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一直提二二八?

「為什麼七十幾年前的事還要吵?跟現在有什麼關係?放下過去不好嗎?」 先說結論,二二八造成的傷害從來沒有逝去,反而隨著被忽視的時間流逝越來越放大 今天不談歷史的功過,我們來談談對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來說,二二八代表的意義是什麼 1.二二八造成的傷害是什麼:台灣人失去參與政治的能力數十年 二二八發生的原因大家應該也都略知一二,那段時間內很多人被無辜殺害,有本省人也有外省人,當然也包括原住民,但那些不是我今天想要講的東西。 我想說的是,二二八中喪生的台灣高級知識份子們。 雖然這樣有點戰學歷,但我們不能否認的是,一塊土地緩步進步、走向民主的過程中,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是非常重要的角色。畢竟一般勞動階級,就算心裡對當權者不滿,也欠缺足夠的知識、技能來對抗,或甚至每天想著怎麼填飽肚子就心力交瘁了,根本無暇思考更進一步的社會、政治問題。於是一個社會中,有餘裕思考社會問題、甚至知道該怎麼與當局者周旋的知識份子,就非常重要了,特別是人文社會學科,其中又以哲學、政治、法律、經濟等學門佔重要地位。除了這些知識份子之外,以「刺激民眾思考」為本的職業也非常重要,如教育業、媒體業等。 這些人有餘裕、有能力思考改善社會的方法,同時也知道該怎麼反抗不義的統治。他們知道如何以法律對抗獨裁、知道如何團結民眾、知道如何累積資本對抗國家、知道要改善的社會問題有哪些。 這些人,是一塊土地開始進入民主化時,最不可或缺的人才。 反過來想,如果我今天是一個獨裁政權,需要牢牢控制整個社會,首先我第一個要做的是什麼? 第一個,我一定會限制人民學習哲學、政治、法律、經濟等學門。這也就是為什麼在日治時代,即便是台灣最高學府的帝國大學(現台大),仍以訓練台灣的醫科、理工科人才為主,因為日本人深知不能讓台灣人學到上述的這些東西,不然台灣社會容易亂、難管。 其實不只是日本,這是所有獨裁國家的共同特徵。不讓你學哲學,好消滅反抗意識;不讓你學法律、政治,好消滅反抗技術;不讓你辦報紙,好堵住你的嘴;不讓你辦教育,好控制每一顆成長中的腦袋。 建立完上述的前提認知後,我們回到二二八。 多數人都只知道二二八殺了很多人,但卻不知道二二八對台灣的高級知識份子造成了什麼傷害,以下列舉一些例子。 王育霖,台南人,東大法科畢業,是第一個在日本擔任檢察官的台灣人,後調任回新竹擔任檢察官,亡於二二八。 林連宗,彰化人,日本中央大學法科畢業,曾擔任律師、台灣律師公會理事長、台中律師公會會長、省參議員、制憲國民大會代表,亡於二二八。 吳鴻麒,中壢人,日本大學法科畢業,曾擔任教師、律師,戰後在台北擔任法官,亡於二二八,事吳伯雄的親伯父。 李瑞漢,苗栗人,日本中央大學法科畢業,曾擔任律師,二二八時時任台北律師公會會長,亡於二二八。 李瑞峰,李瑞漢之弟,同樣留日學習法律並返台擔任律師,亡於二二八。 林茂生,屏東人,東京大學文學士、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是第一位取得美國博士學位的台灣人,曾任淡江中學校長、台大教授、報社社長,亡於二二八。 陳炘,台中人,慶應大學理財科畢業、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博士,台灣金融業先驅,創辦了日治時期第一間台資金融機構,亡於二二八,其公司被國民黨收編國有。 林桂瑞,台中人,早稻田大學法科畢業,曾任律師,亡於二二八。 湯德章,台南人,曾赴日本中央大學學習法律,考試通過後返台擔任律師,亡於二二八。 陳金能,高雄人,日本中央大學法科畢業,曾擔任律師,亡於二二八。 施江南,彰化人,京都大學醫學博士,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委員,亡於二二八。 王添灯,台北人,曾任報社社長、茶業公會理事長、省參議員、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主席,亡於二二八。 黃朝生,台北人,曾任台北市參議員、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委員,亡於二二八。 阮朝日,屏東人,福島高等商業學校畢業,返台經商有成,熱心公益,曾任台灣新生報總經理,亡於二二八。 