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媽常常告訴我，不報答父母養育之恩的人，下輩子會落入畜牲道，變成被宰殺的動物。 她把六道輪迴的說法，搭配孔老夫子的孝道，一起用來警告我。只要我不願意照她的要求做，就可能被貼上「不孝」的標籤，接著連來世的下場都替我安排好了。 我不知道來世會如何，但我很清楚，這些話讓我今生過得很痛苦。 我已經四十五歲。白天顧中藥房，還要接送媽媽洗腎、準備飯菜、做家事、幫她洗澡、處理傷口。我的時間被店務與照護填滿，自己的休息與生活，總是排在最後。 可是，即使做了這麼多，只要有一件事不順她的心，或客人上門沒有成交，養育之恩就又被搬出來。 彷彿前面做過的一切都不算數。只有繼續服從，才能證明我還是個好女兒。 最讓我疲憊的，是這筆恩情沒有清償的那一天。 煮了今天的飯，還有明天的飯；完成這次接送，還有下次接送。我願意承擔的事，慢慢變成我理所當然必須承擔的事。當我說累了、想休息，得到的卻可能是責罵，以及「以後會有報應」的警告。 我想問：父母養大一個孩子，是否就因此取得了支配她一生的權利？ 養育之恩，難道要用女兒不能拒絕、不能喊累、不能擁有自己的人生來償還？ 我尊重別人的信仰，也知道很多人重視孝道。但當宗教與倫理從母親口中說出來，只剩下對女兒的懲罰與威脅，我感受到的不是勸善，而是恐懼。 她說的是下輩子，我承受的卻是這輩子的壓力。 尤其當這些話出自母親，我很難像面對陌生人的恐嚇一樣，轉身就走。因為我在乎她，也記得她養育過我。正是這份在乎，讓每一句「妳不孝」都格外沉重。 可是，我也有自己的身體、情緒與生活。我會疲倦，會受傷，也需要被好好說話。 所以，我開始把能做的事情講清楚：接送洗腎、協助洗澡與傷口照護，洗腎那兩天的午餐，我願意繼續幫忙。其他事情，需要重新安排。而我繼續顧店的條件，是她不能再辱罵我。 這些界線，是我衡量自己的體力與承受能力後，提出的實際安排。它們不應該被一句「下輩子變畜牲」推翻。 如果媽媽希望我長久陪伴她，就需要讓這份陪伴有休息的空間，也有基本的尊重。靠恐嚇留下來的人，心裡累積的只會是害怕、委屈與耗竭。 我記得養育之恩，也希望媽媽看見我正在付出的照護。 至於來世會成為什麼，我無法證明，也不願再讓這個無法核對的威脅，決定我每天必須忍受多少傷害。 我只想在這一世，活得有一點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