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做錯

匿名
我一直覺得,職場上所謂的小人,大多只是能力不足的人替自己找的藉口。
工作沒做好,說別人搶功勞;出了問題,說有人故意陷害;升遷輪不到自己,就開始抱怨主管偏心。
好像只要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就可以不用承認一件事。
有些人被淘汰,不是因為有人害他,而是因為他真的不夠好。
我以前就是這麼想的。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公司裡越來越多人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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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對我有意見的,是一個跟我共事了三年的同事。
他人不壞,甚至可以說是個好人。
別人請他幫忙,他很少拒絕;遇到工作上的問題,他也願意留下來處理。聚餐時,他會主動替不熟悉的人找話題,誰家裡出了事情,他通常也是最早知道的那一個。
但他有個很大的問題。
他總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
專案延誤,他會說其他部門配合得不好;文件出錯,他會解釋當時的資訊不完整;主管問起進度,他總有一套理由。
那些理由不見得是假的。
只是事情不會因為有理由,就自動完成。
我跟他合作過幾次,後來便學會了一件事:凡是跟他有關的工作,我都會留下紀錄。
什麼時候交辦、什麼時候提醒、對方如何回覆,能寫進郵件的就不只放在通訊軟體裡,能確認的就不只停留在口頭。
這並不困難。
我只是想讓自己不要在出了問題之後,莫名其妙地承擔責任。
後來,專案真的出了問題。
主管問起原因,我把相關郵件整理好,寄了過去。
裡面沒有任何批評。
我甚至沒有寫上「對方延誤」這幾個字。
我只是把時間、工作項目和往來紀錄列出來。
主管看完之後,把那位同事叫進辦公室。
從那天開始,他就不太跟我說話了。
幾個星期後,我聽見他跟其他人抱怨,說我這個人很會算計,表面上什麼都不講,背地裡卻把所有事情記得一清二楚。
我聽完,只覺得好笑。
如果我什麼都不記,出了事情是不是又要怪我沒有證據?
如果我記錄下來,就是算計?
那究竟要怎麼做才對?
我想不明白。
或者說,我根本不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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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開始負責更重要的工作。
主管喜歡我,原因很簡單。
交代我的事情,我會確認;遇到問題,我會回報;如果某個環節可能出錯,我會提前提出來。
我不太在意同事喜不喜歡我。
工作是工作,人際關係是人際關係。大家來公司是領薪水的,不是來交朋友的。
至少,我一直相信這一點。
有一次,公司要挑選新的專案負責人。
跟我競爭的是另一個同事。他資歷比我淺,但很會表達,簡報做得漂亮,跟各部門的關係也不錯。
我知道主管正在考慮他。
我沒有特別做什麼。
只是主管問起兩個人的差異時,我如實說明了自己的工作經驗,也提到過去幾個專案中遇到的問題。
其中有些問題,正好與那位同事有關。
我沒有說他能力不好,只說明當時發生了什麼,以及後來花了多少時間處理。
主管聽完,沒有多問。
最後,專案負責人的位置給了我。
那位同事後來找我聊天,問我是不是在主管面前說了他的壞話。
我說沒有。
這句話是真的。
我沒有說他壞話。
我只是沒有替他說好話。
他看起來很失望,彷彿我欠了他什麼。
我不太理解。
我們是競爭關係。
難道因為我們平常相處得還可以,我就應該在關鍵時刻幫他爭取機會?
如果今天換成他坐在主管面前,他會替我說話嗎?
