢,還會覺得基金經理人很會賺錢。」
於是,他們決定把這個概念做成一檔模擬基金,取名為「永續穩健收益基金」。
為了讓報告看起來專業,志文準備了四十七頁簡報,使用大量金融術語,還放進十幾張看起來非常複雜的風險分析圖。
其中最醒目的數字是:「模擬年化配息率:百分之八。」
旁邊另外有一行小字:「配息不代表實際報酬,且可能涉及本金。」
同學看完問:「你為什麼把第二句寫得這麼小?」
志文說:「因為教授要我們模擬金融商品的真實銷售環境。」
同學說:「可是那句才是重點吧?」
志文回答:「你已經開始理解金融監理為什麼重要了。」
接著,他們設計投資策略。
基金大部分資產配置在債券(Bonds),另外透過賣出價外賣權(Out-of-the-Money Put Options)收取權利金,補充配息所需的現金流。
志文解釋:「賣出價外賣權的好處,是只要標的價格沒有跌破履約價太多,我們就有機會保留收到的權利金。市場平穩時,帳面績效會看起來很漂亮。」
同學問:「如果市場突然暴跌呢?」
志文說:「那就可能發生很大的損失。」
「那這不是很危險?」
「所以我們還要做風險值分析。」
他打開電腦,開始計算風險值(Value at Risk,VaR),並把信賴水準設定為百分之九十九。
結果顯示,在採用的歷史資料與模型假設下,基金大多數交易日的預估損失相當有限。
同學高興地說:「太好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信賴水準,代表百分之九十九安全吧?」
志文搖頭:「不是。它代表模型估計,在特定期間內,大約百分之九十九的情況,損失不會超過某個門檻。至於剩下百分之一會賠多少,VaR本身沒有告訴你。」
同學問:「那百分之一可能賠多少?」
「可能很多。尤其我們賣出賣權,平常收取有限的權利金,但市場大跌時,損失可能急速擴大。」
「那我們怎麼處理這百分之一?」
志文想了想:「先放到簡報第四十三頁。」
「為什麼?」
「因為教授可能會問。」
「那如果投資人問呢?」
「所以才需要第四十四頁到第四十七頁的風險揭露。」
同學沉默了很久,終於說:「我們到底是在管理風險,還是在管理別人發現風險的速度?」
志文回答:「這句話不要放進簡報。」
期末發表當天,志文信心十足地站上講台。
他先展示基金的歷史回測(Backtesting)結果,模擬過去三年的投資績效。
圖表上的報酬曲線非常平穩,沒有出現劇烈下跌。
教授看了一眼,問:「你們為什麼只選過去三年的資料?」
志文回答:「因為這三年的市場環境比較適合我們的策略。」
教授又問:「你們是不是刻意挑選市場相對平穩的期間?」
志文說:「是。」
教授皺眉:「你知道這叫做樣本選擇偏誤(Selection Bias)嗎?」
志文點頭:「知道,所以我們特別把這段期間定義為『策略適用環境』。」
教授說:「可是投資人不能要求市場永遠維持在策略適用環境。」
志文回答:「這正是我們準備在風險揭露裡說明的事情。」
教授看了看簡報頁碼。
「又在第四十三頁?」
「教授,您真的很了解金融商品。」
教授決定提高難度。
他提出第一個壓力測試(Stress Testing)情境:「假設突然發生嚴重通膨,中央銀行大幅升息,債券價格下跌,同時股票市場也出現大幅修正。你們怎麼辦?」
志文回答:「首先,債券部位會承受利率風險(Interest Rate Risk),而賣出賣權的部位也可能因為股價下跌與隱含波動率上升,產生巨額損失。」
教授點頭:「很好。至少你們知道問題在哪裡。那具體應對措施呢?」
志文說:「我們可以調整資產配置。」
教授問:「假設市場已經開始恐慌,所有人都在同時拋售資產,你準備賣給誰?」
志文沉默了三秒。
「教授,我們可以接受比較低的價格。」
教授說:「那基金淨值就會下跌。」
「是。」
「你不是說這是一檔低波動基金?」
「原本是。」
教授接著問:「你們不是還主張透過不同資產分散風險(Diversification)嗎?為什麼債券跟股票可能一起跌?」
志文說:「因為資產間的相關性(Correlation)並不是固定不變的。不同市場情境下,相關性可能顯著改變。尤其某些總體經濟衝擊會同時傷害多種資產。」
教授說:「所以分散投資也無法消除系統性風險(Systemic Risk)。」
志文點頭:「對。平常大家以為自己坐在不同的船上,金融危機發生時,才發現船底其實都綁在同一條繩子上。」
教授難得露出滿意的表情。
「這個比喻不錯。接下來,假設投資人因為基金淨值下跌,同時要求贖回百分之四十的資金。你們的流動性管理計畫是什麼?」
志文立刻切換簡報。
「我們已經設計了流動性風險管理機制(Liquidity Risk Management)。」
教授問:「內容呢?」
「首先,我們會優先動用現金部位。」
「假設現金不夠?」
「就出售流動性比較好的資產。」
「假設出售那些資產之後,你留下的投資組合反而變得更難變現?」
「那我們可能需要在符合基金契約及相關法規的條件下,啟動特定的流動性管理措施。」
教授問:「例如?」
「限制或暫停贖回。」
教授看著他:「所以你們的第三個條件,隨時可以申請贖回,並不等於投資人隨時都能拿回全部資金?」
志文回答:「完全正確。教授,您已經看出我們這檔基金最重要的產品風險。」
教授說:「這不是我要看出來的,是你們一開始就應該講清楚的!」
志文點頭:「這也是我們為什麼安排了完整的風險揭露。」
教授深吸一口氣:「第四十三頁?」
志文回答:「不,這次在第四十五頁。」
