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終將升起，我告訴你，你一定要留一整個下午到晚上的時間給鄭王廟(Wat Arun)，什麼行程事情都不要安排，就只是沿著昭披耶河走，然後從每一個小巷子看出去，看到佛塔點燈的樣子，或是去搭船，票價很便宜，上船就好，坐到終點站，再坐回來老城區，你會喜歡的，每個曼谷人都這麼做過，你會對曼谷改觀。」

我的房東講的非常篤定，好像我不按照他的行程走就會被雷劈後悔一輩子，但超級真誠的推薦我行程，肯定有他的理由在，老實說，我根本就沒有和房東見過面，都只是在APP上聯絡，但從他的推薦內容，讓我覺得這可能是一個不容錯過的好地方，他甚至不是推薦我必吃餐廳或必買好物，我在手機另一頭露出微笑。 黎明終將升起，鄭王廟的正式名稱其實是「黎明寺」，幾年前造訪鄭王廟的時候就很喜歡這個典故。那時候陪在我身邊的泰國學生告訴我鄭王廟可能是所有泰國人心中最崇高的所在，不論在國家王朝上，或是佛教歷史上。 18世紀的泰國陷入危機，面臨外患的攻打與領土淪陷，緬軍包圍曼谷北方大城，王城因此陷落，廟宇被焚燒、王族百姓大量屠殺，就靠著一位非王族將軍收復，名為「鄭昭」。在緬軍與清朝軍隊混亂之際，他就這麼讓國家復活了。甚至收復已失去的領土、打通國際貿易、重振佛教，黎明寺（Wat Arun）就是在某日收復的黎明之際，由鄭昭將軍命名的。 這個故事我還是記到現在，好幾年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那時候一邊逛著鄭王廟，欣賞佛塔上由各式美麗的磁磚與反光彩色玻璃拼貼而成的裝飾，天氣非常清朗，從佛塔的環繞階梯繞著走，隨時都能看見佛塔閃閃發光，像黎明的第一道曙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為了親自體驗房東告訴我的絕佳行程，我的確是留了一整個下午打算到河岸看鄭王廟。從Asok市區過去搭地鐵其實不算遠，藍線幾站就到Sanam Chai站，一出站就可以直接走到渡船站，付個幾泰銖，就能夠從各種顏色的船線搭到目的地。不知道哪條線也是沒關係，只要開口要去的地方，付錢，剩下的就給工作人員解決。

站在碼頭口，一個笑聲非常豪邁的大姊擋在入口，不讓遊客跑進去碼頭內，我就在等候區移動，轉頭才發現原來鄭王廟就在不遠處了，今天雲比較多，但是夕陽還是能穿透雲層，就這樣鑲在象徵宇宙的佛塔尖端，強烈對比讓相片裡的景色都灰了一階，但想起這座廟的歷史，無數個夕陽與黎明日出也是像這樣鑲嵌在佛塔頂端。 我轉頭看看船來了沒，那大姊告訴我船班來了會大聲叫我，此時，我反而希望她忘記我還在這裡等船，從河面上吹拂來的風不強勁很溫柔，涼涼的輕撫我的身體，看著遠方的鄭王廟，某方面來說，我也跟幾百年前的鄭將軍看了同一個景色，看日昇日落，看城市興衰，本質上鄭將軍也是個旅人，只是煩惱的事比我的有意義多了，畢竟我前一秒還在擔心手裡握的船票，他握在手心的，是一整座國家啊。 所以當我登上船，任憑激起的水花打在臉上與身上時，看著落日隱沒入地平線，鄭王廟披著的紅橘燈光漸漸亮起，心中忽然有個念頭，如房東所說，黎明終將升起。

