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外遊記 膠囊旅館中的無盡旅人
都已經叫膠囊旅館了,文字定義要求下肯定有很嚴格的準則。房間不能太大,只能夠擺下一張床;床也不能太大,只夠能容納一個人,甚至只能夠彎腰或蹲下才能進這個房間。床墊是柔軟或彈性也罷,就是從門口脫鞋子踽踽爬過床墊,然後小心翼翼的將簾子嘎啦嘎啦降下的瞬間是最魔幻的。
從根本來說,我根本不是這個放了三十個膠囊倉庫的擁有者,所有膠囊齊開一側,簾子拉開降下時,床頭的小燈會映照到對面黑色的牆壁上,上下擺放的膠囊,有的開有的關,來去的旅人與肆意流淌的離別光線,嚴格限制通話與出聲的禁令,看著黑牆靜音光影戲就足以排解我大多數旅途的孤單。
但這個空間講到底還是這包括我三十人的短暫共同財產,我擁有這三十分之一的空間僅僅12小時(我只買到半天),上層的可能只有4小時。但就像我說的,簾子拉下的那幾秒,整個世界就隨著我雙手交替下拉而靜止在外。哪個班機的final call,哪個旅人的no show,哪件行李的overlaod,都無法侵入我只有三十分之一的小空間。
待在膠囊旅館我特別有安全感,空間足夠小,髒東西就不敢亂來,翻身有限,哪來魑魅魍魎造反,訂了8小時的旅人別想打擾,棺材般的空間,人躺在床上就佔了一半,剩下的都是旅行孤寂、人生小部分的狂喜與大部分的遺憾佔滿了,不窒息已經萬幸。更別提班機延誤只剩2小時休息的瘋狂旅人,壓縮到極致的時間就為了登機前的小寐,狠心打擾,鬼來了恐怕都得死第二次。
所以我才愛膠囊旅館,特別是機場的膠囊旅館,你想想,三十個精緻而小巧的房間,裡面住的都是鬼也惹不起的疲憊旅人,剛刷卡進入倉庫就可以從冷到發抖的空調感受到一股肅殺之氣,禁不住的踮起腳尖,拖鞋後才發現膠囊內也是冷得嚇人,又不甘願的跑出舒適圈只為了拿一件更加單薄的毯子。
裹著毯子,看著伸手就能摸到的天花板(有時候甚至手還伸不直),旅人唯一擔心的就是閉眼的那一瞬間,會不會有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你說像是班機忽然改時提早而離去嗎? 還是忽然班機取消而無法改簽嗎? 還是忽然發生危險事件導致機場關閉嗎?
這些對旅人來說都是小事~
旅人害怕的,不是那些飛機起不起降,而是拉開那嘎啦嘎啦的簾子後,好不容易在這小膠囊內溫暖起來的旅行回憶與自由的心,會一瞬間灌入極冷的空調,伴隨著無恃而從的現實焦慮,回到不完美而跌撞的身分,然後在缺憾中驚心度日的每一天,同時隨著肆意流淌出的柔和光線與回憶,一同消散在請勿打擾的膠囊房間中。
但想像歸想像,眼前歸眼前,旅人不會告訴你他害怕,旅人習慣了,一覺醒來,行年漸晚,流浪久了的他們深知在庸碌的世界,愈來愈不可實踐自己年少時心中的理想的美,班機起飛往世界去,觸目所見多是無法拼湊的碎片,再怎麼怨懟世界,也是與自己對立。旅人都是聰明人,聰明的人都是依賴著不可依賴的巧合。
所以很罕見的,你會看見一種旅人穿梭在機場內,眉頭可能依舊深鎖,但帶點餘裕。沒別的原因,因為他想開了,想開反而隨性,走到哪裡就到哪裡,人生亦如此,不問事從何而來,不貪求更多,只求曾經的美好回憶能讓他有下一次出走的決心,相逢或道別意義上完全相同,因為兩者本來就同時發生。
喔,對了,這些已經想開的隨興旅人,也是會住膠囊旅館的,但不論住的時間多長,他們一覺醒來離開這三十分之一的空間時,會輕輕地把膠囊口的簾子嘎啦嘎啦的再拉上,輕輕地,怕驚擾如我一般仍矛盾的旅人,另一方面,他們更想把旅行的一切珍藏在簾子後面,不管是實質上的,還是心境上的,曾經屬於他們的無盡空間。
2026.06.14
-Kuala Lumpur -
Soul Voyag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