台下終於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教授決定換個方向。
「好,我們先不討論市場風險。假設這檔基金成立一年後,總報酬率是負百分之十二,投資人損失慘重。那你們基金管理公司的收入是多少?」
志文回答:「如果依照基金資產規模收取固定管理費,管理公司仍然可以獲得管理費收入,只是資產規模縮小可能影響收入金額。」
教授說:「換句話說,投資人賠錢,你們還是有收入?」
「是。」
「那如果基金賺很多呢?」
「管理費可能隨資產規模增加。如果契約另外設有績效費(Performance Fee),也可能有額外收入。」
教授說:「也就是說,市場好的時候,管理公司可能多賺;市場差的時候,只要基金還在運作,管理公司仍然有機會繼續收費?」
志文說:「沒錯。」
教授皺眉:「這種報酬與風險承擔不對稱的安排,可能造成什麼問題?」
志文回答:「誘因不一致(Incentive Misalignment),嚴重時可能產生道德風險(Moral Hazard)。如果經理人可以分享上漲的好處,卻不必承擔相同程度的下跌損失,就可能產生過度承擔風險的誘因。」
教授說:「非常好。那你們準備怎麼改善?」
志文說:「我們可以建立經理人自有資金共同投資、績效費遞延、風險調整後報酬考核等機制,讓經理人的利益與投資人更一致。」
教授終於滿意地點頭。
「這才叫做真正的金融專業。」
這時,教授突然注意到志文簡報最後一頁的附錄。
上面有一張試算表,標題叫做:「不同市場情境下的利益分配。」
教授看了幾秒,發現其中一欄寫著:「基金管理公司最理想的情境:資產規模穩定擴大、管理費持續增加、投資人不大量贖回。」
另一欄則寫著:「投資人最理想的情境:扣除費用後的長期總報酬良好、風險符合承受能力、需要資金時能順利贖回。」
教授問:「你們為什麼特別把這兩種情境分開?」
志文回答:「因為我們發現,基金管理公司經營得很成功,跟投資人投資得很成功,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教授問:「能不能舉例?」
志文說:「例如某檔基金長期績效落後比較基準(Benchmark),但是因為市場行銷成功,基金規模持續增加。管理公司的營收可能成長,投資人的投資成果卻未必令人滿意。」
教授問:「所以你認為什麼才是衡量基金成功的真正標準?」
志文回答:「對投資人來說,應該重視風險調整後報酬(Risk-Adjusted Return)、合理的費用、流動性、投資策略是否符合目標,以及績效能否長期持續,而不是只看配息率或短期報酬。」
教授點頭:「這才是我希望你們從這門課學到的東西。」
接著,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志文,我現在要求你用一句話,總結你們這次設計基金最大的收穫。」
志文想了很久。
「教授,我以前一直以為,財務金融最重要的是預測市場會怎麼走。現在我發現,真正困難的不是預測市場,而是搞清楚每個人承擔了什麼風險、每個人拿走了什麼報酬,以及那些風險究竟有沒有被正確定價。」
教授非常高興。「很好!這句話值得全班記下來。」
他準備在評分表上寫下九十五分。
就在這時,志文又補充了一句:「而且經過這次模擬,我還發現了一件非常驚人的事情。」
教授問:「什麼事情?」
志文說:「假設基金的管理團隊能力很普通,市場預測不準,投資績效也沒有特別突出,但是他們很會募集資金、控制營運成本,而且持續依契約收取管理費……」
教授說:「然後呢?」
志文回答:「那麼這家公司最穩定的投資策略,可能根本不是基金裡面的任何一項資產。」
教授問:「那是什麼?」
志文說:「是經營基金管理公司本身。」
全班瞬間笑了出來。
教授沒有笑,只是默默把原本準備寫下的九十五分改成九十八分。
志文很高興,問:「教授,我終於得到高分了?」
教授說:「對,因為你終於理解了金融業裡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管理資產的人與提供資產的人,未必承擔相同的風險,也未必擁有相同的利益。」
志文問:「那剩下兩分為什麼扣掉?」
教授說:「因為你的基金根本沒有辦法同時實現你宣稱的所有條件。」
志文想了想,突然露出微笑。「教授,那我現在知道這門課最完美的期末報告應該怎麼做了。」
教授問:「怎麼做?」
志文回答:「我根本不應該設計基金。」
「那你要設計什麼?」
「我應該成立一家基金管理公司,然後聘請全班同學幫我設計基金。」
教授說:「那你的核心競爭優勢在哪裡?」
志文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們負責研究怎麼替投資人賺錢,我負責研究怎麼從管理費賺錢。」
教授看著他,沉默了將近十秒。
最後,他在成績單上寫了一句評語:「投資管理九十八分,金融商品風險意識尚可,利益衝突觀念需要持續加強。」
志文看完,忍不住問:「教授,那我到底適不適合進金融業?」
教授說:「你適不適合,我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我很確定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如果你成立基金管理公司,我會仔細研究你的基金,但絕對不會只看你簡報的前四十二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