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短篇小說】喬治.衛斯理與沒有弗雷的聖誕節 - 下

咒語擊中鏡面的瞬間,雷殛般的巨響將整間萬應室震得猛然一顫。工作檯上的羊皮紙被氣浪掀起,各種雜物工具乒乒乓乓摔落地面。鏡面爬滿了銀白色的閃電狀裂痕,接著從中心炸裂碎成千萬片,朝四面八方飛濺。金色鏡框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向後傾倒,重重砸在石地上。 天花板與牆縫間積了多年的灰塵被震得簌簌落下,在魔杖的白光裡翻騰成一片灰霧。 房間重新歸於死寂。 喬治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魔杖仍然舉著。 他盯著滿地碎片,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剛剛炸掉了一件價值不菲的古老法器,足以讓任何古董收藏家當場昏過去。話說回來,如果稍微改造一下,這東西搞不好很有市場。 還來不及細想,他在滿地碎玻璃與翻倒的雜物之間,聽見一聲極輕的金屬滾動聲。 叮。 有什麼東西從工作檯底下滾了出來,撞過一截斷裂的黃銅模具,在碎玻璃間轉了半圈,最後停在他的靴尖旁。 喬治低下頭。 那是一枚金加隆。 他蹲下去,把那枚金幣從碎玻璃之間撿起來。金屬冰冷,邊緣沾著一點灰。妖精頭像旁邊,有一道細小的刻痕。 一個歪歪扭扭的 F。 這是鄧不利多軍隊的通訊金幣。五年級的妙麗在上面施了高難度的變化咒;而那時候的弗雷拿到硬幣後,第一件事就是用小刀在邊緣刻下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 那時他吹著口哨,得意洋洋地說:「這樣一來,要是哪天衛氏巫師法寶店破產了,我至少可以拿這枚去騙騙蒙當葛,看能不能換幾加侖的火尾蜥蜴血。」 他們還在金幣上附加自己的魔法,只要其中一人用魔杖敲一下自己的金幣,另一枚就會發熱、震動,甚至在表面浮出一句短訊。 『有事。』 『帶貨。』 『帶錢。』 『不准帶榮恩。』 那不是給整個鄧不利多軍隊用的訊息,而是一條只存在 F 和 G 之間的私人頻道。 戰爭結束後,大家都把代表反抗與榮譽的金幣妥善收藏起來。喬治也有一枚,就貼身放在他的皮夾裡,但他從來不知道弗雷的那一枚去了哪裡。 原來在這裡。 也許是在兩年前的霍格華茲大戰中,從弗雷的口袋裡滾落的。也許是在走廊坍塌、火光和塵土吞沒一切的那一刻,從他沾滿灰與血的手指間滑出去的。 又或許—— 喬治的喉嚨猛地收緊。 喬治僵硬地用自己的魔杖敲了敲它。 冰冷的金屬瞬間熱了起來,在喬治掌心裡劇烈一震。 喬治渾身僵在原地。他顫抖著鬆開五指,在魔杖的白光下,看見那枚佈滿黑灰與刮痕的黃金表面上,極其緩慢地浮現出了一行淡淡的、屬於弗雷筆跡的金色字跡。 『快來。』 下一秒,喬治感到大衣內層的皮夾輕輕跳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終於想起自己還能動似的,伸手摸進內袋,把皮夾掏了出來。皮夾裡,那枚屬於他的假加隆正微微發熱,在皮革夾層裡一下一下地震著。 他把它取出來,攤在另一隻手心裡。妖精頭像旁邊,同樣有一道細小的刻痕,同樣歪歪扭扭的 G,還有那條訊息。 『快來。』 兩枚金幣隔著他顫抖的雙手,同時亮著微弱的金光。 喬治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久到魔杖尖端的光都開始微微發抖。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眼眶裡滾了出來,劃過滿是灰塵的臉頰,在下巴尖停了一下,最後滴在那枚金幣上。 隔了兩年,弗雷的最後一條訊息送到了他手裡。 「對不起。」喬治啞聲說。「真的對不起。」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回應。 像是終於等到了這聲遲到來的道歉,兩枚硬幣表面的金色字跡輕輕晃動了一下,緩緩散去。字跡融進了黑暗,金幣在他掌心裡慢慢變冷。 他收起兩枚加隆,轉身朝著出口走去,打算離開一片狼藉的萬應室。工作檯邊的兩張椅子開始變淡,材料櫃、上下舖、散落的黃銅模具也慢慢退進牆影裡,像是房間終於承認,這裡已經不再是他需要的地方了。 他跨出門檻的剎那,背後的石牆在黑暗中無聲地契合、咬死,沒留下半點縫隙。 喬治心裡空空的。那些憤怒、悲傷、甚至是剛剛自嘲的鬼點子,隨著萬應室的隱去,彷彿都被抽離了身體。他沒有理會牆上那些正在慶祝聖誕節的畫像。有人戴著歪斜的紙皇冠朝他舉杯,有幾名女巫擠在同一幅畫裡唱著走調的聖誕頌歌;喬治只是低著頭,從它們下方走過,像個幽靈一樣,毫無目的地在漆黑的城堡裡亂晃,直到耳邊隱隱約約傳來一陣溫暖的喧囂。他受到聲音的吸引,不知不覺走到了霍格華茲的大廳前。 巨大的橡木門沉重地闔著,只留下一道極窄的縫隙。喬治沒有推門,他只是微微走上前,屏住呼吸,透過那道門縫朝裡面窺伺。 裡面是另一個世界。 上百根漂浮的蠟燭將大廳照得通亮,施了魔法的天花板此時正呈現著一片靜謐的雪夜,無數銀白色的雪花飄落下來,卻在落到學生頭頂前融化不見。大廳裡裝飾得極盡溫暖,長青藤與冬青木交織出層疊的紅與綠,以及在燭光下閃爍著象徵聖誕的燦金與亮銀。幾位學院幽靈正優雅地在半空中遊走,半透明的長袍拖曳出銀白色的冷光。 留校的學生顯然沒有很多,大概只有十來個。他們沒有分散在四張長桌,而是擠在離教職員桌最近的位置,一邊往嘴裡塞著烤雞,一邊發出陣陣清脆的笑聲。 有那麼一瞬間,喬治幾乎看見了另一張長桌。 他和弗雷坐在葛來分多桌邊,假裝認真傾聽派西對餐桌禮儀的訓話,手卻在桌面底下偷偷對他的餐盤隔桌施咒。