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陳澄波，二二八假期中的台劇綺想】

最近，常常在走去樓下買星巴克時，遇見”陳桑”！那是一幅陳澄波的”自畫像” 陰暗的色彩，襯托憂鬱而明亮的眼神。對於陳澄波，這位出生在日據時代的台籍畫家。相信一般大眾對他的了解，知之不深。他除了是首位以西洋畫入選日本「帝國美術院展」(帝展)的台籍畫家；他也曾赴上海教授西洋美術，並結交當代畫家如張大千、潘玉良(電影”畫魂”女主角)。自小受前清舉人父親的薰陶影響，他是心繫中華文化的。台灣光復後，他是首位倡導講”普通話”的藝文人，希望能為剛”回歸祖國”的台灣人民，做一位帶頭歡迎回歸的文化擁抱者。然而，他卻於52歲壯年就離開人間！可惜，在他臨終前，貫穿他熱血胸膛的，不是等待實現的夢想而是二二八事件中，嘉義車站前行刑的兩顆子彈！

當然，我從來就不是一位研究台灣美術史的藝術愛好者。之前，對一齣浪漫時代劇「紫色大稻埕」的追劇，無意間我了解到陳澄波的生平，雖然劇中只出現過些許片段(由江國賓飾演)，但也足以觸動我對陳桑的好奇與興趣。甚至，兩年前國北師以「不朽的青春臺灣美術再發現」，展出日據時代台籍畫家的台灣本土畫展。我們夫妻倆還特地北上參觀，親眼觀賞過劇中主角們，郭雪湖、陳植棋、李石樵，以及陳桑的作品真跡。其實，我常常感慨，對於我們這些歷史研究者而言，能夠真的為這個社會進行歷史知識”科普”，並進而引發普羅大眾對歷史產生興趣的，我們往往不如小說家及編劇大人們。就好像，即使我試著將當年康熙晚年的政情以及九王奪嫡的過程，對我老婆大人交代的巨細靡遺，也比不上請她直接去追個幾集「步步驚心」、「後宮甄嬛傳」。因為四爺(吳奇隆)與八爺(鄭嘉穎)的”帥”，會讓劇情(或歷史)自己鮮活有趣了起來！基於對連俞涵的喜愛，這兩個禮拜我們又二刷了時代劇「茶金」回味之餘，我老婆也好奇的問我：「”中美合作”不是只有援助美國麵粉跟奶粉嗎？怎麼還會涉及化學肥料？」呵呵，劇中KK(溫昇豪)所服務的「懷特公司」(J.G. White Engineering Corporation)真的確有其事，它本身就是美國對台援助項目的一部分。美援還包括軍事、電力、交通、肥料、水泥，對台灣戰後的基礎建設還有農業復興，貢獻巨大。

我們對身處的這個世界的認識，甚至是好奇，往往就是從這一連串的精采故事中(戲劇、影視、小說……)所構建出來的。基於這些深刻想像後的理解，構建出人我與群體間的共同意義，這種來自心理深層的認同感，讓我們成為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共同體。因此美國人類學家班尼迪特·安德森才提出：國族，做為一個「想像的共同體」。她的形成，有時並非基於血緣，而是植根於這群人曾經有著共同經歷過的族群記憶，或承載著共同的歷史命運。而這「共同體」的想像建構，卻往往來自於戲劇、小說與各種大眾傳媒的故事文本。就像十九世紀德國劇作家華格納的《尼伯龍根的指環》他當年的創作靈感，其實是以來自北歐神話《諸神黃昏》為基礎，並結合著日耳曼民間故事中的萊茵河畔英雄頌歌。然而，這齣脫胎於維京神話的劇作，卻對近代德國國民性的塑造，影響巨大。對於德意志統一前的50幾個日耳曼大小邦國，這群居住在巴伐利亞森林及萊茵河流域，武勇質樸的日耳曼人；受這齣劇作的影響，他們開始認同自己與所有的日耳曼人，皆是屠龍英雄-齊格菲的子孫，也相信戰死後的英勇魂魄將會被女武神們帶入英靈殿，因此紛紛願意為統一後的德意志帝國奮勇而戰。因此，《尼伯龍根的指環》這齣不到”百年”的歌劇，卻為這群驕傲而優秀的日耳曼民族，適時的補充了”千年”的開國神話。並讓他們以神話英雄後裔的身份自豪，勤勤懇懇的，帶領著這個族群挺過一戰、二戰、與冷戰後的破敗蕭條，快速的走向德意志民族再起與德國復興。有人說，2022是台劇大爆發的一年俗女養成記2、國際橋牌社2、茶金、斯卡羅、火神的眼淚、華燈初上這一齣齣連台好戲，陪伴著台灣人們度過去年國際局勢的波折、台股的動盪與疫情的升溫。但也在我們享受追劇娛樂的同時，建構著台灣社會的集體意識。真的好喜歡《茶金》這齣氣質唯美的時代劇《茶金》像是一壺暖心的熱茶，千言萬語慢火烘焙，緩緩的襯托出一個世代的台灣茶業王國。而其中讓我最欣賞的，是女主角薏心(連俞涵)將日光茶帶去倫敦參展，致詞時的這句對白：「東方美人茶是被蟲咬過的茶，她天生就是受過傷的茶但正因這個缺憾，造就了她獨特的風味茶跟人一樣傷口可以讓人脆弱，也可以使人堅強但正是這傷口，讓你變得跟別人與眾不同我們來自台灣日光茶所有的精華，全在這杯茶裡今天我把她帶到你們面前請你們細細品味。」

