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寫在前面,這篇比較嚴肅而且有點長
標籤標討論是因為我覺得這是一篇可以討論的文章。

作者: 施景中 (Jin-Chung Shih) 醫師

[前言]
自由,平等,博愛 (Liberté, égalité, fraternité)是法國大革命貢獻給全世界的禮讚,而今已成為全球的普世價值。在2010年的現代,法國的最高法院及憲法委員會,又再以正式確立anti-Perruche law,免除了婦產科醫師執行產前診斷所衍生的恐懼,及賦予對全球先天殘障人士的終極關懷。

[故事的背景]
1982年5月12日時,有一位法國孕婦Budgie,在懷孕18週時,她的第一個小孩感染了德國麻疹,她自覺似乎也被傳染了,所以到婦產科尋求協助。醫生告訴Budgie小姐, 如果妳的胎兒在此階段感染了先天德國麻疹,可能會產生非常嚴重的合併症,倘使如此,則須考慮中止懷孕的可能性(當年並無胎兒採血檢驗或PCR等技術足以確立胎兒是否感染)。Budgie小姐立即進行血清檢測,第一次檢驗結果呈現陰性;但兩週後的追蹤結果血清結果呈現陽性;這代表Budgie小姐本身的感染是個進行式,而非疫苗接種或過去感染所留下的痕跡。可是當時醫師卻武斷地認定,第一次的結果才是正確的,第二次採血的陽性可能是過去疫苗注射產生的免疫反應,所以胎兒並無感染得到先天德國痲疹症候群的危險。Budgie小姐因此繼續懷孕,並在1983年1月14日生下Nicolas Perruche(本故事的主角),但後來證實Perruche患有先天德國痲疹症候群,導致下肢神經病變無法行走,並患有嚴重雙側耳聾及視網膜病變。由於母親認為醫生當時的診斷如果正確,Perruche將被中止妊娠而不會出生到這世界上來,而遭受到衍生的先天殘障的痛苦。因此在Perruche 6歲時,以Perruche之名正式向法院提出訴訟。



[法院怎麼判決?]
在1992年1月13日,大審法庭的Évry法官判決,醫生和實驗室須為Perruche的疾病負責,並由其保險公司賠償Perruche和他的父母。

[軒然大波]
此判決一出,在法國民眾間引起了軒然大波。身心障礙者權益團體率先抗議,認為這等於是宣判身心障礙者原本不應該存在,讓他們蒙受極度污名化。其後十幾年,宗教界與殘障人士家屬更加入論戰,甚至走上街頭。在法學界尤其引起廣大迴響,許多法界耆宿大老紛紛抗議此判決的內容,其後衍生的法學討論洋洋幾十巨冊。

[判決一波三折]
1993年12月17日,巴黎上訴法院推翻了上訴判決的一部分,否定醫師須賠償Perruche及其父母。

1996年3月26日,第一民事庭的最高上訴法院認定,上訴法院違反法國權利草案的精神,由於醫師的判斷錯誤,判定醫師仍須負賠償責任。

1999年2月5日時,更高等的奧爾良上訴法院認定,Perruche的損害來自先天德國麻疹,而非來自發生錯誤的實驗室和醫生,因此否決父母的求償。

2000年11月17日,最高法院在全體會議上,一致認定當醫生與實驗室在執行契約行為有所不當,妨礙了父母行使其選擇終止懷孕的權利,以致無法避免孩子先天殘障的缺憾;為此法國通過了一項法令,認定Budgie女士可尋求賠償,這是法院第一次明確地承認,天生殘障的小孩可享有要求賠償的權利;同年法國法院也通過了兩例唐氏症父母的求償。


[Anti-Perruche law的誕生]
由於全國民眾的廣大迴響、宗教界與法界的抗議,許多法國醫師也在2001年底集體罷工;而婦產科與小兒科醫師的組織,更在2002年初決議拒絕提供產前超音波掃描的服務(請看看國外的醫生,似乎只有台灣醫生最好欺負)。在多方壓力下,法國國會召開緊急會議,以壓倒性票數通過一項法案。2002年3月4日,法國國會透過了庫希涅法 (la loi Kouchner),亦稱反佩魯契法anti-Perruche Law (La Loi anti-Perruche),終止了2000年最高法院對先天殘障補償的這個判例。這條法律並明確地規定,一體施行於已受理類似案件的所有各層級的司法機構。

然而,2005年10月6日,法國的這個法律條款卻受到了歐盟人權法院的指責。

[為什麼反對賠償?]
殘障人士維權團體表示,判定賠償的法官等同歧視殘障人士,因為這個判決認定這些先天異常的人不應該出生到這世界上,等於認定這些人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宗教團體表示,人類是上帝所創作的,法官或父母並無決定胎兒是否出生的權利。此賠償的判決,卻認定父母可依其自由意願決定胎兒是否可以流產。人類是上帝創造出來的,卻超越了造物主,決定了造物主的創作是否可以留存,這豈非荒謬?