下一秒,派西的烤馬鈴薯打了個溼答答的嗝,噴出一大股濃稠肉汁,在派西的餐巾上慢慢凝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是尊重,我需要被級長。」 李・喬丹那時差點把南瓜汁從鼻孔裡噴出來。 喬治的目光往上移,落在了教職員席上。 坐在正中央的是麥教授—噢,現在該叫她麥校長了。她依然穿著那身翡翠綠長袍,但此時嘴角正帶著一抹放鬆的微笑;在她身旁,史拉轟教授正一邊揮舞著銀叉一邊大口喝酒,浮利維教授坐在加高的椅子上興高采烈地說著什麼,而崔老妮教授則一如既往地把自己藏在層層疊疊的披肩裡,對著一杯蛋奶酒出神。 還有體型巨大的海格,他的大鬍子上甚至還綁著幾顆裝飾用的金星。在這些熟悉的老面孔之間,還有著幾個喬治叫不出名字的新老師。 如果他現在推開門走進去,他們會是什麼表情呢?喬治很確定,大部分的學生都會一臉茫然,老師們則會先是驚訝,然後露出令他難以招架的溫暖神情。校長會請他進來,海格可能會大聲喊他的名字,浮利維教授會替他變出一張椅子。 他們會讓他坐下,給他驅寒的熱湯,遞給他一盤烤雞,然後有人會說:「聖誕快樂,喬治。」 光是想像那個光景,都讓喬治覺得無法忍受。他搖了搖頭,打算在還沒有人注意到他時悄悄離開。當這個念頭剛浮現出來時,就有人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喬治嚇了一大跳,差點喊出聲來。他猛地轉過身,魔杖都差點舉起來。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張和善的圓臉。 「喬治?果然是你!」 「奈威,」喬治喘著氣,鬆開捏緊魔杖的手。「老天,有人告訴過你,你這招比索命咒還有效嗎?我差點連心臟都要停了。」 奈威眨了眨眼,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的鞋子。他懷裡抱著一盆葉片蜷成拳頭狀的植物,袍角沾著溫室裡的泥,臉上還有一道被枝條刮出來的細小紅痕。 「抱歉,我不是故意嚇你的。」他說,「我只是看見有人站在大廳門外……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喬治乾笑了一聲。「準備做一件非常勇敢的事。」 「什麼?」 「逃跑。」 奈威看了看門縫裡透出的燭光,又看了看喬治,臉上露出理解的神情。 「啊,喔,」他點點頭。「我懂。那……你要跟我走走嗎?往出口那邊?」 喬治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 兩人一起離開大廳入口,沿著走廊慢慢往外走。奈威沒有叫人,也沒有問為什麼喬治滿身灰塵,像剛剛從某場爆炸裡逃出來。這一點讓喬治莫名感激。 「所以……你平安夜專程來學校拿那東西?」喬治指著奈威的盆栽問。 「倒也不是,畢業之後我有時候會來芽菜教授的溫室幫忙,或是在她上課時當臨時助手,算是累積經驗吧,我想。」 「什麼經驗?」 奈威猶豫了一下,像是不太習慣把這件事說出口。 「教書的經驗。」他說。 喬治挑起眉。 「你想要教書?在霍格華茲?」 一副盔甲在他們經過時打了個噴嚏,頭盔裡噴出一小團灰塵。 「嗯。」奈威轉頭看了看那副盔甲。「我知道,聽起來有點好笑。」 「倒也不是。」喬治說,「只是我還記得你以前連自己的蟾蜍都找不到,不過你這幾年……看看你,反抗卡羅兄妹,就算被揍成豬頭還是維持著鄧不利多軍隊的士氣,最後甚至拔出葛來分多的寶劍,殺死了佛地魔的分靈體。說真的,隆巴頓,你說想要當教授,其實沒什麼好笑的。你現在看起來比我還要好上很多。」 奈威停下腳步,有些驚訝地看著喬治,似乎沒料到喬治會說出這麼真誠的話。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盆植物,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撥了撥泥土。 「謝謝你,喬治。」他輕聲說,「其實……剛打完仗的那半年,我只要閉上眼睛,看到的都還是大廳裡並排躺著的那些人。」 奈威抱緊了盆栽,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失去了太多人,東施、路平、文妲、柯林……」奈威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差點說出另一個名字。 喬治知道那個沒有被說出口的名字是誰。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還有奈威懷裡那盆植物偶爾發出的細小摩擦聲。那幾片蜷成拳頭狀的葉子不安分地動了動。 「我從剛才就想問了,它叫什麼?」喬治忽然問。 奈威愣了一下。「什麼?」 「你懷裡那盆看起來會毆打路人的東西。」 「喔。」奈威低頭看了看植物。「皺拳藤。還很年輕,不過已經學會上鉤拳了。」 「棒透了,聽起來很適合這間學校。」 「其實它們大部分時間很溫和,而且打人也不是太痛,」奈威想了想,補了一句。「簡直跟渾拚柳一樣溫和。」 皺拳藤聽見「渾拚柳」三個字時,幾片葉子立刻蜷得更緊,像是受到了侮辱。 喬治看著奈威,嘴角動了一下。 奈威也笑了笑,但那笑意在走廊昏暗的光裡慢慢淡了下去。 「你知道嗎?剛打完仗的時候,我以為我再也不想回這裡了。」他說。「每一條走廊都會讓我想到一些事情。」 喬治口袋裡的手指縮緊了些。 那一瞬間,他像是聽見了石像守衛在爆炸中碎裂的聲音,還有擦肩而過的符咒彈雨的尖嘯。爆炸聲此起彼落。 他記得自己拖著一個一年級學生躲進倒塌的柱子後面;記得文妲・布朗倒在地上,血沾在她的頭髮和校袍上;記得柯林・克利維的相機摔在旁邊,鏡頭裂成蜘蛛網一樣的碎紋。 牆壁崩塌,灰塵和尖叫聲混在一起,刺鼻的硝煙味幾乎要將他溺斃。