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外遊記 兩個太陽
臺灣布農族有一個有趣的太陽傳說,我記到現在。
傳說很久很久以前的臺灣是有兩個太陽的,只要白天兩個太陽出現時,大地乾燥、寸草不生,所以只能把農作物種在陰涼處。小孩子更是不能放在太陽下曝曬,因為一旦曝曬乾掉後,小孩就會變成蜥蜴,向太陽遙無止盡的一方爬去。
有個婦人就是受害者,她將孩子放在樹下陰涼處休息,自己工作去了。沒想到隨著日光偏移,熾熱的陽光也曬到了孩子身上,等婦人回來後,只見孩子的衣服,還有蜥蜴的爬行軌跡。悲痛的婦人向部落的勇士訴苦,勇士們終於決定向太陽出征。
勇士跋山涉水,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終於來到太陽的所在地,但他們沒有直接殺太陽,而是教訓太陽一頓。誰知道照明如烈焰的太陽也有柔弱之心,掩著面就哭了起來,不忍的勇士給了太陽一只手帕,而太陽這一哭,就哭到了現在,好幾千年後的今日。
所以太陽還是有兩個,其中一個仍然綻放著最炙熱的光芒,孕育世間萬物。另一個則在晚上出現,時而手帕掩住臉,用盈虧與僅存的光芒,在夜空中溫柔的點亮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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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6人在黃刀鎮,聖誕節隔天,我下午才起床,房東昨晚說這幾天的低溫特報不是玩假的,整個北部領地目前溫度大概是零下40度,而且還刮著風,風與低溫,說是致命的武器真的不為過。不過我還是套著雙層襪子,腳底黏了暖暖包,用力塞進雪靴中,準備來一趟自己與雪地的短征。
人究竟是個矛盾的生物,準備出門前,我還是蜷縮在暖爐的出風口前,恣意地讓熱風流遍全身,但一面心裡還是很期待雪地出走的壯觀景色,但也是這份矛盾,做決定之前總會有幾分掙扎,微不足道的掙扎讓人生顯得更真實,有一種「這是我自己做出決定」的豁達與豪放感,搖擺在矛盾與篤定之間,也感恩自己還有能力做出選擇。
所以我用力把結冰的門扭轉開來,迎面而來椎心的刺骨寒風還是沒有抵擋住我,倔強的人就是激不得,雖然沒有任何人來激我,但我長在骨子內的傲氣,還是讓我跨步走出去。
湖面已經結冰很久了,現在大約是下午二點半,從廣闊的湖面看過去,澄澈的天空已經出現藍紫色的漸層,再過不久天就要開始黑了,遠方的空中有一輪彎月靜靜的鑲在那兒。我為了這個景色停留一陣子,心中沒有多想,全然的寂靜,稍微重心轉移就傳來靴下雪聲擠壓的厚實回聲,雲層稀薄、風呼嘯、心清冷。
走著走著,看見一座孤獨又幸福的鞦韆。座椅還有旁邊的溜滑梯都積滿雪了,所以我才說孤獨,沒有人玩的遊樂設施怎麼會開心呢?唯一鞦韆晃動之時,就是風稍大的那一個瞬間,隨風止,搖擺的心也靜止了。但何嘗不是種平靜的幸福,偶爾旁邊的樹隨風搖曳,沾滿雪的葉片正巧落在鞦韆上,不過度嘈雜但有種因為靜心而得到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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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馬路上,前方就是即將落下的夕陽,即便那麼大又明顯的光點,但溫度還是非常低,想到太陽會隨著時間落下,氣溫可能更冷,讓我冒出是不是先停下來的想法,但回頭一看,在藍黑色漸層的天空中,第二顆太陽還是掛在那邊,雖然手帕蓋住了一部分,我還是可以在迎面颳來的寒風中,瞇著眼看見它在那裡。
所以我還是繼續往前走了,這一趟走出來其實是為了去尋找在租屋處附近的制高點,房東說那個制高點有神祕的魔力,因為你需要跨過一座森林,才能找到。不過在制高點,可以看見整個湖,當極光來臨的時候,更會密布整座天空,彷彿伸手就能觸碰。
