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中世紀，你腦中浮現的大概是修道院、禁慾和罪惡感。身體是羞恥的，慾望是誘惑，愉悅則是通往地獄的捷徑。但 14 世紀末，在今天的西班牙東北部，有人用加泰隆尼亞語寫下了一本小冊子，書名叫《Speculum al foder》。Speculum 是拉丁文的「鏡子」，foder 則是一個相當粗俗的動詞，簡單來說這是一本「性愛之鏡」。
它被稱為「加泰隆尼亞的《愛經》」，作者不詳，卻自在坦率得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讀錯了年代，以下是想跟你分享的六件事。
1. 它開宗明義就說：做愛不是罪，是健康的一部分
這本書一開頭不談道德，先為性愛「辯護」：
「有些人說做愛從來都不好，說這話的人是在撒大謊。只要看看偉大的智者希波克拉底(古希臘神醫)和加倫(古羅馬醫學家)怎麼想就知道了。」
作者搬出古希臘醫學權威當靠山，論點是— 該排出的不排出，身體會出問題。這是當時的醫學邏輯，不是現代科學，但關鍵在於他的立場，性，是身體需要被照顧的一部分。在一個由教會主導生活各層面的時代，這個起點本身就很大膽。
2. 它不叛逆，只是「很科學」，而這正是它危險的地方
這本書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並不是在挑釁教會。它沒有嘲笑信仰，也沒有高喊反叛，只是平靜地用醫學語氣談性：
「為了保持健康，當人感到強烈慾望，或是身體與睪丸感到沉重脹滿時，就應該行房。這種情況下，人會從中得到愉悅與健康。而想要為了享樂而行房的人也可以，前提是選在事後不會感到虛弱或憂鬱的時候。也就是說，當精液積聚得很多、自然想要將它當作多餘之物排出的時候。大量排出時，能讓身體減輕負擔，帶來極大的愉悅，也不會使人衰弱。相反地，如果精液難以排出，需要勉強、一點一點地出來，就會使身體非常疲累，身體承受不了這個行為。」
注意這段話的判斷標準不是「該不該」，而是「什麼時候適合」。行房的好壞，取決於身體的狀態，以及事後是否感到虛弱或憂鬱。就連「為了享樂而做」也被明確允許，只要時機對了。沒有罪，沒有贖罪，也沒有「但是上帝說」。
最具顛覆性的往往不是吶喊的反抗，而是把一件事當成理所當然。當你不再把某件事當成需要辯解的禁忌，禁忌就已經鬆動了。
3. 書裡的偏方，今天看來堪稱「黑暗料理」
我得先聲明，以下內容請勿在家模仿。
書中的壯陽配方包括：把蠕蟲晒乾研磨、混合油脂塗抹；或把水蛭放在鍋裡烤乾、磨成粉，再拌上油。這些配方的效果顯然「非常存疑」。但我想說的是：
「手段會變，慾望不變。」
從蠕蟲油膏到今天網路上琳瑯滿目的「秘方」與保健品，人類對「更強、更持久、更自信」的焦慮，似乎一千年來沒怎麼變過。我們笑古人荒謬，也許未來的人也會這樣笑我們。
4. 作者突然想起來...........啊！做這件事需要另一個人
全書的前半段都在談男性的身體。接著作者彷彿突然意識到一件關鍵的事實：想談戀愛、談性，對象通常是女性，於是全書轉向，開始認真研究女人。
「想贏得女人之愛而不受傷害的男人，必須了解她們的方式……要知道，就像男人一樣，每個女人都感受得到慾望與愉悅。」
在那個時代，一本男性寫給男性的書肯定了女性同樣擁有慾望與快感，這點值得注意。書中還談到女性的五個人生階段、擇偶與追求的技巧，甚至給了一份「理想情人守則」：要誠實、整潔、有教養、尤其在餐桌上要有禮貌，還要樂意陪伴她們。聽起來，中世紀的追求建議和今天的約會指南，重疊度意外地高。
當然這仍然是男性視角— 女性是被研究、被理解的對象，而不是發言的人。承認它的進步，也要承認它的局限。
5. 它甚至提到了「古代情趣用品」
「有些女人慾望強烈到無法與男人結合。有些人會使用一種以柔軟皮革、內填棉花、做成陰莖形狀的器具，放入體內直到滿足為止。」
不管你覺得這段話是詳實紀錄還是道聽塗說，它至少說明一件事，女性的性慾在這本書裡是被當作一個正常現象來談論的，而不是需要被壓抑的麻煩。
書裡還簡單提到不同體型的女性的慾望來得快慢不同，高瘦者很快，矮胖者較慢，中等身材則居中。雖然今天看來粗糙，卻顯示出作者那種「把一切分類、記錄」的科學癖好。
6. 它之所以出現在加泰隆尼亞，不是偶然
加泰隆尼亞(CATALONIA)位於基督教歐洲與阿拉伯安達盧斯文化(Al-Andalus)的交界。知識的流動路徑大致是這樣的：
印度的《愛經》 → 阿拉伯醫學文獻 → 君士坦丁的拉丁文著作《Liber minor de coitu》(約 11 世紀) → 加泰隆尼亞語的《Speculum al foder》
一個關於身體與愉悅的知識，就這樣跨越語言、宗教與數百年，一路「走」到了地中海邊。也有研究者特別指出，這本書用的是俗語而非拉丁文，意味著它是寫給更廣大的讀者，而不只是學者與神職人員。
加泰隆尼亞人愛開粗俗玩笑的「名聲」，以及那總是「助長性慾」的地中海氣候，所以這本書出現在這裡「一點也不意外」。(當然這是玩笑，不是史學結論)
此書今天只剩兩份抄本，一份完整，一份殘缺，均藏於西班牙國家圖書館，它長期被忽視，直到 20 世紀才重新被出版與改編。
7. 最後的思考
我們習慣把歷史想像成一條「從壓抑走向開放」的直線，彷彿古人都在黑暗裡摸索,而我們才剛剛見到光。但這本 600 多年前的小冊子提醒我們，每個時代都有人對身體、愉悅與健康保持誠實的好奇，即使他們必須悄悄地寫、悄悄地傳。
今天我們以為理所當然、毫無顧忌的事，有哪些會在六百年後看起來既荒謬又可愛呢？而哪些我們還「不敢說出口」的話題，其實早就有人替我們寫好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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