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天晚上自己臉上沾到的血,此時彷彿又黏糊糊地爬上了皮膚——那些是別人的血,有敵人的,也有戰友的。催狂魔漫天飛舞,散播絕望。 喬治搖了搖頭。「奈威,你為什麼回來?」他輕輕地問。 奈威想了想,一邊把纏上手臂的藤蔓輕輕撥回去。 「一開始是芽菜教授寫信叫我幫忙。」他說,「她說溫室裡有些東西需要人手。那些被咒語燒焦的花床、裂開的育苗盆、沒能救活的曼德拉草……總之,全是亂七八糟的爛攤子。」 奈威把目光從走廊暗處收回來,看著喬治:「這城堡裡有很多糟糕的回憶,多到有時候讓人喘不過去。可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會顯得太偉大的說法。 「可是我不想讓霍格華茲只剩下那些。」他說。「我覺得這裡應該要播下新的種子。」 喬治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你現在真的很適合當教授。」 奈威的臉又紅了。 「謝謝。」他說。 「話說回來,你不留下來吃聖誕大餐嗎?」喬治問。 「不了,我奶奶還在家裡等我,她年紀很大了,我需要多陪陪她。」奈威說著,轉頭看著喬治,「你呢?不回家嗎?」 喬治想了想,搖搖頭說:「我現在大概沒辦法把這件事做好。今年就算了吧,或許明年比較適合。」 「嗯,」奈威點頭表示理解,隨即有些擔心地說:「喬治,如果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或是說了一些……」 「沒事,奈威,真的沒事,」喬治揮了揮手。「事實上,我很高興我們有聊過。無論如何,替我向隆巴頓夫人問好,也別忘了替我向她那頂兀鷹帽致上無比的敬意。」 奈威笑了幾聲。「當然,她一定會很開心。聖誕快樂,喬治。」 「你也是。」 隨著「啵」的一聲輕響,奈威的身影和懷裡的皺拳藤一起消失在空氣中。 喬治忽然覺得有些落寞。城堡的塔樓像是一座座燈塔,窗裡透出的金光把雪夜切成一塊塊溫暖的顏色。儘管距離很遠,他還能聽見大廳裡隱約傳來笑聲,還有某個人走調得相當有勇氣的聖誕歌,很有可能是海格。 他把雙手插進口袋,一手握著一枚冰涼的假加隆,開始繞著校園外圍散步。 校園外的草坪被雪覆蓋,魁地奇球場的看台在遠處沉默地立著,像一圈黑色的骨架。某一年冬天,葛萊芬多球隊在結冰的球場上練習攻擊隊形,結果弗雷把一顆搏格打進看台,把木透珍藏的戰術版砸了個稀巴爛。弗雷當場宣稱,這證明木透那套隊形超不可靠。 榮恩居然第一個表示反對,並一本正經地說,那其實是一個偽裝成意外事故、但實際上可以用來謀殺觀眾席上石內卜的完美戰術。 弗雷聽完沉默了整整兩秒,然後轉頭對喬治低聲說,他們的小弟搞不好還是有希望的。喬治當時表示同意,並且鄭重地把榮恩從「完全沒救」調升為「需要持續觀察」。 他又繞到黑湖邊。 湖面結著一層薄冰,雪落在上頭,積成一片暗淡的白。冰下有什麼巨大而緩慢的影子滑過,讓冰層發出低低的呻吟,像是湖本身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他曾經和弗雷辯論過,湖裡那隻巨大魷魚到底算不算霍格華茲教職員之一。 喬治認為牠頂多算是校方飼養的奇獸;弗雷卻有不同看法。他認為,既然那隻巨大魷魚會把落水的學生推回岸上,那就應該算是編制內的救生員。 他們為此爭論不休,最後決定去問鄧不利多,而鄧不利多聽完以後,神情變得異常嚴肅。 「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吐露過這個秘密。」他透過半月型眼鏡盯著他們兩人。 弗雷和喬治立刻站直了些。 鄧不利多左右看了看,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甚至還特地往一副空畫框裡瞥了一眼,然後他朝他們微微俯身,壓低聲音說: 「其實,牠才是霍格華茲真正的校長。」 說完,他還調皮地眨了眨眼,呵呵笑著轉身離開,留下雙胞胎呆在原地面面相覷。 喬治沿著湖邊又走了一段路。 他沒有特別決定要去哪裡,只是順著積雪覆蓋的小路往前走。等他回過神來時,海格的小屋已經出現在前方。 小屋裡當然沒有燈光。這個時間,海格肯定還在大廳裡,說不定已經喝得滿臉通紅,正在跟浮利維教和史拉轟一起合唱。往後,就是禁忌森林。樹枝壓著雪,黑影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像一道沒有門的牆。 五年級的春天,他和弗雷為了測試一種「速效派對彩色粉末」,偷偷溜進禁忌森林,用幾塊生肉引來一隻騎士墜鬼馬。 他們憑著馬蹄聲和氣流,硬是把那隻倒楣的生物塗成了螢光粉紅與亮藍色相間的格子花紋。 當那隻原本象徵死亡、神祕又陰森的隱形奇獸拍著蝙蝠般的翅膀,像一隻巨大的粉紅花蝴蝶一樣從森林裡走出來時,正在門口劈柴的海格整個人都傻了。他手裡的斧頭掉在地上,差點砸到自己的腳,然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 「你們這兩個小混蛋!」海格一邊抹眼淚一邊大吼:「牠們是神祕、見證死亡的生物!你們居然……你們……!」 「只是幫牠改變一下形象而已,這有助於改變人們對墜鬼馬的刻板印象。」弗雷無辜地說。 「話說回來,海格,」喬治趁機問:「如果我們開店了,可不可以借牠當吉祥物?」 答案當然是不行,而且他們需要把那些顏料從墜鬼馬身上洗刷掉,搞到了大半夜都還沒結束。那一晚,海格的小屋裡燒著旺盛的火。空氣裡有木柴、泥土、濕狗毛,還有火燒威士忌刺鼻又溫暖的氣味。 喬治站了一會兒,呼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他在新雪覆蓋的南瓜田籬笆旁,看見了那三串凌亂、歪歪斜斜的腳印,從城堡的方向往禁忌森林裡去。