法界權威表示,民法中所謂侵權,必須與行為人的作為有明確因果關係,但在Perruche案例中,Perruche的先天德國麻疹症候群是由母親感染病毒導致,在母親看門診前已經發生,經醫師診療後,其本質並無改變;換言之,先天殘障與醫師醫療行為無直接因果發生關係,所以並無損害發生。另外要證明損害成立,就必須證明因侵權行為的發生,而使後來的狀況比未被侵權之前變得更糟。若法官認定有Perruche有被侵權損害之實,就必須證明Perruche被侵權的狀況(i.e.因醫師判斷錯誤而活著),比未被侵權的狀況(i.e.因醫師判斷正確而死掉)更糟。活著怎麼可能比死了更糟? 如果真這樣,請判決的法官先去死看看。這當然是荒謬的,損害因此無法成立。

再者,憲法規定人生而平等,如果法官認定Perruche生而遭受損害(比別人差一截),等於違背憲法生而平等精神。假使賠償判決是正確的,代表其他類似的殘障人士也都可以合理要求賜死。換言之,法官的判決將衍生所有罹患先天疾病者(如心臟病、不良於行者)均可合理判處死刑的不當邏輯。

[最終章]
法國的Anti-Perruche law自2002年頒布以來,已有許多包括英國、德國等國家及美國部份州立法機關的跟進,採取此一精神取否決先天異常孩童對醫師的求償權。於2010年6月11日,法國的憲法委員會正式明確宣佈Anti-Perruche law合憲,並為因產前診斷錯誤而出生的先天殘疾兒童的求償權,永久地劃上句點。

[省思]
1.沒有人的生命是十全十美的,如果人的價值需要由他人評定,並由他人決定這個生命是否可以留存,當年納粹對猶太人的種族屠殺也可視為正當。
2.現在產前超音波診斷與基因篩檢的項目愈來愈多,如果Perruche的案件可以成立,所要求的賠償比醫師所得高出太多,勢必讓所有醫師趨於保守,不願意主動進行某些原本可提供的產檢項目。
3.另外即使孩童有嚴重的身心障礙,整個社會也有責任去照顧他,而不是只把責任限縮到當初產檢疏忽的醫療人員,更何況沒有百分之百準確的診斷方式,也沒有不會犯錯的人(To Err Is Human Beings!)。
4.我們必須確保先天殘障孩童過得有價值、有意義的人生,而非否定他存在這世上的價值。
5.法國僅允許父母在自己小孩的身心缺陷,是由醫師直接造成、者出自醫師「忽視明顯徵兆」的情況下,才能提出賠償告訴(wrongful birth,即錯誤出生),也算對醫師的警惕與對病家權利的維護。
6.現在台灣的病家,動不動要脅醫師須賠償小孩一輩子的撫育教養費。如果律師或法院對anti-Perruche law的精神如果沒有掌握,訴訟往往曠日費時。依民法的規定,親屬的撫養權更不可以用任何理由轉嫁給他人
7.李白說:天生我材必有用,請大家記得,沒有錯誤的人生(wrongful life) -- 以前是,現在也是,未來還是。英國牛津大學的霍金教授幾近全身癱瘓,但他的發現改寫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請問你們有什麼權利,認為先天殘障的人士不能來到這世界上?
請大家充實法學常識,要救援別人必須先幫助自己,在台灣更是這樣,願大家共勉之。

共 5 則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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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客觀來說,我會評斷此醫生的診斷正確率是否在正常範圍值內、做法有沒有符合標準程序。(使用統計學的假設檢定)
法律不管道不道德,只管有沒有合法。如果醫生做法不符合標準即是醫生不對。如果標準程序不好即是需要修法。

但是
就特例來說,如果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會一定會告醫生 XDDD
然後不管告贏告失敗都會用道德之名聚眾擴大自己的聲勢,找大家一起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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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
說在前面 : 因為目前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爬網路上其他文章和案例 但覺得討論類似的議題很有意義想要一起討論呵呵 所以言論和想法都是出自於看完這篇和我之前的可能經驗之類的

我覺得阿 醫師不需為未診斷出胎兒先天異常負責
單就這句話可能會讓很多懷孕父母或親人抗議吧
以台灣人慣例的心態搞不好會認為 產科醫師要開始做亂了(笑)

但用另一種方式表示 : 在檢驗過程中無明顯行為疏失的前提下 醫師不需為檢驗誤差負責
也就是說 在沒有什麼拿錯血液或看錯數據之類的錯誤發生下
誤差的機率應該由被診者和其親屬承擔
這種說法聽起來其實很可怕
感覺很像做機位候補但不一定補的上 檢驗結果正常也不一定代表健康
但因為機率都很小很小 醫師當然不可能說"可能也不是正常拉" (說了大概會大恐慌)
而這些誤差 是技術上(醫學發展?)的問題 如果由醫生承擔 那當醫生的風險也太大
有沒有良心阿 每張檢驗單都像一張股票 賠率就是誤差機率 低是低拉 但誰的工作這麼可怕拉
每天可能有幾百張的檢驗單欸
(莫名其妙情緒化起來)
再來說到生存權 我不信教 所以我沒有覺得什麼每個人都應該被生下來
但我認為如果父母行為甚至是一般人的行為
如果造成孩子懷疑自己的存在 很混蛋超級王八蛋
大概就是一直吵架的父母 對著孩子說 如果沒有你 沒有過去 我不會有傷心...之類的
他活著 你憑什麼用該死的官司暗示他不應該存在