我不知道。
但我不打算拿自己的前途去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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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有些事情變得越來越容易。
我知道主管討厭什麼樣的人,也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下屬。
主管不喜歡意外,所以我會提前報告風險。
主管不喜歡被人質疑,所以有不同意見時,我會先確認他真正關心的是什麼。
主管重視效率,所以我不會把所有問題一股腦地丟給他,而是先整理出幾個可行方案。
這些都是工作能力。
我不認為有什麼問題。
至於某些不受主管歡迎的同事,我也不會刻意接近。
他們的事情,我不多問;他們的問題,我不主動介入;如果有人詢問我的意見,我就說自己了解的部分。
我沒有排擠誰。
我只是沒有義務幫每一個人。
有個新人曾經問我,為什麼我不太跟某位同事來往。
我說:「工作上合作就好,沒必要想太多。」
新人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
我其實很喜歡這種人。
不會追問,不會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也不會因為別人的幾句話,就急著替誰抱不平。
職場上,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不錯了。
哪有那麼多時間去判斷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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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不是沒有得罪過人。
有一次,一位同事因為家裡有事,臨時請假。
他的工作需要有人接手,但那段時間我自己也忙得不可開交。
他問我能不能幫忙處理。
我拒絕了。
不是因為我不願意幫他,而是因為我知道,只要這次答應了,下次遇到類似的情況,他還是會來找我。
而且,他不會因此少做一點工作。
他只會覺得我很好說話。
後來,他的事情確實延誤了。
主管問起時,我說明了當時的狀況,也提到自己沒有接手的原因。
主管沒有責怪我。
那位同事卻認為,如果我願意幫忙,他就不會陷入那麼難堪的處境。
我聽到這種說法,心裡其實有些生氣。
所以他的工作沒完成,是我的問題?
他遇到困難,我沒有幫忙,就成了壞人?
那如果今天我也有困難,誰來幫我?
我不喜歡這種道德綁架。
尤其是那些平常把別人的善意當成理所當然,等到別人拒絕時,卻突然開始談人情的人。
我不欠他。
這件事,我一直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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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下來,我的職位升了,薪水也增加了。
主管開始讓我參與一些重要的決策,其他部門的人遇到問題,也會先來問我的意見。
我知道自己在公司裡有一定的分量。
但奇怪的是,願意跟我私下聊天的人反而越來越少。
聚餐時,大家還是會跟我打招呼。
開會時,也沒有人故意跟我唱反調。
只是有些事情,我總是最後才知道。
有人離職了,大家早就私下約好吃飯,卻沒有人通知我;部門裡發生了什麼趣事,我往往是聽到別人談起,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我偶爾會想,是不是自己不夠親切。
但這個念頭通常維持不了多久。
畢竟,我也不是真的很在意這些事情。
工作做好,薪水照領,該有的升遷也拿到了。
成年人之間,維持基本的禮貌就夠了。
我不需要所有人喜歡我。
而且,老實說,有些人不喜歡我,反而讓我覺得輕鬆。
至少不用花時間應付那些無聊的人情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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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我在茶水間聽見兩個新人聊天。
其中一個人問:「你覺得那個前輩怎麼樣?」
另一個人想了一下。
「能力很好啊。」
「可是我覺得他有點可怕。」
「為什麼?」
「不知道怎麼說。他從來不會直接罵人,也不會當面跟你吵架。可是你跟他合作的時候,會一直覺得自己好像隨時可能出問題。」
我拿著杯子,停在門外。
那個新人繼續說:「而且他好像什麼都記得。你跟他說過什麼、哪裡沒做好,他都記得很清楚。平常看起來沒事,可是到了關鍵時候,他就會把那些東西拿出來。」
另一個人笑了笑。
「這不是很正常嗎?工作本來就要有紀錄。」
「是啊,所以我才不知道怎麼講。」
他沉默了一會兒。
「就是覺得,跟他相處很累。」
我沒有走進去。
等他們離開之後,我才拿著杯子走到飲水機前。
我想了一下。
其實他們說的也沒有錯。
我確實記得很多事情。
但那又怎樣?
難道工作上的失誤,會因為時間過去就不算數嗎?難道我應該忘記那些差點害我承擔責任的事情,然後期待別人有一天突然良心發現?
