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史系列12(上)] 哲學終於回家了:從佩脫拉克到馬基維利,文藝復興如何重新發現了「人」
上集連結 一千年。
哲學用了整整一千年,在神學的屋簷下彎腰存活,小心翼翼地說話,永遠先說「在上帝的光照下」,才敢繼續往下講。
它的問題是「上帝的本質是什麼」「靈魂如何得救」「理性和信仰如何調和」。它的視野,指向天堂,指向永恆,指向人之外的那個更高的秩序。
然後,一個義大利詩人,撿起了一批被遺忘千年的古典手稿。
他沒有建立新的哲學體系,沒有提出新的邏輯論證,他只是把哲學的目光,從天上移了回來,放在了人的臉上。
這就夠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徹底改變了哲學的走向。
1. 佩脫拉克:那個替一千年命名的詩人
佩脫拉克(1304—1374),被後世稱為「人文主義之父」,但他做的第一件重要的事,不是寫了什麼,而是「命名」了什麼。
他是第一個把奧古斯丁以來的這一千年,稱為「黑暗時代」(Dark Ages)的人。這個命名,本身就是一個判決:在那個黃金的古典世界和他希望重建的未來之間,有一段漫長、黑暗、值得被超越的過渡時期。
在他之前,沒有人這樣想。那時的人們怎麼看待自己所處的時代?
中世紀的學者當然知道古羅馬的偉大,也讀西塞羅、讀維吉爾。但他們看古典世界的方式,是把它當作「通往基督教真理的預備階段」——古代思想家的光榮,在於他們為上帝的救贖計劃鋪了路,而不在於他們本身值得被仰慕和恢復。
至於自己所處的時代,他們活在一個進行中的基督教歷史裡,從創世到末日審判,每個時代都是上帝計劃的一部分,沒有哪個時代是「需要被超越的錯誤」。你可以謙遜地說自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矮子」,但你不會說:「我們正活在黑暗裡,我要讓光明回來。」
佩脫拉克說的,正是這句話。而這句話背後藏著一個當時幾乎無人意識到的革命性預設:
「文明的進退,不完全是上帝的安排,也是人的選擇和努力的結果。」
人可以批判過去,並且主動創造未來。他不只是給一段時期貼了個「黑暗」的標籤,他在暗示一種全新的歷史主體性——而這,正是文藝復興最深層的精神核心。
在他之後,每個人都這樣說話了。
佩脫拉克的人生,就是一場對古典世界的深情追尋。他四處旅行,不是為了朝聖,而是為了尋找手稿。他在修道院的圖書館裡翻找,把西塞羅的書信、李維的史書、維吉爾的詩歌從灰塵裡挖出來,如獲至寶。
讓他著迷的,不是這些文字裡關於上帝的部分,而是關於「人」的部分,那個活生生的、有感情、有野心、有憂愁、有榮耀的人。古羅馬人寫的是人間的故事:友誼、失敗、美麗、死亡、名聲與遺忘。
佩脫拉克讀到這些,發現了一個被一千年的神學霧氣遮蔽的真相:
人,本身就是值得被嚴肅對待的題目。
「我的出發點永遠是人,我的終點也是人。」— 佩脫拉克
他不是在拒絕上帝,他仍然是虔誠的基督徒。但他主張:研究人的尊嚴、人的能力、人的歷史,和研究上帝的榮耀並不矛盾。這個主張,在當時聽起來幾乎是革命性的。
2. 1439年的佛羅倫斯:一場改變哲學方向的晚宴
1439年,一件小事發生了,它的影響延伸了幾個世紀。
但在說這件小事之前,需要先說一個大背景。
那一年,拜占庭帝國正走在滅亡的邊緣。鄂圖曼土耳其人步步進逼,君士坦丁堡三面被圍。拜占庭皇帝約翰八世親自率領龐大的代表團不遠千里趕赴義大利,目的只有一個:
用「同意東西教會重新合一」來換取西方的軍事援助。
自1054年東西方教會大分裂以來,雙方已經分離將近四百年,而現在,神學上的讓步成了拜占庭最後的籌碼。
這場交易在佛羅倫斯完成了,合一協議正式簽署。但西方許諾的援軍遠遠不夠,東正教神職人員回到君士坦丁堡後幾乎全數拒絕承認這份協議。十四年後,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東羅馬帝國滅亡。
然而,那批跟著皇帝來到義大利的希臘學者,帶來了一樣意想不到的東西:幾乎被西方遺忘千年的古希臘手稿,以及還活在他們腦子裡的古典知識。
一個垂死帝國,在最後的求援旅途中,意外地成了文藝復興最重要的知識源頭。
為什麼東羅馬帝國有西方沒有的東西?答案其實很簡單:語言。
羅馬帝國從一開始就是雙語的——西半部說拉丁文,東半部說希臘文。476年西羅馬滅亡後,西方歐洲在幾個世紀內幾乎完全喪失了閱讀希臘文的能力。
到了8、9世紀,西歐幾乎找不到能讀懂希臘文的人,連教父奧古斯丁都坦承自己的希臘文很差。語言能力一旦消失,那些用希臘文寫成的古典著作,對西方人來說就等同於不存在。
東羅馬帝國則從未發生這件事,他們的日常語言就是希臘文,學者一千年來從未停止閱讀、抄寫和注釋柏拉圖的原典。這些文本對他們來說從未失傳,只是一直活在日常的學術傳統裡。