我嫂嫂去年懷了孩子 四個月的時候胎兒被診斷出唐氏症
考慮了半個月 期間也覆診多次 最後哭著進手術房 哭了一整個月子
哥在以為大家沒有看到的時候 也哭的超悽慘 夜裡還要照顧睡不安穩的產婦
我說這個例子 是想說
生與不生 都有其要承擔之痛
這種痛絕不是旁人看看說說就能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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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

其實我覺得裡面寫得很清楚了...不過我就簡單描述一下我的想法:
1. 產檢技術是用來篩檢胎兒可能有什麼疾病,我個人認為,即使有重大疾病,也應該是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而不是決定胎兒的生死
2. 即使產檢技術不夠發達,並未篩檢出真正的疾病,然產檢技術原本就存在著爭議,亦仍在發展中,即使沒有篩檢出來,家屬也沒有提告
之權利
3. 下面有人回應,既然篩不出來幹嘛篩,還要我們繳那麼多健保
就是因為產檢技術尚未成熟,才需要我們的支援,而正在使用的產檢技術,是必須被提供支援的
4. 即使因為誤診而讓胎兒出世,但第一點提過,產檢並不是用來決定胎兒的生死,因此即使因誤診而出世,法院也不應判決賠償,
因為一旦判決賠償,除了間接承認"殘障的胎兒出生是因為醫療疏失,所以殘障的胎兒不應出生",因而間接表示對殘障人士的歧視,
此案例中,胎兒患有先天德國麻疹並非因為產檢失敗所致,而是在產檢前就有了,因此沒有直接因果關係,不應賠償
5. 假定民法上侵權事實成立(雖然我是看不太出來侵權事實,如果胎兒存活,並無侵犯其應生存之權利),侵權後的狀況應比侵權前的狀況
更糟,才能接受賠償
然此案例中,Perruche被侵權的狀況(i.e.因醫師判斷錯誤而活著),比未被侵權的狀況(i.e.因醫師判斷正確而死掉)
更糟。活著怎麼可能比死了更糟? 如果真這樣,請判決的法官先去死看看。這當然是荒謬的,損害因此無法成立。

不曉得你覺得醫生哪裡有做法不對,因為我自己是看不出來,想聽聽你的看法

接下來,我就先說聲抱歉了,因為我可能會反駁到你@@

其實這就是目前台灣最大的問題--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有"殺到人"就覺得是醫生殺人,醫生不對,所以就會堅持要告醫生
然我認為墮胎的確為懷孕者之權利,而目前墮胎主要的原因有二: 一是未婚懷孕,一是被篩出先天障礙
後者中,我認為台灣目前最缺乏的,就是醫學教育之普及,我們會想墮胎,就是因為"不知道得了這個病會怎樣"
"搞不好會很麻煩"
"反正出生了還是死"
之類的以訛傳訛的觀念
若能讓民眾更瞭解那些疾病的現況、照顧方式及預後,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或許多多少少會改變現況,減少墮胎的人數

至於關於是不是殺了人,目前是有爭議的

在解剖學上定義,在受精那一刻開始當成懷孕週期的起點,一開始的兩個月內,稱為胚胎(embryo),從受精卵到所謂的"胚胎"時期,有人認為不能當成生命,因此墮胎不是殺生
但從兩個月之後到分娩之前,為胎兒(Fetus)時期,此時期為生命,則是較無爭議的

最後,如果"不管怎麼樣就是要告醫生"是你的個人行為,我不會有意見,因為你也只是行使你的權利,我無權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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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3

關於醫師做法是否有問題,我想你可以看B4我的回覆

關於你所認為的醫院的現況(關於一天必須接很多單這件事),我認為這是制度上的問題,不過我是覺得不能以一概全
但是我認為,如果篩出來是有問題的,醫師必須提供最正確的診斷資訊,不能說"可能吧"、"我也不知道欸",這樣說基本上是不夠專業的,我想應該是不會發生在大醫院中

關於唐氏症,其實目前醫學發展對於此疾病已有相當程度的瞭解
對應到我B4的回覆,其實會有這樣情緒化的反應,問題出在醫學教育不夠普及這件事,因此我認為這件事是必須馬上做的

最後,灣於妳最後的兩句發言
"生與不生 都有其要承擔之痛
這種痛絕不是旁人看看說說就能體會"
我個人非常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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