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印尼好友Megan，我跟她是在韓國大邱交換學生時認識的。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刻的認識一位印尼人，見到她時，她包著頭巾，說著不太流利的英文，跟幾位印尼的同學聚在一起，我們之間並沒有太多契機可以開啟溝通管道，上課時遠遠看著她們，覺得距離好遠。 在韓國的那幾週，刻在骨子裡的早睡早起模式好像跟死我了，住在大學的學生宿舍內早起也不知道去哪，所幸學校有安排讓我們每天都可以在宿舍食堂吃自助早餐，餐廳的廚師都是韓國媽媽，在食堂吃的那幾週自助早餐，比我在韓國任何一間餐廳吃到的食物都還美味。那時候都自己一個人吃飯，直到有一天，Megan她們邀請我跟她們一起。

在陌生場合，我通常都不是主動開口的人，她走到我的桌邊一個微笑、一個問候，我就這樣坐在他們桌上了。開始聊天後，我才發現這幾位印尼女生跟我想像的不一樣，她們也會不顧形象大口吃飯，大笑的時候甚至鼻孔會倒抽氣發出豬聲，很特別的是，她們隨身攜帶印尼辣椒粉，加在紫菜包飯、泡菜、魚板、年糕上，她們說這樣才有味道。 我曾經開玩笑問她們，學校食堂的泡菜吃下去就足夠我辣十分鐘瘋狂喝水了，她們印尼的那包辣粉到底是多辣？ 她斜著眼看我，嘴角露出邪惡的微笑，眼睛瞇起來：「這樣說吧，如果食堂的泡菜辣度是level 2，那我手上的這包辣粉是level 25。」然後她輕灑了一些在我的飯上，要我試試看，隨著白飯吞下後，那是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回憶，火焰像是從耳朵噴出，滅火器需要朝著舌頭大量噴灑，從喉頭頓下的辣氣，讓周遭的聲音開始迴盪，然後她跟朋友笑的非常開心，用力拍著我的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6年過去了，全球經過疫情肆虐，我跟她相隔兩地各自努力，我從大學畢業，她則進入日惹大學工作，我們又相約在日惹市區碰面。她說要帶我認識最道地的印尼風情，所以在她的安排下，我們騎著摩托車一起去了普蘭巴南印度教遺址、爬了婆羅浮屠、吃了各式各樣非常在地的美食。

記得一出機場我跟她說韓國早餐辣度的事情，她哈哈大笑，然後用力拍了我的肩膀，「放心，我們這邊辣度都是level 20起跳，你的吃辣能力，大概只有level -3，我都知道，有些要小心的食物我會告訴你，但你真的該練習。印尼的辣是會讓你回味，讓你想回來這個地方，讓你不管去世界多遠的地方，都想吃的神秘香料。」 隔天早上，她就騎著摩托車在我的民宿門口等我，噗噗噗就帶我到附近的早市，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她大聲說，印尼人的早餐就是從市場開始，準備吃飽!! 我看著大量機車湧入市場小小入口，入口兩旁各有一對婦人大聲聊天兜售零食，機車經過時他們就被打斷，然後又無礙繼續聊天，甚麼事都沒發生，看起來更像是對彼此推銷自己的產品，但他們賣的零食是一樣的。

空氣中瀰漫咖哩與各種香料的味道，我們把機車停在一個看起來根本不是停車場的地方，因為旁邊就有人坐著吃飯，但走道也已經塞滿20幾輛車了，她告訴我，這裡有間非常美味的自助早餐店。 在市場內彎彎繞繞，無數個入口進去，又從門口出去，在這座大型迷宮內，隨時都可以看見像涼亭的空間，而且每個空間都坐滿人，在地上一起吃飯。從市場某個攤位偶爾會傳來喧囂聲，然後下個轉角又是鐵鍋大火翻炒的聲音，我要一邊跟著Megan走，然後又不斷研究攤位上的菜色，空氣中椰奶、生鮮、香料的味道混合，都說帶有故事的畫面記得最久，也是那個瞬間，我捕捉了不論是時間上、空間上、味道上、視覺上都令我激昂不已的自己。

