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級生將是最辛苦的一代

逢甲大學

台灣生育率一直往下掉，我看到不少人都拍手叫好：「沒本事就別生。」聽起來很有道理，你自己窮、自己苦，別把小孩拖下水。問題是大家好像只把「不生很爽」想到了 30 歲，卻沒把後面那一長串帳單算進去。光是最近這幾年：國發會人口推估系統顯示總生育率在 0.8～0.9 這種超低區間徘徊；而內政部統計也被中央社整理到：2025 年新生兒數只剩 10 萬 7812 人、還連 10 年下降。先講現實：以我們這批九年級的年紀來看，父母那一代差不多就是從「還能撐」開始走向「需要人撐」的區間了。不是說每個爸媽都會立刻倒下，但失能、慢性病、失智、跌倒、住院、復健，這些都不是什麼罕見劇情，而是接下來十幾年會愈來愈常見的日常。而且這不是危言聳聽：台灣已經在 2025 年 65 歲以上占比達 20.06%（約 467 萬人），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整個社會「需要照顧的人」只會更密集地出現。所以除非你爸媽很早就死了、或你家資源超充足，不然你很難完全置身事外。你以為不買房不買車就自由？很抱歉，你可能先被「照顧責任」綁住——不是房貸的月付，而是時間、精力、情緒、請假、跑醫院、跑公所、跑長照、兄弟姊妹吵分工(如果你有兄弟姊妹可以分攤)、還要背那種「你不做就是不孝」的道德壓力。再來講大家最愛拿來當解法的：「丟長照機構就好啊。」可以啊，但你要先誠實面對兩件事：第一，長照不是「有就好」，而是「好不好」差超級多。照顧品質基本上就是一分錢一分貨，而大多數家庭能負擔的，就是不上不下那一段：不至於虐待你爸媽，但也別期待什麼尊嚴，吊著一條命罷了。更別說未來缺工只會更嚴重——需要照顧的人愈來愈多，願意做照顧工作的人愈來愈少。引用衛福部分析：2024 年符合長照資格者約 55.8 萬人，但 2026 年需求人數預估突破 90 萬；照顧服務人員到 2024 年底約 100,421 人，現場已反映「白班都難調度、夜間假日更難」。第二，很多人嘴巴很快：「我才不會被道德綁架。」但真的輪到你爸媽變弱、變依賴、變脆弱，你要做到完全無感、完全放生，其實沒那麼容易。好，假設我們真的咬牙把父母照顧到最後一刻。等我們把這關熬過去——通常也差不多就是我們自己 40、50 歲上下，人生中段，該累的都累了。你可能會想：「終於輪到我享受了吧？」可以享受，但別幻想是 20 歲那種爽法。體力、代謝、健康、朋友時間、甚至你的焦慮程度，都已經不是同一個等級。你能玩，但你會發現你是在「用剩餘的電量」玩。接著最尷尬的來了：再往後，我們自己也會老。到那時候，如果社會還是一路少子化、勞動力更緊、照顧人力更缺，你要怎麼確保你晚年有尊嚴？你當然可以說「我存錢、我買保險、我投資」。但你要的不是一筆錢而已，你要的是一整套供給：足夠的人、足夠的服務、足夠的品質、還要你剛好買得起。而且就算政府砸錢也不等於立刻變好：長照 2.0 這些年預算一路往上，2025 年中央長照預算已達 927 億元，下一階段甚至喊到「千億起跳」，但現場落差（缺工、夜間難找人、重度失能接不住）照樣存在。更現實一點：錢能買到照顧，但買不到「不缺工」。當整個社會的照顧勞動力不夠，錢再多也可能只是從「排不到」變成「排比較快」，而不是保證你能被照顧得好。然後大家又會把「善終」搬出來當最後的出口。我不反對討論善終，但現況就是：制度、文化、家庭關係，沒有哪一塊是簡單的。你以為一句「我老了我就選擇善終」就結束？很多時候，真正卡住的是：你自己能不能做決定、醫療端怎麼執行、以及你到時候是不是還保有清楚表達意願的能力。所以最恐怖的不是「死不死」，而是「被拖著」。拖在一個照護品質不上不下、日常痛苦被稀釋成漫長折磨的狀態：不至於立刻解脫，但也談不上生活。這才是少子化、高齡化、長照缺工一起發酵後，很多人其實在回避、但遲早要面對的結局風險。講白一點：現在一堆人用「沒本事就別生」在道德制高點上爽，彷彿不生就是聰明、就是負責。可是如果整個社會都把「不生」當成唯一正確答案，卻又不把「照顧」這題用制度補起來，那最後其實不是誰更有本事——而是誰比較倒楣、誰家比較沒資源、誰比較容易被拖進那個看不到出口的長照泥沼。不生可以是個選擇，但別把它講成「從此自由」。你可能只是把房貸換成照顧，把月付換成歲月，把束縛換了一種形式而已。如果我們要追求的真的是更好的生活，那該被認真討論的不是「誰該不該生」，而是：當人口結構已經走到這一步（2025 年 65+ 已 20.06%、2025 年新生兒 10.78 萬這種等級），我們要怎麼讓人老了不靠運氣、不靠家屬燃燒、不靠金錢砸出一條路，還能有尊嚴地活完。 ---------------------------------------- 最後，我當然也不是在鼓勵那些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無腦生育，更不是要把「生小孩」當成什麼解決少子化的愛國 KPI。你想不想生、適不適合生，那是你的人生選擇，沒有誰有資格硬逼誰。我只是希望大家別用一句「沒本事就別生」把整個問題講完、講死，然後就當作自己很清醒。因為不管你生不生，人口結構就是在那裡，照顧缺口就是在那裡，最後帳單也不會因為你講得很酸就自動消失。該討論的不是「誰該被嘲笑」，而是我們要不要認真面對：當我們這一代、下一代一路走到晚年時，社會到底準備用什麼方式接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