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在博物館看著一幅四百年前的畫,卻瞥見畫中人手裡拿著一支手機?一名講者就在阿姆斯特丹的美術館裡遇到了這件事,更有趣的是,他不是唯一一個。這個小小的錯覺,後來牽出了一連串關於科技、身體與語言的深刻問題。

1. 連蘋果執行長都把古畫看成手機
蘋果執行長庫克也犯過同樣的錯誤,網路上還有不少人分享過類似經驗。為什麼這麼多人會產生同樣的「幻覺」?講者的推測是,我們的想像力已經被一個形象佔據:低頭凝視螢幕的人。這是「數位人」的標準姿勢,我們看到任何人低著頭、手裡握著小東西,大腦就自動補完了剩下的部分。
這件事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我們不只是用眼睛看世界,而是用「習慣」看世界。科技悄悄改寫的不只是我們的行為,還有我們的視覺預設值。

2. 畫家其實是走在時代前面的人類學家
講者拜訪了畫家Thomas Lévy-Lasne,他的作品常描繪朋友與愛人沉浸在數位活動中的樣子。Thomas 認為,這種姿態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象徵」,就像 18、19 世紀的畫家愛畫埋首書本的女性,或是專注玩耍的孩子。
好的藝術家就是一位「走在時代前面的人類學家」,他們記錄的是科技在身體上留下的痕跡:低垂的頭、彎曲的脖子,還有滑動、點擊、雙指縮放這些新手勢。這些手勢甚至成了商業戰場。蘋果曾想為「滑動」這個動作申請專利。想為一個手勢主張所有權,聽起來荒謬,卻暗藏邏輯:技術物件一旦普及,就會「寫進」我們的身體。

3. 科技與身體,一直是共同演化的
這不是新奇的事情。古生物學家 安德烈·勒魯瓦-古朗 指出,人類的歷史本來就是和工具一起演化的:直立行走解放了雙手,雙手催生了工具,工具讓我們發明衣服(皮膚的延伸),衣服讓我們走得更遠,走得更遠又需要輪子……身體與物件就這樣互相塑造。
但今天的科技有點不一樣。輪子和錘子只是握在手上的工具,手機、手錶、智慧眼鏡,甚至未來的智慧隱形眼鏡,卻愈來愈貼近我們的身體。至於馬斯克的 Neuralink,則是想把大腦直接接上機器,打造完全的「改造人」。
不過,這條路似乎有個天花板,這更像是科技巨頭希望我們成為「永久性義肢使用者」的願望。我們願意讓身體去遷就手機,戴手錶、戴耳機,但對於侵入式的介面,人們本能地抗拒。
這意味著身體不是被動的接收器,而是有自己底線的參與者。

4. 真正的融合,悄悄發生在「語言」裡
就在我們以為人機融合會靠電極與晶片時,真正的突破卻是從另一個方向來的。科幻作家Alain Damasio曾聽一位矽谷工程師說過,試圖把電線接上神經元的做法既天真,又行不通,甚至有害。與機器溝通最好的方式其實是:說話。
ChatGPT 的出現證實了這一點。這些機器吞下了我們的書籍和文字,如今我們與它們聊天,感到一種幾年前難以想像的親近。哲學家 Alexei Grinbaum 指出,語言不會侵入身體,卻深深塑造我們的思維與存在方式。他引用漢娜·鄂蘭的觀點:
「我們身為人類的一切,從私人生活、職業生活到政治,都是透過語言向自己開啟的。」
換句話說,當一個「非人類」開始和我們說話,改變的不只是工具,而是我們自己。這種融合沒有手術,沒有疤痕,所以更容易被忽略,影響卻可能更深遠。
5. 最難察覺的,是你何時不再自己思考
融合既然發生在對話裡,一個微妙的問題就來了:語言太自然,我們反而失去了警覺。
當你和 AI 聊天,很難分辨此刻的自己屬於哪一種狀態:我正在延伸自己提出的問題,繼續往下想;還是我其實只是順著AI提議的思路,一路點頭?對話愈流暢,這條界線愈模糊。思考的主導權可能在你毫無感覺的時候,已經悄悄換手。
這裡需要保持平衡。科技本身並不壞,人類的思考也不會因為「是人」就自動更高明。真正需要的,是對這種相互影響保持留意。換成《HomoZo:演化的最後一章》這本書的討論題來問,大概是這樣:
「我們該如何經營與機器的關係,讓它擴展我們的判斷力,而不是讓我們舒舒服服地把判斷外包出去?」
它沒有恐嚇「機器會取代你」,而是問你願不願意繼續自己判斷? 方便是最溫柔的誘惑,它從不強迫你,只是讓你慢慢忘了怎麼用力。
6. 機器擅長文字,但「真」與「美」仍由人的身體裁決
如果機器能寫出文法正確、有創意、甚至很幽默的句子,人類還剩下什麼?
兩樣東西:真實與美。這兩種判斷不是在純文字裡產生的,而是在於三維空間、有歷史、有身體的世界中產生的。當你讀到一段文字,覺得「這不對」或「這句好美」,那是一種近乎身體的感受。
「機器產出形式,人類賦予意義」
這讓講者想起電影《人造意識》:一個吸收了全人類知識的 AI,因為沒有身體,永遠無法真正體驗世界。這台近乎完美的機器,反而羨慕我們這具會犯錯、會死亡的身體。
這也可以讓我們對歷史進行一個有趣的解讀:自啟蒙運動以來,我們一直把理性捧上神壇,把情感與直覺貶為「非理性」。但在機器擅長理性運算的時代,讓我們與機器不同的,恰恰是那些曾被壓抑的部分:感受、直覺、自發性。

[結論] 看不見的融合,要怎麼畫出來?
從古畫上的「幻覺手機」,到與 AI 的日常對話,這段旅程最後落在一個矛盾上:我們的身體抗拒與機器物理上融合,我們的心智卻早已透過語言與機器緊緊相連。
像Thomas這樣的畫家,要怎麼描繪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關係?低頭滑手機的姿勢畫得出來,但與一個會說話的機器「心靈相通」的感覺,要怎麼畫?也許更值得我們每個人想想的是:
「當機器愈來愈會說話,你會如何用自己的身體,去確認什麼是真的、什麼是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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