隨東羅馬帝國代表團而來的,有一個約八十歲的希臘學者,名叫卜列東(Georgios Gemistos Plethon)。他在議程之外,自己辦了一系列關於柏拉圖的非正式講座。
聽眾裡有一位叫科西莫·德·美第奇(Cosimo de' Medici)的銀行家。
他聽得如癡如醉。
科西莫是佛羅倫斯最有錢、最有影響力的人。他不是哲學家,但他有一種特殊的能力:知道一件事情有多重要,然後把資源押上去。
他聽完卜列東的講座,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在佛羅倫斯建立一個柏拉圖學院,把柏拉圖的全部著作,重新翻譯成拉丁文。
他找到了馬爾西利奧·費奇諾(Marsilio Ficino),一個當時才剛剛開始學希臘文的年輕人,把他培養成翻譯者,給他一棟別墅,讓他專心工作。
費奇諾花了二十年,把柏拉圖所有的對話錄,第一次完整地翻譯成了拉丁文。
在此之前,中世紀的歐洲只知道幾篇柏拉圖的早期對話;現在,整個柏拉圖的世界,第一次向西方讀者完整敞開。費奇諾還翻譯了普羅提諾,讓新柏拉圖主義在文藝復興的土壤裡重新生長。
佛羅倫斯的「柏拉圖學院」,其實更像是一個知識沙龍——一群藝術家、詩人、哲學家、貴族定期聚會,討論思想,喝酒,辯論,不需要向任何教會或大學負責。這個自由的空間,讓思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動。
3. 皮科:那個說「人可以成為任何東西」的天才
這個學院的精神,在科西莫身後繼續由其孫子羅倫佐·德·美第奇(Lorenzo de' Medici)傳承,並在他的庇護下培育了文藝復興哲學最耀眼的一顆星:皮科·德拉·米蘭多拉(Pico della Mirandola,1463—1494)。
他短暫的三十一年人生,塞進了幾個普通人幾輩子都難以完成的事:他精通拉丁文、希臘文、希伯來文、阿拉伯文,研究了亞里斯多德、柏拉圖、阿威羅伊、阿維森納,還深入研究了猶太卡巴拉神秘主義(Kabbalah)和赫爾墨斯主義(Hermeticism)。
最後這兩個主義,是他真正的危險所在,需要稍加解釋。
「卡巴拉」是猶太教的神秘主義傳統,相信希伯來文字母和《聖經》文本隱藏著宇宙的密碼,神聖的力量透過「十個輝耀」從無限的上帝流溢向有限的世界,人可以透過研究這套體系與神性接觸。
「赫爾墨斯主義」則源於一批據說比摩西更古老的埃及秘傳文獻,主張宇宙是活的整體,天上與地下彼此呼應,人靠著理解這些神秘連結,可以認識神聖本質,乃至透過魔法與宇宙力量互動。
皮科研究這兩樣東西,不是出於獵奇,而是出於一個驚人的野心:他想把所有智慧統一起來。希臘哲學、基督教神學、猶太卡巴拉、赫爾墨斯主義,在他看來都是從不同角度指向同一個終極真理。
在教宗看來,這個想法幾乎等同於說「所有宗教都是對的」——這才是真正無法容忍的異端。
二十三歲時,皮科提出了九百條哲學和神學命題,邀請歐洲所有的學者前往羅馬,展開一場公開大辯論,他甚至承諾自費資助所有學者的旅費。
教宗禁止了這場辯論,宣布其中十三條命題有異端嫌疑。皮科不服,寫了一篇辯護書,結果被徹底宣告為異端。他在逃往法國途中被捕,後來靠美第奇家族的介入才獲釋,在佛羅倫斯度過了餘生,死時只有三十一歲。過去人們懷疑他是被毒死的,而現代科學家在 2007 年開棺驗屍,證實他體內殘留了致命劑量的砷(砒霜),死於政治或宗教謀殺。
但在被禁止的那場辯論裡,他準備了一篇開場白,後來被稱為《論人的尊嚴》(Oration on the Dignity of Man),成為文藝復興哲學最重要的宣言。
它的核心思想,到今天讀起來仍然令人震動:
「人,是宇宙唯一沒有固定本質的存在。」
在皮科的文學想像中,上帝創造天使,給了他們天使的本質;創造動物、植物、礦物,各有各的定性與不可挪移的位置。唯獨創造人的時候,上帝對亞當說:「我把你放在宇宙的中心,不給你固定的本性,也不給你特定的位置。你可以往下墮落,成為野獸;你也可以往上提升,與神聖同列。你的命運,全在你自己手中。」
因此,皮科驚嘆道:人是宇宙偉大奇蹟的輝煌創作,是應當受到全宇宙驚嘆與讚美的生命。
這個思想,與中世紀的宇宙觀發生了根本性的決裂。在中世紀「偉大的存在之鏈」中,每個存在都有它神定的階梯和位置。農民有農民的天職,貴族有貴族的使命,修士有修士的道路。人的自我提升,只能沿著上帝預設的神學階梯戰戰兢兢地往上走。
但皮科說:不。人是自己的雕刻家。人,可以成為任何東西。
這個觀念,在歐洲思想史上埋下了兩顆後來改變整個現代世界的種子:一個叫「個人自由」,一個叫「人的主體性」。
下集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