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同學,
有位修課同學來信跟我討論這兩日立法院抗爭活動的事,我覺得提問的內容非常好,也花了一些時間回覆,我在想,也許其他同學這兩天也密切注意此事,也許有興趣從一些不一樣的角度思考這個問題,因此也轉給同學看看。
同學來信提到,如果想訴求圍攻立法院的行為是正當的,理應無罪,理由也許是官逼民反,不得不「革命」。洛克曾提出類似革命權的概念,但難道不是要先窮盡一切體制內的管道,最後無計可施了,才能去行使這種權力嗎?這位同學認為還可以是法行使複決權或是對不適任的委員或是政府行使罷免權,所以明顯還有體制內的管道可行。從媒體報導卻看到有法學院的教授進到立法院內聲援,似乎認為學生的抗爭行為不是犯罪行為...
這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以下是我的一些回應與想法。
從憲法學的角度來說,人民面對不義政權時,有兩種態度的選擇。
第一種是在既有的憲政秩序下(也就是並不質疑抽象的憲政秩序本身的正當地位),人民起而對抗、推翻特定的不義政權。二次世界大戰後,德國率先於憲法中承認人民享有這種對抗不義政權的特殊基本權利,稱為「抵抗權」,德國基本法(德國的憲法名稱)第20條第4項規定:所有德國人民在已無其他救助可能的情形下,對於著手顛覆本憲法秩序者,均享有抵抗權。此種抵抗權是由憲法所支持的人民基本權利,對於實施毀憲之人(其實也就是掌握國家機器者)可以自力救濟的方式來進行抗爭,前提是,在體制上已無其他救助可能性存在,比如說掌權者宣布無限期進入戒嚴,禁止人民一切自由,停止一切民主選舉程序,強迫法院關門等等。理論上,人民一旦行使此種憲法所授予的抵抗權,那麼人們為了對抗這個不義政權的領導階層所為的一切抵抗行為,諸如暗殺、攻擊、破壞等,也就不再是得被法律評價為「不法」而應受處罰的行為。
第二種則是根本地棄絕整個憲法、整個憲政秩序與既有的法秩序,想要重新締建一套新的憲法秩序以及憲法下的新國家,這其實就是「革命」,你提到的洛克的主張,也就是這種情形。嚴格來說,不能說是「革命權」,因為革命之時,再無憲法,再無合法與否的問題,難言「權利」或「權力」,只能說是人們回歸實力叢林,試圖以實力推翻自命為有統治權的不義政權(從革命者的眼光來看)。想想美國獨立運動、清末革命到民國締建,即是如此。
回過頭來看這兩日出現在立法院的抗爭運動,先可確定的是,這些抗爭者並不是也無法主張前面說的抵抗權或革命。他們訴求的是立法院應逐條審議服貿協定等等,是對現在的政權(立法院與行政院)的訴求,基本上是一種由人民所發動的「社會運動」,只是手段激烈到衝進立法院,佔據立法院並癱瘓立法院。依法、依理而言,並沒有理據可以合法化、正當化此種抗爭行為,簡單地說,這樣的抗爭行為絕不是因為抗爭者是「學生」,或是抗爭者自認為造反有理,客觀上就是合法正當、不受處罰的行為。
要特別注意的是,由於國會在一個民主憲政國家的特殊地位,國會、國會議員、國會殿堂享有若干法治特權(諸如國會議員的言論免責權、不受逮捕特權等),就國會議事場所而言,有一項重要的保障,就是警察權與刑事司法權(主要是檢察官)不得擅自進入國會殿堂,擅自搜捕、偵查所謂的「犯罪行為」,而是要由國會自己(但其實是由國會議長,我們是立法院長)同意並主動請求後,才可以進入,這是為了避免掌有警察高權的執政者,藉由維護國會安全或秩序之名而行毀滅國會、因而也是毀滅民主之實。今天學生衝進立法院後,立法院長並未下命動用一切暴力手段驅逐這些擾論國會者,所以基本上警察也無權恣意妄為,但立法院外聚集的民眾就不會這麼好運了,終究會被強制驅離,可能會有人被依違反集會遊行法起訴,如有激進的抗爭行為至執行勤務者之傷亡者,還可能以妨害公務罪遭起訴。
社會運動對一個民主根基不甚深厚、掌權者因為歷史脈絡甚至還有潛藏的民主敵意的國家,像我們,具有非常重要的凝聚社會共識、催生公民意識的作用,也具有一定程度制衡有民主敵意的「世襲統治者」的功能。但是,社會運動的張力也不是沒有副作用的,社會運動其實也蘊含了顛覆或扭曲「民主、法治」之信念與價值觀的「自走炮」危險能量。社會運動意欲匡正淺碟式、虛有其表的民主法治運作,但若社會運動者有意無意地自我定位為"King-maker"或"rule-maker"時,正是很弔詭地顯示其反民主、反法治性格之時。如果一個自詡為民主法治的國度,社會運動與民主程序(主要是選舉程序)始終都是兩條無法相互正向滋養、甚至還彼此互斥的兩條平行線,換句話說,社會運動的能量始終無法匯入民主體制中,成為體制上的聲音,那麼蓬勃的社會運動也許終究會為民主法治制度帶來極度扭曲異化的惡果。舉眼前之例來說,從ECFA到服貿,越來越多人意識到這將會是台灣一條通往也許是地獄之門的不歸路(容我先如此假設),假如如同這一波抗爭者所說的,台灣人民有高達75%的民意反對服貿,也因此成千上萬人支持目前在立法院中的抗爭活動,但是,年底的七合一選舉、2年後的總統大選,人民依然選出這批現在蠻橫地反對抗爭民意的人來執政,那我們究竟要如何看待「社會運動」與「民主程序」這兩條平行線呢?從過去持續至今的兩條平行線狀態下,「社會運動」與「民主程序」各行其是的結果,「社會運動」是否要更加「自我權威化」以獲取運動的能量與正當性?泰國前一段時間激烈的人民街頭抗爭運動,會是好的榜樣嗎?
這些問題,沒人能給答案,我們都要不斷地思考、反省。
蔡宗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