終於到攤子了，攤位前排了好多人，Megan隨手就拿了盤子給我，然後要我自己添飯，香氣已經完全逼出我的飢餓感，白飯是不手軟的盛添，然後又看到好多菜色，大多我都叫不出名字，連Megan也不知道，所以就一個抽樂透的概念，每個都夾一點，旅行不過是如此，在機會與風險之間取捨，誰知道這一口看來平淡的炸咖哩魚蛋是不是炸藥，但也是這樣才有趣，往往冒點風險人生才會更有生機，安穩誰不願意呢? 結帳時，打扮的很漂亮的阿姨給了我一個媚眼，口紅是華麗粉色還撒了亮粉，她用印尼語告訴Megan我選了很道地的菜，在聽到翻譯後，我笑得非常開心，大概2、30樣菜色，用看的我就知道這一餐不會難吃到哪裡，隱藏在市場迷宮的深處，還能這麼多人，除了好吃我想不出其他理由，這也是身為旅人最驕傲的一刻，那個瞬間，我好像成了半個在地人，用異鄉的胃體驗在地的鮮，漂泊的心短暫生出了根。

端到位子上時，我一眼就看見了放在桌上的level 25辣粉，Megan還是邪惡的問我要不要來點，我連忙拒絕，搞不好，我的餐盤內有等級更高的怪物。所以戒慎恐懼，一口一口慢慢吃，隔壁的食客可能會認為我們是哪來的美食家，因為時而我點頭，嘴飄出level 10，但Megan又搖頭，only level 4，像是為菜色評分，但講到底，是個不諳吃辣旅人與嗜辣成癮在地人的辣度對決，不求勝利，只求開心，我們兩人時而大笑時而皺眉，美食家的確難當。 吃到一半，忽然一陣煙霧瀰漫，也不知哪來的煙，頓時整個用餐空間能見度下降了好幾公尺，我趕緊左顧右盼，擔心是哪裡失火了，但只見排隊的人還是氣定神閒的夾著菜色，彷彿不受這一陣清煙的打擾，吃飯皇帝大，Megan告訴我這是市場內的燻魚燻肉攤位開始工作了。所以講出來你肯定不信，整個煙霧大到我一邊吃飯一邊流淚，舌頭上的麻辣與鼻腔的薰嗆，現場其他人卻依舊談笑風生，這時我又瞬間回到旅人的身分，level 100的用餐體驗，Megan哈哈大笑，然後又往她的餐盤內加入更多level 25的辣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終於吃完了，印象中我夾的綠咖哩雞腿肉質相當軟嫩，我幾乎不曾吃過那麼入味的雞肉，和著幾口白飯吞下，卻又是level 10以上的辣度，還有從鼻尖蒸騰而出的燻魚燻肉味，連滾帶爬逃走前，結帳的漂亮阿姨又給了我一個媚眼，我也是不甘示弱的給了她一個超大的讚手勢。然後回頭看看不見五指的用餐區，還有長長排隊人龍，旅人的心要再多磨練。

走出市場，我們一起再市場週邊逛逛，這時辣意已經退去的差不多了，Megan笑著問我體驗如何，我告訴她這真的是很棒的體驗，旅行的機會很多，但這個市場我永遠不會忘記。畢竟跨越了三個國家、六年光陰，能夠在這麼道地的地方一起吃早餐，也足以心懷感恩了，誰知道一包level 25的辣粉竟能把我帶到這麼美麗的國家，旅行有時候只缺一個信物，隨之而來的，就是連連串串的羈絆與回憶啊。 搭著摩托車離開市場時，我看見市場戶外空間吊掛著美麗的彩色旗子，Megan跟我說那是在地的小朋友畫的，用色非常大膽與鮮明，畫一些動物、器具、圖騰，隨風搖曳，我同時也想起剛剛那一盤盤不論色彩或是氣味也非常鮮明的自助菜色，想起華麗粉色口紅的阿姨，想起煙霧迷漫下評斷食材辣度的我跟Megan，嘴角禁不起往上笑，我是真的喜歡上這個地方。

從門口離開時，那兩個賣一樣零食的阿姨居然還在聊天，還是一樣站在路口的兩端，任憑一台台機車就這樣噗嚕嚕穿過他們兩個之間，打斷他們之間的聯繫與交談，但他們還是能夠找到時間與空間的縫隙，把沒說完的故事繼續講下去，絲毫不受影響。經過他們的瞬間，我看見兩人手上的零食，跟來的時候一樣，一包也沒賣出去。也許，她們根本不是為了賣零食來市場的，而是為了彼此。 韓國大邱的遊學生活，神秘高聳的婆羅浮屠，樂觀開朗的Megan，我們現在偶還是會在通訊軟體上互相問安，年紀漸長，走的路更多更遠了，但我心中依然有個位置，給這座日惹市場，給那包串起這一切美好回憶的level 25印尼辣粉。

2026.08.23 Soul Voya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