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The Feast — 美女與野獸的改寫

瑪麗,妳醒了嗎? 母親的呼喊聲從樓下傳來,七歲的女孩從睡夢中睜開朦朧的雙眼,但一旦想到了今天的日期便不再沉睡。從今天起是村中收穫祭的第一天,基本上所有的大人們都忙著準備祭典、美食、村中心的篝火,而小孩們也是少數能放開束縛的,有些去了森林、溪邊,幫忙自己的家庭帶來更多食物。 但瑪麗不同,她始終喜歡待在村裡頭的圖書館。雖說是圖書館,也沒多少藏書,偶爾會有外地的商人帶來幾本,村裡頭的管理員便會撥款購入,唯獨有一本不像是外面賣的,也是瑪麗最常翻閱的書籍——那便是童話《美女與野獸》。 從剛識字開始,瑪麗就常常在圖書館翻上幾次,裡頭的細節、插畫、轉折情節她都如數家珍。據說這本書是幾十年前一位村民親手製作的,但沒有留下姓名。 這次收穫祭,瑪麗也來到了圖書館,這次她想要把書借回家裡。管理員桑馬爺爺正在櫃檯打著瞌睡,跟外頭嘈雜的聲響截然不同,真虧他還能睡得著。 瑪麗拿起書本來到櫃檯,跟桑馬說出想借書的意思。桑馬打著哈欠,看到這本書,眉毛抖了一下,說: 「瑪麗啊,今天開始就是收穫祭了,怎麼不跟小孩們一起準備祭典的食物或者花圈呢?真是個怪女孩。」 瑪麗天真地回答:「桑馬爺爺,你是故意用村裡嘲笑貝兒的方式說我對吧?你明明也知道裡頭的情節嘛。我就是不想在大家忙東忙西的時候被推搡,我待在房裡乖乖享受祭典開始那天就好。謝謝,桑馬爺爺,我三天後就會還書。」 桑馬只是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眼皮繼續闔上,似乎哼著什麼小曲,但瑪麗並沒有聽到。 森林轉向金黃,落葉的地毯鋪滿整片地面,眾人的歌聲迴繞整片山林,但瑪麗並不合群,一溜煙就進入自己房裡。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翻閱這部童話了。 此時,祖母發現了待在房裡的她,嘆了口氣。 「瑪麗,妳怎麼還在房裡呢?今天可是祭典的第一天啊,我們都為了第七天的晚會努力呢。」 瑪麗不情願地闔上書本,轉頭想對祖母解釋,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祖母一句話打斷: 「瑪麗,妳來幫我去我房間一下,我想試試看這次晚會要戴的項鍊。」 這倒是很新鮮,祖母平時都是拜託母親的,或許這次的祭典忙到連母親也要上街採購了。 於是瑪麗來到了祖母的房間。她第一次看見祖母掏出懷裡的鑰匙,打開了梳妝台底層的暗櫃,拿出一個精緻雕花的珠寶盒。瑪麗忍不住探頭,當盒子打開時,裡頭的珠寶、金幣無一不讓她驚訝於奶奶的收藏。其中一條項鍊似乎是最為珍貴的——鍊子以晶瑩的珍珠及細小的瑪瑙鑲嵌而成,吊墜上刻劃著美麗的圖騰,周圍伴隨著金銀的浮雕。 瑪麗忍不住開口詢問:「奶奶,這項鍊也太美了,怎麼都不曾看奶奶配戴過?」 祖母深吸了一口氣,說:「戴上去會回想起很多事,因此一直被奶奶放在盒子裡。但今年的慶典舉辦得這麼盛大,奶奶也想參與一下。」 瑪麗應了一聲,幫她戴上了項鍊。 嗯?這圖騰…… 或許在某一刻引起了瑪麗的注意。從鏡中她不曾如此仔細地觀察過,但一股違和感從心裡冒出——我似乎從哪裡見過這個。這念頭揮之不去。祖母似乎也察覺了她的表情,但只是溫柔地以為瑪麗也想配戴珠寶參加慶典: 「妳別急,等妳大了之後,配戴上這些奶奶留給你的珠寶,肯定是慶典中最美的女孩,說不定還能遇上個男孩呢,哈哈。」 瑪麗受不了這種玩笑,只是稍微錘了錘奶奶的肩膀。 「奶奶也是從奶奶的奶奶那邊拿到的嗎?」 「是喔,好像傳了很久了,每一代我們都會在豐收的慶典配戴上的喔。」 瑪麗不曉得還有這種傳統,感到新奇,但縈繞在腦袋的怪異感迫使她走回了房間,關上房門。那本紅色皮封面的童話讓她想換換思緒,不再想這些。她從貝兒、野獸,一路看到村中的暴民。 正當野獸要被貝兒的真愛變回人形那刻,她似乎察覺了什麼,往前翻了幾頁——那張圖是加斯頓正帶隊討伐野獸的場景,左邊輔以圖像,而莊園上頭的家徽,正是剛才從鏡子裡映出的那枚項鍊的圖騰。 