他走了過去,仔細一看,發現那些足跡比成人的小了很多。 不會吧,霍格華茲的學生在平安夜就寢時間溜出校園,偷跑到禁忌森林探險? 「這也未免太優秀了,很有維持本校優良傳統的精神。」喬治忍不住讚嘆。 但是,他也同時隱隱感到擔憂。 大戰結束後的這幾年,霍格華茲雖然努力重回正軌,但那座古老城堡周圍的防禦,早已不像當初鄧不利多在世時那樣滴水不漏。更別提禁忌森林了——那裡現在是一片連海格進去都得帶著呱啦的危險區域。那些沒被清理乾淨的「戰爭遺毒」,隨便一樣都能讓三個低年級學生連尖叫都來不及便人間蒸發。 受驚的巨蛛、失控的咒語、到處遊蕩的黑魔法造物,還有一些沒人能肯定到底是逃進去、躲進去,還是一直都在裡頭等著的東西。有幾隻巨人至今仍然未被捕獲,更糟的是…… 喬治低頭看著那三串腳印。 在新雪的不斷覆蓋下,這些歪歪斜斜的凹痕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模糊。 他本來可以轉身走回城堡,把這個麻煩丟給大廳裡吃完烤雞,正在喝酒閒聊的教授們。但新雪落得又急又密,如果等他一來一回,這三個小鬼在森林裡留下的最後一點線索就會被完全抹去。 就在他猶豫的這半秒鐘裡,遠處漆黑的森林邊緣,突然無聲地亮了一下。 那是一道微弱、帶著點橘紅色,在夜空中一閃即逝的火光。距離太遠了,看不出來是取樂的煙火,或是求救用的信號。 喬治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森林深處沒有傳來惡作劇得逞後的嘻笑歡呼,反而陷入了一種極度異樣、連風聲都被隔絕在外面的安靜。 喬治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那不是單純的探險,他們在森林裡遇到東西了。 他放棄了消影術的念頭,利落地抽出魔杖,壓低身體,踩著那串快要消失的足跡,大步跨進了禁忌森林那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森林裡的樹冠遮天蔽日,將大部分的落雪擋在了外面,裡頭卻冷得像個寒冰地窖。喬治在黑暗中快步穿梭,耳邊只有自己踩碎枯枝的嘎吱聲。 忽然間,前方遠處的樹影間又是一下微弱的火光。 煙火再次炸開,短暫地照亮了三個學生的影子。其中一個跌坐在雪裡,一個拼命拉著他的斗篷,另一個則像是嚇瘋了一樣,拿著魔杖在半空中盲目地亂揮,卻連一個火星都擠不出來。 然後,煙火熄滅,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喬治停下腳步,潛伏在一株古老橡樹的陰影後。在那個跌坐的學生前方不到十英尺的地方,有一道比夜色更黑、更濃稠的影子。 催狂魔。 一股無邊無際的壓迫感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周圍飄落的雪花彷彿變慢了,接著是所有的聲音被瞬間吸走。喬治看見那三個學生呼出的白氣在半空中凝固,就像是連空氣本身都被凍結成了一塊塊死寂的硬冰。 遠處城堡的金色燈光好像是無比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而最近的海格小屋此時黑著燈,海格在大廳裡過聖誕,這裡發生的任何動靜,城堡裡的人都不可能聽見。 喬治沒有時間去害怕,也沒有時間想太多,或是考慮到自己根本放不出護法咒這件事實。 他跨出樹影,整個人像一顆搏格一樣衝了過去,在催狂魔即將伸出那隻像在冷水裡泡爛過的枯黑手掌前,一把揪住了那個跌坐在地上的學生的校袍領子,用力將他扯了起來,另一隻手抽出魔杖。 消影術行不通。隨行消影術可以帶上一個人,沒辦法一次讓三個小鬼脫離險境。 他必須替他們斷後。 「跑!」喬治對著他們咆哮,聲音在凍結的空氣裡像是一道驚雷,「往城堡跑!不准回頭!」 他們幾乎是立刻跳了起來,往他指著的方向狂奔,有一個甚至在逃跑前囁嚅著:「抱歉,先生……」 喬治注意到,學生們臉上露出幾乎是鬆一口氣的表情。 有大人來了。 在極度的恐慌中,他們大概把他認成了某個巡邏的教授;再不然,至少也是某個從活米村路過的成年巫師。原本籠罩在他們眼底那種面對未知的絕望,在看到這個高大身影擋在身前的一瞬間,終於漏出了一絲屬於小孩子的安全感,不再是「我會死」,而是「我會被罰勞動服務」。 喬治幾乎想要大笑。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見過那種表情。不只見過,那種混雜著極度驚恐與得救的表情,很久以前也曾掛在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 那是一年級的某個深夜,他和弗雷瞞著所有人溜進禁忌森林。他們在裡面迷了路,四周都是狼嚎和各種怪響。他們那時連「路摸思」都用不好,只能擠在一株腐爛橡樹底下的凹穴,一邊瑟瑟發抖,一邊還要強顏歡笑地跟對方講笑話,假裝自己一點都不怕。 直到麥教授和海格提著橘黃色的油燈、帶著流著口水的牙牙踩碎積雪找到他們時,他和弗雷臉上必然也是那種表情吧。 一陣酸澀毫無預警地衝上鼻腔,讓他眼睛有些發脹。 拜託喔,喬治,現在可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 這可是展現出你身為成年巫師的風采的最佳時機。 「嘿,糞坑臉!」喬治喊道,「看這裡!」 催狂魔轉向他。 「對,沒錯。就是我。比那三個小鬼難啃一點,但應該更有嚼勁,保證你回味無窮。」 喬治伸手摸進口袋,抓出一把詭雷,朝著催狂魔那張藏在兜帽底下的臉狠狠甩了出去。 催狂魔沒有真正的視覺。那張臉上本該是雙眼的地方,只剩下兩個空洞、腐爛的眼窩,但牠們聽得見。 