這段台詞畫龍點睛，是全劇中最讓我動容的！因受過去殖民歷史所帶來的族群衝突與文化矛盾，當我們論述台灣光復後的歷史氛圍時，總會帶著一絲灰色而隱晦憂鬱的旋律！？而這股在台灣歷史敘事中暗伏已久的和絃，一直要演奏到侯孝賢的《悲情城市》時，才被激昂、被高亢，於是”悲情”與”蒼茫”，就成為了近代台灣這部悲劇史詩中淒美而動人的主旋律。而歷史的傷痛，為台灣社會帶來反省；歷史的傷口，讓我們變得堅強。也正是因為這道傷痕，如此清晰的標誌著我們，讓我們在這個世上獨一無二，與任何人都不一樣！這如同”慰靈碑”似的詮釋對白，彷彿在為台灣社會的過往，滌靈鎮魂。在此，我由衷的敬佩編劇徐彥萍”說好一個故事”的敘事功力。然而，雖然我不懂評審們的標準，但我私心還是非常遺憾：《茶金》沒能拿到去年金鐘獎的”最佳劇情片”！而去年敲響金鐘的，卻是另一部歷史劇大作《斯卡羅》劇集以發生在清末的羅妹號事件為故事主軸，涉入其中的有原住民斯卡羅族、馬卡道族、土生人(原漢混血)、閩南人、客家人，甚至還有清廷治台的官員以及西方列強勢力(英、美、法)揉雜周旋在其中。透過各角色演員們與各族群間的衝突與發展、矛盾與共生，不僅突現族群交流中，時而世仇猜忌、時而利益攸關的複雜情愫，也刻劃出臺灣族群融合的艱難血淚。

這部劇的敘事情節，顯得宏大卻過於駁雜，老實說，連我觀看時也不免有些感到吃力！但當我觀看族群衝突中的糾葛與爭鬥火拼，卻讓我聯想到一個更大的問題：「”先民們”為何要渡海來台？」然而，在此我要質問的，並非僅僅是漳泉的唐山移民，更包括史前南島原住民的祖系，還更包括大航海時代，渡海飄洋不惜萬里而來的歐洲探險家們！？台灣、高砂、福爾摩沙這座孤懸在東亞大陸之外，卻在太平洋中青蔥翠綠展現生機即便是到現在，都還一直在被野心家們你爭我奪的美麗島嶼自古以來，不就正是舊世界的移民們，滿懷理想、離開故土，不惜賭上性命前來探尋的新家園嗎？此時的我，不知為何突然的靈機一動？趕緊在YouTube中搜尋德弗札克的第9號【新世界】交響曲！小提琴弦樂聲中，伴隨著定音鼓此起彼落的敲擊，與小號銅管驚心動魄的奏鳴，彷彿讓人置身在大西洋洶湧波濤中的「五月花號」上。這首曲子，原本是德弗札克獻給美國這個新移民國家，充滿夢想與希望的樂土之禮讚；而我卻同樣的，在這旋律之中感受到”唐山過台灣”的艱辛！？而在疾風暴雨之後登岸，聆聽到最後，正是第二段最能撫慰人心的旋律…….《思故鄉》啊，故鄉所有的故鄉都是從異鄉演變而來故鄉，是祖先流浪的最後一站！～余秋雨《文化苦旅》～閩、粵、客家、本省、外省、原住民、新移民來自舊世界受壓迫磨難的人們啊，自由的家園已經在福爾摩沙建立起來啦願他們的子孫，在這塊土地上，世世代代繁衍不息我們的故事由我們自己來訴說！也願我們的故事，在這塊土地上，百轉千迴永遠流傳感謝Netfelix，也矚目期待台劇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