瑪麗驚訝地從椅子上彈起,正想帶著書去找奶奶詢問——這不對,奶奶怎麼會有書裡頭的東西?更何況還是從遙遠的過去傳下來的。 這對於任何一位有公主夢的女孩來說,首先能想到的都是雀躍與美好。 或許我們正是那對童話之後誕生的家庭。 或許我們家族正保有著貝兒所留下的珠寶。 此般幻想出現在瑪麗腦海。 此時一聲叫喊將她拉回了現實,從窗外傳來鄰居小孩的呼喚: 「瑪麗!我們要去那座森林,要不要陪我們一起去?」 那群小孩口中說的,是位於村子南部的一處荒樹林。 瑪麗猶豫了一下。腦袋裡頭還塞著項鍊、圖騰、還有那本童話,或許出去走走反而能讓思緒散一散。她把書夾在腋下,推開了窗。 「等我一下!」 那片林子平時是不讓孩子靠近的。大人們說法各異,有人說裡頭有野獸出沒,有人說迷路了就出不來,但孩子們心裡都清楚,那些說法不過是嚇人的藉口。收穫祭的頭幾天,大人們忙得焦頭爛額,這才是難得能偷溜進去的好時機。 林子深處確實藏著什麼。 穿過密密的樹幹,地面開始出現碎石,再往裡走,殘破的輪廓便從枝葉縫隙中透了出來——那是一棟廢棄的大宅,或者說,曾經是的。如今只剩下幾根石柱孤零零地立著,殘瓦碎磚散落一地,房樑橫倒,荊棘沿著每一道裂縫蔓延,把整片廢墟纏繞得密不透風。 孩子們一窩蜂衝了進去,興奮地踩著瓦礫,比賽誰敢爬上最高的石柱。 瑪麗跟在後頭,腳步慢了半拍。她本就不擅長這種事,眼睛顧著四處張望,沒留意腳下,一塊翹起的碎磚讓她結結實實地絆了一跤,膝蓋磕在地上,眼前映入的是一片殘磚。 她撐著手正要爬起來,視線卻定住了。 就在她手掌前方,一截倒塌的煙囪橫臥在碎石之間,表面斑駁,青苔沿著邊緣生長,但煙囪側面的浮雕卻清晰得出奇——那個圖騰,線條蜿蜒,輪廓熟悉,正是縈繞了她整整一天、在奶奶的項鍊上見過的那個圖案。 瑪麗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環顧四周。孩子們的笑聲還在,風吹過枯枝的聲音還在,但她只覺得四周像是悄悄停滯了一瞬,時間錯了位,空氣變得陌生。石柱的排列、廢墟的輪廓、那些被荊棘吞噬卻仍依稀可辨的牆面—— 我是不是在故事的場景裡? 念頭一旦冒出,就再也壓不回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開始往裡走。腳下踩著碎瓦,腦袋裡卻漸漸填滿了另一幅圖景——這裡或許曾是那座大堂,燈火通明,賓客雲集;那邊倒塌的拱門,或許通往演奏廳,貝兒曾在那裡獨自翻閱書頁;而更深處,那道被石塊堵住、只剩半截門框的入口,是不是野獸將自己封印其中的臥房? 她愈走愈深,孩子們的聲音漸漸遠了。 廢墟最深處,幾根房樑交疊倒榻,荊棘沿著樑柱密密纏繞,幾乎將整片地面覆蓋。瑪麗正要停步,卻看見荊棘之間有一角石板,被壓垮的樑木擠出了一道細縫,石板的邊緣微微翹起,露出底下的東西——不是泥土,是一塊泛黃的油布,在塵埃與歲月之下,顏色已經辨不太清,但質地還算完整。 瑪麗蹲下來,抬頭確認了一眼——孩子們還在另一頭嬉鬧,沒有人看這邊。 她伸手,用指尖撥開壓在邊緣的碎石,再輕輕敲了幾下翹起的石板角,縫隙鬆動,油布的輪廓慢慢顯出來。她把手伸進去,摸到了裡頭的東西。 硬的。方正的。 摸起來像是兩本書。 「瑪麗——」 背後傳來呼喚,她猛地一驚。 「該回去了啦,村裡開始有人在找我們了喔!」 瑪麗深吸一口氣,來不及多想,將油布裡的東西整把塞進了外衣兜裡,拍了拍衣角站起身,轉頭朝著聲音的方向應了一聲: 「來了!」 她跟著大夥兒往林子外頭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懷裡揣著的東西沉甸甸的,心跳也跟著快了半拍。直到走出林子,秋日的斜陽重新落在臉上,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一直沒有放開那兩本書。 之後的幾天,那個油布包裹的東西始終被壓在書桌最底層,瑪麗每次路過都像沒看見一樣。 不是不想打開,而是沒有機會。 