尖銳的爆響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落下,紫色火星在牠兜帽前亂竄。那幾聲近距離的爆炸顯然刺激了牠的感官。牠猛地停住,破爛的兜帽偏向一側,斗篷下緣像被冷風吹亂似的抽搐了一下。 原先因成年巫師忽然現身而猶豫的怪物似乎被激怒了。牠沒有發出吼叫,也沒有急促的動作,甚至沒有真正的表情,但是喬治覺得周遭變得更濕,更冷,更安靜。催狂魔身上的斗篷像黑翼似地展開,緊接著,牠無聲地滑向他。 每靠近一寸,喬治都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腳下的雪變得沉重,握著魔杖的手指開始發麻,連剛才學生奔跑的聲音都像是被厚厚的冰封在很遙遠的地方。 他的手又摸進外套內袋,「既然你不喜歡吵的,那我們換個黏的。」 指尖碰到一枚扁平的小膠囊。 可攜式沼澤。 浮利維教授當年可是愛死了這東西。恩不理居辭職的那年夏天,返家的榮恩告訴他和弗雷,浮利維時不時地會繞去那個走廊,駐足觀賞那一小片被他刻意保留的沼澤,甚至還在課堂上對其他學生誇讚那是「非常了不起的魔法工藝」。 他把膠囊往催狂魔前方的雪地一甩。 啪的一聲,小小的膠囊在地面上瞬間爆開。烏黑、帶著淡淡腐殖質氣味的泥漿像是有生命般,咕嘟咕嘟地瘋狂膨脹,轉眼間便在禁忌森林的邊緣開闢出一片泥沼。幾根細小的蘆葦像是急著湊熱鬧似的從泥裡鑽出來,還很不合時宜地開了一朵粉紅色的小花。 催狂魔此時已經滑到了沼澤上方。牠雖然是在低空滑行,但那件破爛、沾滿死亡氣息的黑袍下擺,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黏稠的魔法淤泥扯了一下,硬生生將那具冰冷的陰影在半空中拽得停滯了幾秒。 抓到了空檔的喬治轉身就跑。 禁忌森林立刻在他身邊合攏。樹枝抽打著他的臉和肩膀,積雪灌進他的衣領。他不敢往城堡的方向跑,學生們正往那裡逃;他只能往森林的更深處去,故意把腳步踩得很重,把枯枝踩斷,把自己變成這片死寂森林裡唯一清楚的聲音。 身後沒有腳步聲。 但是催狂魔本來就不會有腳步聲。 喬治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那道黑影跟著他,穿過樹影,無聲無息,像一片被撕下來的、最深沉的夜色碎片。無論喬治在林間如何變換方向、如何拼命狂奔,它總是如影隨形地貼在他的後腳跟,在寒風中詭異地浮游。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雪裡,肺部因為吸入冰冷的空氣而像火燒一樣劇痛。 再往前一些就好。 他依稀記得前面有一小片開闊地。只要到了那裡,應該就離那些小鬼夠遠了。只要到了那裡……然後呢? 喬治很清楚,自己根本沒有能對付催狂魔的手段。一陣劇烈的疲憊感湧了上來,甚至壓過了寒冷。 他其實可以停下來了。 這麼累,為什麼還要繼續? 喬治的腳步慢了一瞬。 他想起洞穴屋裡所有人的臉。媽媽紅著眼眶,爸爸沉默得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舊外套,榮恩坐在那裡,沮喪、困惑,又努力假裝自己沒有被他那些話傷到。 生氣還比較容易處理。最糟的是失望,是那種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像怕他再碎一次的眼神。 店裡也一樣。即使惡作劇商店大受歡迎,貨架上堆滿了會咬人、會爆炸、會唱低俗的小調、會侮辱顧客品味的東西,每天都擠滿了顧客,員工還是在他身邊走動時放輕了聲音,說話前總要先看他的臉色,像是他不是老闆,而是一件剛用咒語勉強拼回去的壞掉商品。 他只能每天早上醒來,開門,結帳,試新品,用僵硬的笑臉回答客人問題,假裝自己很正常,只是少了一隻耳朵,而不是少了半個人。 「半個人。」 那個詞像冰一樣滑進他的腦子裡。 巫師界有很多關於雙胞胎的說法,有些像魔法理論,有些更接近迷信。有人說,雙胞胎不是兩個完全分開的人,而是同一個靈魂在出生時分成了兩種面向;一個往左,一個往右;一個先開口,一個接上後半句。 喬治以前覺得這說法比崔老妮的占卜課還要蠢。 可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弗雷死的那個晚上,死掉的不只是弗雷呢? 一瞬間的分心讓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沉重的大衣擺已經死死勾在了灌木叢的枯枝上,幾乎是同一時間,他的腳也被地表盤錯的樹根狠狠絆住。 喬治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便失去了平衡,狼狽地向前栽倒,慣性帶著他猛烈地衝出了最後一層灌木的束縛。 眼前的密集樹影在這一刻毫無預警地向兩側退去,他整個人直接摔進了一片突如其來的空曠之中。 那是一片被古老巨石環繞的林間空地。降雪鋪滿了地面,在慘白的月光下,泛著一層近乎病態、發青的微光。這裡乾淨得可怕,沒有任何樹木,也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陰影。 他與催狂魔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屏障。 喬治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撐起身體,連滾帶爬地不斷後退。 他的手腳在凍硬的雪地上瘋狂抓撓,試圖拉開距離。但在這片沒有任何掩體的空地上,他的掙扎顯得無比徒勞,那件漆黑的斗篷已經鋪天蓋地地逼到了他的頭頂。 