很快的,那座森林就出現在我眼前,太陽已經隱沒在地平線之下,只剩下樹冠處還有些微的餘光殘留。路上有一些狗跟人的腳印,讓我很清楚的知道該往哪裡去,還有更重要的,我從何而來。
進入森林之後,狂風明顯減弱了不少,風呼嘯停止,緊接而來的也就是相對的寂靜。我小心翼翼沿著地板上的腳印前進,氣溫還是極寒,但我只要抬頭,還是可以看見鑲在不遠處的第二顆太陽。內心一股暖流升起,我不明白為何月亮對我的意義是如此重大,但那一瞬間我才想到布農族的太陽傳說。
太耀眼會螫傷人,所以才含蓄又溫柔,希望能用另一種方式守護這片土地。後來有機會聽因紐特人分享,才會發現他們的太陽是女性的化身、月亮才是男性的代表。而月亮在因紐特的神話中是會熄滅的,所以偶會有兩星體懸在空中的畫面,藉彼此之光,隔著距離相互依偎。
我想通了,相隔如此遠的兩個截然不同的文化竟有共同的象徵語言,那即「人不一定要夠強大,也能守護自己珍惜的東西。」手帕掩面哭泣的第二顆太陽,還是依照晝夜輪替,剪了光芒後在夜空中藉微弱光芒點亮黑暗。極地中,代表雪地民族出征的男性,也是被比喻為夜空中溫柔存在的月亮,甚至需要藉著女性的光芒才能發亮。
所以我在雪地上走的每一步更加踏實,更應該說可以往後推論到我人生的每一步,人百百種,每個人都背負著什麼重要的東西前行,偶爾會不安恐懼害怕擔憂,但陰陽調和的日與夜、寒與熱、太陽與月亮,堅強故能保護自己,但流淚與示弱更是讓自己喘息與照顧自己的重要角落。極廣闊的宇宙,不是一分為二的,溫柔中帶點堅強,剛硬中帶點躊躇,搖擺狀態才像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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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行後不久,我就找到那個制高點了。我的臉、手已經凍到無知覺了。但還是很感動自己能夠走到這裡,前方稀疏零散的針葉林翻而凸顯出整個視野的遼闊,更下去一點結冰的地方就是整片湖水,顏色一片寂靜,彷彿一片沉睡的洪荒,好像整個世界都睡去了,只有那一抹彎月靜靜的在前方,好像知道了所有天地宇宙法則,知道了我在這裡。
要回去的路上,我看見旁邊的叉路便在好奇心驅使下走了上去,走到一半,陽光居然又出現了。從不遠處的雪丘頂端,從針葉林的頂端縫隙散射朝這裡來,但不溫暖,一點都不溫暖,我的手還是凍到無法做出任何動作。但我滿足了,不是走到制高點,而是這一趟雪中短征,讓我有機會一瞥天地運行的道理,更了解迷茫的自己。
原本我是不打算把這一篇文章寫出來的,因為我總覺得自己沒辦法準確描述這一趟雪中行走帶來的感觸。大多時候的我也是這樣,想得很多,說出來的很少,因為想多,深怕自己言不及義或是聽者有其他解讀,但感覺總是真實的,我發現到布農族與因紐特的傳說互相謀合時,內心是很激昂的,但也隨即想到更深的人生觀點,究竟我們要以什麼姿態活在世上?
但你也是看到這篇文章了阿,哈哈哈,我想總會有人懂這個感覺,所以也還是寫出來了。成長的一路上的確遇到很多衝擊原本價值觀的事件,但其實價值觀本無對錯,端看你如何生活,這樣去思考,好像讓緊繃的人生多了一點餘裕,好像比較能夠大口地在雪地中呼吸,更自由的沐浴在陽光下,更安靜的看著月光流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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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那一晚,我們在湖邊房子拍到了整片的極光大爆發,綠光從原本的霧氣開始扭轉翻滾跳躍,整個天空都是明愰愰的極光,大綑絲綢,如此浩瀚、如此繁華、如此飽滿、如此千變萬化,令人屏息。而天空的角落,依舊還是那第二個太陽,掩著面,鑲在那裡。從未離開,從未消失。
2026.05.17
Soul Voyag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