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知道,原來「把小孩變乖」可以有這麼恐怖的方式。
小時候,我曾經被帶去參加一個叫做「弘化育幼院體驗營」的活動。
當時對外的說法,是讓一些在家中養尊處優,或有不良習慣的兒童,去體驗育幼院院童規律、樸實的生活。
但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
我到底哪裡養尊處優?
我到底哪裡有不良習慣?
反正,那時候的我就這樣被送去了。
一去,就是兩個星期。
而那兩個星期,對小時候的我來說,根本就是地獄。
每天早上四、五點起床,晨跑六公里。
六公里其實已經夠痛苦了,但真正讓我害怕的是,後面還有人拿著棍子跟著。
跑太慢、停下來休息、脫隊,就可能被打。
我那時候年紀很小,六公里對我來說真的太遠了,所以常常跑到受不了就停下來,然後一邊哭一邊害怕後面的人追上來。
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跑完不能休息,也不能喝水。
我渴到受不了的時候,就偷偷跑去喝路邊的自來水。
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很荒謬。
一群小孩跑完六公里,第一件事情不是喝水休息,而是在想:
「我要去哪裡偷偷喝水,才不會被發現?」
跑完之後,直接進佛堂打坐。
如果坐著偷睡覺,被發現就是另一頓藤條。
接著吃早餐。
吃飯也有規定。
有人幫你盛飯,而且通常會盛很多,你必須全部吃完。
偏偏我小時候就是非常討厭吃飯的小孩。
吃不完?
水管伺候。
而且剩下的飯菜不會丟掉,會冰起來,下一餐再拿出來繼續吃。
不加熱。
小孩子下午肚子餓怎麼辦?
那邊的院童會跟我們說:
「吃草啊,草很好吃。」
所以我也真的跟著吃。
現在回頭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當時到底是在參加「體驗營」,還是在體驗另一種生存方式。
下午還會有一批人要再跑六公里。
那是早上沒有在規定時間內跑完的人。
而我通常都在名單裡。
有一次,我真的非常討厭吃飯,所以乾脆躲起來不去吃。
結果被宿管找到。
被打了很多下。
然後被要求跪著。
那一餐,也沒得吃。
還有一次,我吃飯的時候,一顆滷蛋掉到地上。
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就問院長:
「這個怎麼辦?」
結果他直接把那顆蛋塞進我嘴巴裡。
告訴我這是浪費食物,會遭天譴。
那時候的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不合理」。
我只知道:
我每天都在哭。
每天都在想:
「今天會不會有人來接我?」
但我們跟家長是完全斷絕聯絡的。
沒有電話。
沒有辦法打給爸媽。
也沒有辦法跟他們說:
「拜託來把我帶走。」
所以我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
等有沒有人來接我。
兩個星期結束之後,我終於回家了。
我記得我有把這些事情跟家人說。
但他們當時好像覺得我可能講得太誇張。
甚至有人覺得:
「妳去一趟之後真的變乖了。」
可是現在長大了,我才慢慢明白。
一個小孩變乖,不代表那個方法就是對的。
我不知道這個機構在外面做過多少公益、幫助過多少人,也不想因為我個人的經歷,就否定所有事情。
我只是想說:
至少對我而言,那兩個星期留下來的不是「學會規律生活」,而是恐懼。
這段記憶甚至困擾了我一段很長的時間。
而且最讓我震撼的是,很多年後,我突然重新搜尋這間育幼院。
我原本以為只有我記得這些事情。
結果我竟然看到一些和我有類似經歷的人留言。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覺得:
「原來不是只有我。」
原來真的有人,也記得那段日子。
也有人覺得那不是什麼「磨練」,而是一段很痛苦的童年經驗。
我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類似的體驗營,也不知道現在的管理方式是不是已經改變。
我只希望,以後不要再有任何小孩,需要靠被打、被恐嚇、被剝奪休息和飲水,才能被教成所謂的「乖孩子」。
教育可以有規矩,但不應該建立在恐懼上。
我以前一直以為,是不是只有我太脆弱。
直到多年後看到那些留言,我才知道:
不是。
我只是那個曾經被送進去、每天哭著等人來接的小孩。
而那兩個星期,對我來說,真的就是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