喬治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他眼前的視線開始發黑、扭曲,耳邊再次響起大戰時那些差點將他逼瘋的爆炸聲。但這一次,聲音變得無比清晰。他聽見了石牆砸落的巨響,聽見了周圍人的哭喊,最後,他的腦海裡只剩下弗雷死前那最後一個、還掛在嘴角卻永遠凝固的笑容。 催狂魔那隻乾枯腐爛的手爪已經虛懸在他的臉部上方,冰寒的惡臭撲面而來,他的靈魂彷彿正一點一滴地被抽離這具軀殼。 喬治的指尖在厚重的皮大衣口袋裡盲目地摳弄著。這是瀕死前最後一點毫無意義的掙扎。他心裡很清楚,自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任何可以拿來對付催狂魔的東西。 然後,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枚扁平、冰冷的硬幣。 他反射性地把它攥進掌心。那動作快得幾乎不像思考,更像是快要溺水的人抓住漂過眼前的任何東西。可喬治心裡很清楚,這甚至連救命稻草都算不上。 今晚,前DA成員們可能有人正把最後一顆亮晶晶的玻璃球掛上聖誕樹,有人正把烤得太硬的薑餅人從烤盤上撬下來,有人正因為聖誕拉炮裡彈出的紙皇冠顏色太醜而大聲抱怨。他們的壁爐裡應該有火,杯子裡應該有熱奶油啤酒,餐桌上應該有烤馬鈴薯、肉汁、派和布丁。 沒有人會在大戰結束兩年後的平安夜,去察看那枚早該失去用途的假加隆。 他忽然想起弗雷。 不是某一個清楚的畫面,而是很多破碎的記憶一起湧了上來:弗雷轉頭看他的側臉,弗雷在店裡大笑的聲音,弗雷站在他身邊時那種理所當然的重量,彷彿這個世界原本就該在他右邊多站著一個人。 喬治張開嘴,想喊他的名字。 弗雷。 可是他的喉嚨像是被冰封住了,只剩下一點破碎的氣音卡在舌根後面。那個名字明明就在那裡,卻怎麼也吐不出去,眼前的畫面似乎變得越來越黑。他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卻知道那張藏在兜帽下的臉已經離他很近了。 喬治死死捏著大衣側邊口袋裡的那枚假金加隆。 接著,它開始發燙。 喬治一開始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他的手指已經凍得麻木,掌心裡那一點微弱的熱意顯得遙遠又不真實,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來的一聲敲擊。 緊接著,他胸口也跟著燙了一下。大衣內側,靠近胸前口袋的位置。 喬治遲鈍地低下頭。那裡也有一枚假金加隆。弗雷的那枚。 兩枚硬幣像是共鳴似地,一前一後,在他身上微微發熱。喬治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把胸前那枚硬幣從口袋裡掏了出來。兩枚硬幣在此時貼合在了一起。 硬幣表面的數字正在劇烈變化。 那些細小的刻痕像被看不見的火焰重新燒亮,一點一點,在月光下浮出了新的字。 「我在這裡。」 有關弗雷的記憶像煙火似地在他心裡炸開。 他們曾經躲在城堡裡對著奎若的頭巾施咒,讓雪球一顆接一顆追著它砸;後來喬治每次想起那件事,都覺得他們或許是全世界唯一拿雪球攻擊過佛地魔的人。 他們還把劫盜地圖塞給哈利,把霍格華茲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違規工具,交到它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手裡。 三巫鬥法大賽那年,弗雷和他一起喝下藥水,信心滿滿地跨過鄧不利多畫下的年齡線,下一秒就被彈飛出去,臉上長滿白鬍子,活像兩個剛被聖誕老人開除的實習生。 在校的最後一年,他們到處亂放失控的煙火,還設下了走廊裡那片誰也清不掉的可攜式沼澤。他記得學生們的尖叫和歡呼,還有弗雷騎上掃帚時回頭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荒唐、燦爛、無可救藥的確定,好像他們這一生本來就應該用這種方式從學校畢業。 衛氏巫師法寶店剛開張的那一天,弗雷站在貨架之間,張開雙臂,像個剛剛成功炸掉半個世界的瘋子。 「看吧,」他在原地轉起了圈,邊轉邊喊,「我早就說過這肯定行得通!!」 喬治連連點頭,說那是因為他們非常英俊、非常聰明,而且非常擅長把危險商品賣給毫無戒心的學生。 弗雷卻回頭看著他,臉上露出惡作劇大成功的笑容。 「錯,」他說,「這間店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我有你。」 喬治記得自己當時嗤了一聲,順手把一盒鼻血牛軋糖塞回架上,說這大概是弗雷這輩子講過最噁心的一句話。 那時候,喬治沒有多想。他們從來不需要多想這種事。他們站在一起,說話接上彼此的後半句,闖禍時同時轉身逃跑,被罵時一起露出無辜的表情。那是如此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幾乎不需要被說出口。 可是現在,那句話變成了某種無法摧毀的實體。 因為我有你。 一股熟悉的喜悅毫無預警地灌滿了他的胸口,巨大又明亮,像火光一樣驅散了所有的寒冷和黑暗。 喬治站了起來,直視著催狂魔。他的左手緊握著兩枚溫暖的硬幣,右手舉起魔杖。 他沒有唸咒。他甚至想不起任何咒語。 他只是張開口,說出他哥哥的名字。 「弗雷。」 一道刺眼的銀色強光毫無預警地從喬治的魔杖尖端噴湧而出,將幾乎貼上喬治臉龐的催狂魔狠狠推了出去。 在那片冰天雪地的開闊地中央,銀光沒有變成任何動物。 它在半空中翻湧、拉長,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黑暗裡拉出形狀,最後漸漸凝聚出一個人的輪廓。 