幾百年來見證這一切的其實是鄭王廟，國家興衰人民幸福或痛苦，這座見證歷史的建築依然矗立在這裡，人有人的去處與歸宿，建築有建築的宏偉與哀戚，人們讚嘆它的壯麗與象徵意義，但卻不知它哀戚於自身的寸土不容，好像屬於某個時代，卻又不曾屬於任何時間。 我只坐了一站到Tah Tian，就下船站在碼頭旁。看著無數遊客立起腳架拍照，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橘紅色的歷史大衣越來越明亮。碼頭旁就是一個市集，算透了人們聚集在這裡沒得吃東西，所以吃的喝的都比較貴，但我們這群短暫享有幾百年歷史風華的迷途旅人，幾百泰銖買杯涼的不過分吧! 海風吹來，喝著奶昔，坐在歷史建築對面，談著世俗的煩惱，就為了天色更暗，拍張更好看的照片，這樣就值回票價了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好不容易，熬了快一個小時，渡船的鐵門已經拉下，零星的遊客還待在碼頭旁的廣場上吃東西聊天，小孩子追逐奔跑，此時天已經全暗了，幾百年的建築與等待的一小時，我也是不爭氣得拿起相機照了幾張，但不知怎麼搞的，手機始終無法對焦，橫向看，還是能夠從幾微秒的快門縫隙中看見鄭王廟的輪廓，但也是這按下快門的幾微秒，有什麼巨大而深沉的東西模糊了畫面。

我想起幾年前陪著我走佛塔的大學生，他說佛塔一共有四層，整個佛塔就象徵了宇宙中心，象徵欲界、色界、無色界，是從一個人開始修行的起點，開始進入禪定屏除慾望，最後從物質表象世界超離，達到最高的智慧境界，每一層都還有不同神明守護。 一個人修行的起點是什麼樣子? 像鄭昭拚生死奪回國家那樣的修行嗎? 大學生笑了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修行之路!」繼而禪定，就是看空一切，不把慾望當慾望，一切皆空，然後最後，連承載自己的軀殼，是不是也是空來一物? 那時候的我根本是搞不清楚這些意思，實相怎麼會是一場空? 難道這座佛塔本質上也是什麼都沒有嗎? 但是沿著佛塔往上，我轉頭看著講故事的大學生，眼神澄澈如天空，伸出手指著塔上的猴神與金翅鳥時，很自信的告訴我這是屬於他們國家的守護神，尊敬與喜愛之情溢於言表。人能夠走進的宇宙中心，好幾年後，我還是回來這座國家，還是由珍惜這座建築的泰國房東介紹而來。在同一個國家當了兩次旅人，與同一座建築建立的緣分，幾百年的時光，宇宙時序不變，黎明終將升起，改變的是旅人的心。 所以真如同房東所說，曼谷這個城市之於我，不只是成長歷程中見證我蛻變的地方，連曼谷本身也在蛻變，我有幸能夠再次以旅人身分造訪，曼谷的繁華城市面還有深邃的歷史風華面，很難想像兩者竟然能如間奏曲般和諧演奏，而我曾經遇過的真情大學生還有熱心房東，更是曼谷一次賜給我的禮物。

旅行本身的意義不在於給旅人答案，而是讓旅人心中的問題慢慢成熟，幾年前在大學生的帶領下爬上佛塔，但對於佛教一知半解，第二次回來後才發現，不解的課題還在，甚至問題隨著人生曲線變多了，但感恩自己還能欣賞見證歷史興衰的美麗佛塔，然後不管在現實面又或是理想面，自己朝著佛塔慢慢往上爬，讓心更通透，不求解開未竟之謎，只求看得清自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最後的最後，我真的沿著Maharat路往回走，靠近捷運站的地方有非常多外國人跟嘟嘟車，從小巷子延伸出去到河邊的兩旁店家林立，從按摩店、高檔酒吧、精緻餐廳都找得到。眼前看過去，一個巷子口就聚集了無數遊客，想必是個好拍照的打卡景點。 走近一看，我先是被路旁的香蕉煎餅味吸引了，甜膩膩的，雞蛋在煎台上滋滋作響，但忽然間又聞到沙嗲油脂滴入高溫炭火所迸發出的鹹香味，這是屬於曼谷的特殊氣味。往巷子口看去，色彩斑斕的招牌比肩櫛立，鄭王廟還是靜靜的矗立在遠方，披著橘紅歷史大衣，最前方的觀景台密密麻麻，我已經不打算過去了。

等待遊客較稀疏的瞬間，舉起手機的同時我靜止了一下，因為此時竟能完美聚焦。對比剛剛在碼頭，這條巷子物體明顯更多，又加上夜晚燈光渲染，人都目不暇給，機子竟能完美找到目標? 我就在這心頭與手機共享清明的一霎，按下幾張快門，捕捉一逝不復返的歷史洪流，捕捉這一刻的自己。 想念的時候再把照片拿出來看，不管夜多深、過往多沉重，黎明終將升起。 2026.08.16 Soul Voya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