從森林回來那天,整群孩子在村口就被逮了個正著。大人們不知道是誰通的風,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當場把所有人分派出去幫忙——搬柴的搬柴,綁花圈的綁花圈,沒有人能回家。瑪麗一邊搬著乾草捆,一邊想著書桌底層的東西,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但讓她真正覺得奇怪的,是大人們問話時的樣子。 「誰告訴你們能進去那座森林的?」 「你們在裡頭有沒有看到什麼?為什麼要進去?」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丟出來,語氣比瑪麗預期的還要急,急得有些不像樣。幾個女孩當場哭了出來,男孩子們則互相交換眼神,一臉茫然——不就是趁收穫祭偷懶溜出去而已,有必要這樣嗎? 瑪麗沒有哭,但她把那個眼神記在了心裡。 消息還是傳回了家裡。父母知道了,奶奶也知道了。母親念了她一頓,父親沉著臉沒說話,反而是奶奶,接連嘮叨了好幾個晚上,每次經過瑪麗房門都要再添上幾句,聲音不大,卻像是真的嚇著了。瑪麗從沒見過她們反應這麼大,大得讓人覺得有些不成比例。 直到慶典前夕,家裡的氣氛才總算鬆動,算是默默原諒了她。 瑪麗等到房裡安靜下來,才蹲下身,從書桌最底層把那個油布包翻了出來,放在桌面上。一旁壓著的,是那本早就忘記還給桑馬爺爺的紅皮童話。 她輕輕解開油布。 裡頭是兩本冊子。一本封面暗紅,邊角磨損得厲害,看起來被埋在那裡已有很長的歲月;另一本封面是發黑的皮質,雖然同樣陳舊,但紙張的質地摸起來比前者新一些,像是晚了些年頭才被放進去的。 瑪麗先拿起那本暗紅的。 翻開的瞬間,她就察覺不對。裡頭沒有多少文字,但字跡潦草得異常,墨水有幾處暈開,好幾個字都寫得歪斜,像是握筆的手在抖。寫下這些的人,貌似是在極度倉皇、甚至恐懼的狀態下落筆的。 瑪麗吞了口口水,慢慢讀下去。 (日期已模糊) 如果有人看到這些,我可能已經不在了。 這不是什麼胡言亂語。我只能寫下我看見的。 今天,主人要求我們準備宴會。這是我們搬來這座村莊的第一個月,主人為了慶祝一切準備完整,要全體家人、僕人一起在宅裡慶祝。 本來一切都那麼美好,我和媽媽也努力準備了餐點和擺飾。 直到夜幕降臨,門口出現敲門的聲響。管家叔叔前去應門,是一位老婦,說要見見主人。管家本想阻攔,但主人熱情地招呼她,說先請進來。 然後一切都亂了套。 後頭一群村民衝了進來。當下我正在廚房,只能從外頭的聲響裡聽見無盡的哀號。母親要我躲進櫥櫃裡,不准出聲。 我從櫃縫中聽見了管家叔叔的聲音,聽見了主人的聲音,聽見了母親,聽見了老樂師——一個一個,慢慢消失。 村民開始往樓上去,珠寶、金幣、首飾,連華美的衣料都能搬的全部搬走,外面傳來的是狂歡的聲音。我知道廚房也不再安全了,於是趁著混亂躲進了地窖,縮在管家叔叔藏酒的木箱後頭。 但我知道,被發現只是時間的問題。 所以我把這些寫下來,藏在石板底下。 拜託了,陌生人…… 拜託了,上帝。 第一本到這裡,再沒有下文了。 瑪麗把冊子輕輕合上,放回桌面,盯著封面看了很久。 窗外傳來慶典前夜的喧鬧聲,鄰家的孩子在院子裡追逐,遠處有人在試奏樂器,空氣裡混著柴火和烤肉的氣味。 但瑪麗的手指,始終按著那本暗紅色的冊子,沒有動。 她慢慢地,把視線移向另一本。 瑪麗先打開發黑封面的那本。 紙張比第一本新,但同樣沉。字跡工整許多,是一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的人寫的字。 不知道哪個夜裡,我的父親開始每晚離開家。 我本來以為是夢遊症。書裡說過,夢遊的人不能叫醒——對於這點知識,我現在真希望自己能再多懂一些。 擔心迫使我跟上了他。 他的腳步帶我來到了那座大宅。 宅裡傳出嗚咽聲。 原來村中的鬼屋傳聞是真的——這念頭在我腦中出現的瞬間,我真想痛斥自己的迷信與愚蠢。 門內是父親,他站在荒蕪的大堂中央哭泣,周圍杯盤狼藉,像是經歷了一場災難。他轉頭看見我,沒有驚訝,只是繼續哭。 