那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背影。 那個背影擋在他身前,散發著溫暖而耀眼的銀白色光芒。肩膀微微歪著,站姿散漫得近乎囂張,卻又穩穩地、一馬當先地攔在喬治和催狂魔之間。 催狂魔在銀光前方扭動著。牠試圖重新靠近,枯黑的手爪從兜帽下伸出,卻在碰到那片光芒的瞬間猛地縮了回去。 那個銀白色的人影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喬治,面向催狂魔。 雪花落到他身上,立刻化成一點點細碎的光。喬治看不清他的臉,甚至看不清真正的五官;他只看見那個背影瘦高、年輕,寬闊的肩膀微微斜著,頭髮像是剛從爆炸現場逃出來一樣亂翹。 催狂魔再次向前滑來。 銀白色的人影終於動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沒有咒語,沒有聲音,只是那樣懶洋洋地、毫不講理地往前走去,像是準備把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從自己的店裡轟出去。 銀光隨著他的動作猛然暴漲。 催狂魔被逼得連連後退,整個身影在光裡變得稀薄、破碎。最後,牠終於支撐不住,轉身敗逃。牠掠過雪地,撞進林間最深的陰影裡,沿途留下的寒意被銀光一寸寸撕開,像被狂風吹散的黑煙,逸散無蹤。 周圍被凍住的空氣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遠處的風聲重新灌進森林,飄落的雪花輕盈又溫柔。 那道銀色的背影在空地中央站了一會兒。 祂微微側過頭,似乎想回頭看他一眼,但光芒已經開始淡去。祂的輪廓在溫暖的風裡一點一點散開,化成飛舞的銀星,消失在雪夜之中。 喬治雙膝一軟,整個人跪倒在雪地裡。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跪在雪地裡,低著頭,任由那股壓抑了太久的傷痛在胸腔裡一陣一陣地撞著。 然後,他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一開始很小,幾乎只是從喉嚨裡漏出來的一點氣音。接著它越來越大,越來越控制不住,在這片剛剛才從死寂裡醒來的林間空地裡顯得荒唐又清晰。 喬治往後一倒,仰躺在雪堆裡,一邊喘氣,一邊笑得肩膀發抖,像個剛剛完成了史上最偉大惡作劇的孩子。 喬治慢慢將合攏的雙手貼在胸口。大衣裡,那兩枚假金加隆此時正隔著布料,散發著微弱卻無比真實的餘溫。 他閉上眼睛,在漫天風雪中深深地吸進了一口冰涼的空氣。 他還活著。 而弗雷,也從來沒有離開過。 後來,喬治花了很多時間才說服麥教授,別把他平安夜在禁忌森林裡撞見催狂魔的事告訴他的家人,也拒絕入住學校的醫院廂房。不過,對於堅持要吃巧克力的龐芮夫人,他是一點法子也沒有,只好在她的監視之下吞了整整三大塊,覺得自己像是一隻在表演吞魚秀的鸕鶿。 「你確定不想再待一會?」麥教授陪著他離開醫院廂房時問。她身上披著深綠色睡袍,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束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神情嚴肅得足以讓任何學生立刻回想起自己所有違反校規的瞬間。 「如果您是要罰我勞動服務,校長,」喬治打趣道,「我得提醒您,我已經畢業了。」 「衛斯理先生,你在平安夜私自闖入校園和禁忌森林,與催狂魔正面衝突,驚動教授們,還試圖說服校長幫你隱瞞。」麥教授轉過頭看著他,薄薄的嘴唇抿了起來,「我相信就算是對畢業生,我也仍然有權力限制你的去留,或者派貓頭鷹送一封信給亞瑟和茉莉。」 喬治戲劇性地擠出一張苦瓜臉。「喔,拜託,夫人!饒了我吧!」 「不過,」麥教授停下腳步,「那三個孩子能夠平安回到城堡,是因為你。」 喬治挑了挑眉,故作輕鬆地笑了一下。「只是剛好路過。」 他們一起穿過校門時,天空已經濛濛亮。清晨的空氣冷得令人精神一振,遠處活米村的方向籠罩在一片淡藍色的晨光裡,幾縷煙霧從山坡後方緩緩升起。 「衛斯理先生。」麥教授的聲音不高,卻讓他下意識站直了一些。 該死,這種習慣動作看來是到幾歲都改不掉了。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最後,她只是說: 「弗雷會為你感到驕傲。」 喬治深深吸了口氣。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他應該會先笑我。」喬治說,聲音有些沙啞。「被龐芮夫人逼著硬塞三大塊巧克力,這實在很不體面。」 麥教授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是的。」她說,「我想他大概會。」 喬治吸了吸鼻子,重新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 那兩枚假加隆還在裡面,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掌心旁。 「聖誕快樂,校長。」他說。 麥教授望著他。 「聖誕快樂,衛斯理先生。」 喬治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高聳的霍格華茲城堡。他揚起魔杖,一聲細微而乾脆的「啵」隨即響起。當世界在短暫的擠壓與窒息後重新舒展開來時,喬治的雙腳已經踩在了另一片雪地上。 歪歪扭扭、彷彿全靠魔法勉強拼湊在一起的洞穴屋,此時正靜靜地矗立在淡淡的冬日朝陽下。煙囪裡冒出大股大股溫暖的灰煙,廚房的方向隱約飄來烤麵包、培根和香草茶的味道。 