我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我只是比別人更謹慎。
至於他們覺得跟我相處很累,那是他們的感受。
我沒有辦法控制別人怎麼想。
也沒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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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開始聽到更多類似的話。
有人說我很會做人。
有人說我心機很重。
有人說我能力確實不錯,但最好不要跟我走得太近。
這些評價互相矛盾,卻又都能找到一些證據。
我可以說,稱讚我的人看見了我的優點,批評我的人則只看見了自己不喜歡的部分。
我也可以說,那些批評我的人,只是因為我沒有站在他們那一邊。
事實上,確實有些人是這樣。
我見過能力不如別人,卻把落選歸咎於主管偏心的人;也見過自己犯錯之後,不願承認,反而到處尋找替罪羊的人。
我知道職場上的評價未必公平。
所以我從來不會因為有人討厭我,就認為自己一定有問題。
只是有時候,我會想起那些曾經被我列入紀錄的人。
他們有些確實不負責任。
有些則沒有那麼糟。
其中一個人,當年只是因為家裡突然出了狀況,連續幾天無法專心工作。他後來跟我解釋過,我也知道那不是藉口。
但我還是把他的失誤整理進了報告。
因為主管問了。
因為那是事實。
因為我不想承擔額外的責任。
每一個理由都是真的。
我到現在還是這麼認為。
只是那份報告後來成了主管評估他能力時的重要依據,而他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獲得重要的工作機會。
這件事,我以前很少想起。
因為那不是我決定的。
我沒有要求主管處分他,也沒有阻止他爭取其他機會。
我只是提供資訊。
最後怎麼決定,是主管的事情。
如果連這樣都算我的錯,那麼一個人在職場上,究竟還能為自己保留多少空間?
我沒有答案。
我也不覺得自己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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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公司來了一個新人。
他很認真,甚至有點認真過頭。
每次交辦事情,他都會確認好幾次;看到別人工作出錯,也會主動提醒。
有一次,他發現某份資料有問題,直接在會議上提出來。
當事人當場有些難堪。
會議結束後,我把新人叫到一旁。
我跟他說,發現問題沒有錯,但有些事情可以先私下確認,不一定要在所有人面前提出來。
他聽完之後,問我:
「可是,如果問題是真的,為什麼不能直接講?」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當然可以告訴他,這樣比較有效率;也可以說,要看場合、看對象,溝通本來就需要技巧。
這些話都沒有錯。
我以前也對別人說過類似的話。
但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曾經相信,只要事情是真的,就應該直接說出來;只要自己沒有惡意,就不必太在意別人的看法。
後來我學會了很多事情。
我學會保存紀錄,學會判斷時機,學會在不說謊的情況下保護自己,也學會在別人還沒有察覺之前,先把可能傷害自己的風險排除。
這些能力確實讓我走到了今天。
我沒有理由否認它們的價值。
新人還在等我的回答。
最後,我只是說:
「你以後就會知道了。」
他點了點頭。
看起來並沒有完全理解。
我也沒有打算繼續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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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當年那個被我記錄失誤的同事,現在坐在我面前,問我為什麼要那樣做,我會怎麼回答?
我大概還是會說,那是工作需要。
如果是那個被我搶走專案機會的人,我會說,我們本來就是競爭關係。
如果是那個因為一次失誤,失去主管信任的人,我會說,我沒有權力替主管做決定。
這些答案,我都準備好了。
甚至不需要思考。
我可以把每件事情的背景交代清楚,把自己的選擇解釋得合情合理,再把最後的責任放回制度、主管或當事人身上。
畢竟,我沒有捏造事實。
沒有偽造證據。
沒有故意把別人推進火坑。
至少,我從來不認為自己做過這些事。
但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那些曾經讓我討厭的人,當年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理由?
那個把工作推給別人的同事,可能覺得自己真的已經盡力了。
那個沒有替我說話的人,可能也認為我們本來就是競爭關係。
那個讓我承擔額外工作的主管,可能也覺得自己只是依照公司的需要做出安排。
他們或許跟我一樣,能把每件事情解釋得合情合理。
想到這裡,我有點不舒服。
不是因為我突然覺得自己錯了。
而是因為我發現,如果每個人都能替自己找到足夠合理的理由,那麼事情似乎就沒有那麼容易分辨了。
誰是受害者?
誰是加害者?
誰只是在保護自己?
又有誰,是在利用保護自己的名義,讓別人承擔代價?
我坐在沙發上,想了幾分鐘。
最後,我決定不再想了。
這些問題沒有實際用途。
明天還有工作要做。
我打開手機,回覆了主管傳來的訊息,確認隔天的會議資料已經準備完成。
一切正常。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至少,到目前為止,我仍然這麼認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