他帶我穿過大堂,走進曾是廚房的房間。裡頭早已被搬空,地板上是一塊石板。他領著我下去,是個酒窖。我問他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環顧著那片空置的地窖,然後說: 「我曾在這裡殺人。」 我以為他在說夢話。 但他說的是十六年前的夜晚。村民早已商議好,不加入的人將被視為叛徒。他看著本來的鄰居、相識多年的男人們一個一個走進那扇門,當下強烈的噁心讓他躲了起來——巧合地,躲進了廚房,看見了一個男孩鑽進石板底下的那一刻。 或許是負罪感,父親沒有撬開石板。他演了場戲,把其他人引去別處搜索。但等他再回到酒窖時,男孩已經用酒瓶的碎片割破了自己的喉嚨。 那本暗紅色的冊子,是在男孩身邊找到的。 父親哭得泣不成聲。他說,他便是罪人。 我無法想像這十六年來他承受的是什麼。 但我知道,他夜夜來此的事,村裡不會沒有人注意到。尤其是那個叫加斯頓的男人,十六年前的策畫者,正是他們家族的人。 於是我做了個決定。 村裡既然已經有了鬧鬼的傳言,我打算把父親的嗚咽聲變成一個傳說。我撕破了自己的衣服,每天夜裡在大堂裡獨自起舞;一旦有人闖入,我就說有「野獸」將我軟禁於此,我出不去,我的父親也被他所縛。 這番話嚇走了不少人。計畫起初出奇地順利。 直到某個夜裡,我還是小看了加斯頓。 他用我親手編造的傳說,聲稱野獸囚禁了村裡的人,聲稱十六年前那戶人家正是死在野獸手中,聲稱若不將其摧毀,下一個受害的便是整座村莊。 火把、乾草叉,人群聚集在大宅外頭。 我知道了。這不是討伐野獸,這是滅口。 所以我把這些寫下來,藏在這裡。 希望未來看見這些的你,能將真相傳下去。 ——B 瑪麗邊哭邊把最後一行讀完。 窗外的歌聲越來越高,篝火的光從窗縫裡透進來,把整個房間染得橘紅。外頭越是熱鬧,她哭得越是止不住,眼淚砸在發黑的封面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圓。 「瑪麗,妳要出發了嗎?」 樓下傳來家人的聲音,穿過樓板,穿過歌聲,落進這個安靜的房間裡。 瑪麗走到窗邊。 村子廣場上的篝火燒得正旺,火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拖曳得老長,像是在地面上起舞的什麼東西。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人們舉著杯,笑著,轉著圈,慶祝著豐收,慶祝著平安,慶祝著又一年的圓滿。 那個夜裡,那個叫B的女孩,是不是也看著一樣的火光,然後陷入火海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兩本冊子,還裹在那塊舊油布裡,沉甸甸的,像是有人把什麼東西託付給了她。 誰是美女,而誰又是野獸。 那本童話,是不是村民用來警告彼此的見證?是不是有人把那晚的真相,藏進了另一個故事裡,一代一代傳了下去? 奶奶的項鍊。書裡的家徽。廢墟裡的圖騰。 桑馬爺爺翻閱那本書時抖了一下的眉毛。 大人們問「你們有沒有看到什麼」時的那個眼神。 瑪麗的腦袋裡太多東西塞在一起,沉得讓她站不穩。她扶著窗台,看著樓下的爐火,看著一整座村子在慶典的光裡歡騰。 「慶典——要出發嗎?」 那個聲音再次從樓下傳來,溫柔,如常,什麼都不知道。 瑪麗沒有回答。她只是把油布重新包好,把兩本冊子緊緊抱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的篝火,燒得正烈。 完 ----------------------------------------- 自從看過雪莉傑克森 的《樂透》 尼爾蓋曼的《雪,玻璃,蘋果》 這篇大綱就一直在我腦袋的 我始終覺得貝兒人設寫的很怪 所以這樣更符合我對整個故事的版本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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