喬治站在院子外那圈有些鬆動的籬笆旁,沒有立刻走進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雪水浸濕的靴子,又抬手拍了拍大衣沾上的枯枝與落雪。一隻睡眼惺忪的地精從旁邊的灌木叢裡探出頭來,對著他狠狠翻了個白眼,又罵罵咧咧地縮了回去。 這時,柴房那扇有些褪色的木門突地一聲開了。 榮恩套著那件胸前織著巨大「R」字的毛衣,雙手抱了幾塊劈好的木柴,踩著拖鞋從柴房走出來,清晨的空氣讓他猛打了哆嗦。他一抬頭,正好看見了籬笆外的喬治。 「喔……!」榮恩反射性地舉起一隻手,結果讓木柴全掉到地上。他嘴巴微開,露出一種介於驚訝和尷尬之間的奇怪表情。 喬治看著他。 榮恩也看著喬治。 「早上好,小榮榮,你應該知道把木柴撒在土裡是不會長出樹的吧?」喬治率先打破了沉默。 榮恩眨了眨眼,像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先回嘴,還是該先鬆一口氣。 「你看起來糟透了。」他最後說,聲音還有點啞。 「謝謝你的讚美,我也愛你。」喬治笑了一下,拉開籬笆的小門踩著雪走過去。 他幾乎可以看見一大堆問題在榮恩臉上排隊:你去哪了?你還好嗎?你是不是又喝酒了?你昨晚到底有沒有回店裡?我們是不是應該談談? 但是最後榮恩只擠出一句:「你……要進來吃早餐嗎?」 「當然好啊,」喬治偏了偏頭,指著散落一地的木柴。「不過我先幫你把這些撿起來吧。」 「喔,對。謝了,」榮恩感激地點點頭。 他們蹲在雪地裡,開始撿木柴。榮恩的拖鞋看起來完全不適合踩在雪地裡,但他似乎顧不上抱怨,只是悶著頭把一塊又一塊木柴往懷裡堆。 「所以,昨天晚上,你……」榮恩支支吾吾地說。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思考,」喬治邊撿邊說,「你說想要來店裡工作的事。」 「喔。那個啊。」榮恩低頭看著懷裡的木柴,像是突然對木頭的紋路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我只是隨便說說。如果你覺得不適合,也沒關係。我知道我不是——」 「你確實不是。」喬治說。 榮恩低下頭,閉上了嘴。 喬治把一塊木柴翻了個面,像是在檢查它是否符合某種極其嚴格的商業標準。 「你不是弗雷,」他說,「你不是我。你也不是那種一走進店裡就能讓十個小鬼立刻掏出零用錢,然後回家被父母罵到耳朵掉下來的那種類型。」 「你對商品命名的品味應該滿糟的。你的推銷技巧大概也很有問題。還有,你太容易緊張了,一說錯話就會露出那種……啊,看哪,就是現在那種表情。說真的,那張臉對生意很不利,然後接著你就會開始亂解釋,讓客人以為我們開始販賣某種非法黑魔法點心。」 榮恩的頭垂得越來越低。「好嘛,我知道了,你也用不著說成那樣吧。」 「等等,我還沒說完。先不看那些缺點,其實你很適合被使喚。」喬治一本正經地說。 「我很適合什麼?」 「被使喚。」喬治重複,「這是一項被嚴重低估的員工特質。你身強體壯,耐摔,抗罵能力應該不錯,而且從小到大被我們整了那麼多年,對衛氏產品的危險性有相當豐富的實務經驗。這在履歷上非常加分。」 榮恩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亮了起來。 「等等,你是說……」 「我是說,我正打算承受本店開張以來最危險的商業風險,」喬治把最後一塊木柴揣進懷裡,語氣嚴肅得像是在宣判,「等你真的準備好從正氣師局辭職了,就來店裡上班吧。」 榮恩睜大眼睛。 「真的?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老天,我這輩子不知道開了多少玩笑,但是這是認真的。」喬治說,「不過先說好,我會好好使喚你的。結帳收銀、整理庫存、開發新品、問卷調查、拓展市場,這些你通通都……」 「我可以。」榮恩立刻說。 「你答應得太快了。」喬治皺眉。「這表示你完全沒有聽懂工作內容。」 「我聽懂了。」榮恩急忙解釋,「我是說,我可以學。我會努力。」 他的耳朵紅得很厲害,手裡還抱著一堆掉過泥地的木柴,拖鞋踩在雪裡,整個人看起來又笨拙又高興。 百分之兩百的榮恩。 「那就仔細聽好,我要跟你說第一條員工守則了。」喬治說。 榮恩立刻緊張起來。「什麼?」 「『不准把豬肉餡餅噴到老闆身上』。」 榮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喬治也笑了。 廚房裡忽然傳來媽的怒斥。 「榮恩!你拿幾塊木柴是要拿到中午嗎?火都要熄了,你還在外面傻笑?!」 接著是爸的安撫。 「好了,親愛的,今天可是聖誕節呢。」 榮恩興高采烈地抱著木柴往前走到門口,用肩膀頂開廚房門,替喬治留出一個可以進去的空隙。 「爸、媽!你們猜誰來了?」他朝著門內大喊。 屋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喬治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爐火、烤麵包和培根的味道一起從門裡湧了出來。洞穴屋裡有人移動椅子,有杯盤的碰撞,還有爸的低呼和媽突然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喬治站在門外,手指在大衣口袋裡碰到那兩枚冰冷的假加隆。 它們已經不再發熱,但它們還在那裡。 他抬頭看了一眼洞穴屋歪歪斜斜的屋頂,又看了看站在門邊、還傻乎乎抱著一堆木柴等他的榮恩。 喬治踏入明亮溫暖的屋內。 「我回來啦。」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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