吳金鏈,台北人,日本青山學院大學文科畢業,曾任台灣新生報日文版總編、報社副總編,亡於二二八。 陳能通,台北人,日本京都帝國大學物理系畢業,曾任教於淡江中學、台南長榮中學,曾擔任台北神學校代理校長、淡江中學校長,亡於二二八。 郭章垣,家藝人,慶應大學醫科畢業,曾擔任慶應大學附設醫院外科醫生、宜蘭醫院院長,亡於二二八。 張七郎,新竹人,台灣總督府醫學校(現台大醫學院)畢業,曾任醫師、制憲國民大會代表、花蓮縣議會議長,亡於二二八。 陳澄波,嘉義人,著名畫家、嘉義市參議員,亡於二二八。 潘木枝,嘉義人,曾任醫師、嘉義市參議員,亡於二二八。 盧鈵欽,嘉義人,東京齒科專門學校畢業,曾任牙醫、嘉義市參議員,亡於二二八 黃賜,台南人,台北工專畢業,日治時期勞運要角,籌建台灣第一間以工人為主的工廠,曾任高雄市參議員,亡於二二八。 王石定,高雄人,曾擔任高雄漁市株式會社理事、高雄市參議員,亡於二二八。 這還只是一部分的名單,而且僅是死亡名單,不包含更多曾因此被逮捕、監禁、刑求的人,而因為這些人的死傷造成其他知識份子寒蟬效應的規模更是無法估計。 二二八代表的不只是以血腥手段鎮壓民怨,更深遠的意義是重重打擊了台灣經過半世紀的努力,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第一代高級知識份子。伴隨著這些人的死傷本身,以及帶給其他人恐懼的,就是台灣幾乎失去了一整代有能力、有知識、有勇氣反抗不義統治的人才,這個損失才是二二八對台灣的未來所持續造成的傷害。 2.為什麼要一直追究這段過去? 二二八對台灣造成的傷害,培養了最有利國民黨實行威權統治的土壤(還沒算上白色恐怖喔),也就是說,國民黨能有如今的政治實力,二二八帶來的效益高到難以估計,所以我個人一直認為,只要國民黨還存在號稱民主國家的台灣一天,就代表二二八造成的傷害一直都在,因為國民黨的政治基礎最初是建立在非常不民主的手段之上。 大家想像一下,如果今天蔡英文為了2020總統大選,動用軍警特務大肆捕殺藍營及第三勢力要角,並動用軍隊鎮壓不滿的民怨,殺到沒人敢出聲反對他,最後成功贏得2020的總統大選,這樣的手段是正當的嗎?這樣取得的政權是民主的嗎? 更進一步想,若因此在2020民進黨建立了牢不可破的統治之後,仍持續推行民主選舉,但因為政治人才的斷層以及恐懼帶來的寒蟬效應,導致接下來十年民進黨的地位無人能挑戰,這樣的統治能算是民主的嗎? 就算過了數十年,台灣社會慢慢重新恢復活力,出現各種新興政治勢力開始挑戰民進黨,但民進黨憑藉著過去數十年的統治,已累積了其他人望塵莫及的政治資本,這樣的政治競爭,我們還會認為是公平的嗎? 回過頭來看看台灣的歷史,國民黨的存在不就是如此嗎?用二二八摧殘了台灣社會的活力後,實行了38年的戒嚴獨裁統治,最後推行「表面上公平」的選舉制度,狹著大量過去所累積的不義政治資本參與民主政治的競爭,還可以大剌剌地說「我們是民主國家喔,這是公平競爭喔」。這跟起跑前先往所有跑者腿上砍上幾刀,再「公平地」開始比賽根本沒什麼兩樣。 3.結論:轉型正義的重要性 為了扭轉台灣過去的歷史所帶來的不公平政治競爭,所必須推行的政治工程就是所謂的轉型正義。既然台灣聲稱自己是民主國家,不允許使用不民主手段所累積的能量參與政治競爭,根本合情合理。沒有人可以先違反規則,等到作弊建立了一定的勝果後再跟其他人說「從現在開始,我們都要一起遵守規則喔~」,轉型正義其實要追求的不過就是這樣,這也是為什麼二二八還是要一直重複提起。 不是我們愛翻舊帳,是二二八對台灣的民主所造成的傷害,根本就沒有消失過。 ------------------------------------------------------ 第一波回應(0302) 沒想到這篇文的討論這麼熱烈,看到留言數真的嚇死我,還以為大家都不太關心這種事(擦汗 簡單回應一下一些轉型正義的問題 Q:為什麼都不追究日本啊?他們也殺了很多台灣人啊?只追究國民黨責任雙重標準喔? A:如果你有仔細看我正文的話,就會知道我想追究國民黨責任的出發點,是對於一個政黨掌握著用暴力、獨裁手段所鞏固的政治資本,參與號稱民主的政治競爭。 “沒有人可以先違反規則,等到作弊建立了一定的勝果後再跟其他人說「從現在開始,我們都要一起遵守規則喔~」” 就是這麼簡單,所以要我追究日本責任我是很問號啦,畢竟檯面上我看不到作為日本政府代理人的政黨。但這並不是說日本人對台灣沒有造成過傷害,絕對不是,而是強調這跟轉型正義之間的關聯性很薄弱,政府想怎麼跟日本追究是政策選擇上的問題,但轉型正義是一個民主國家所「不得不為」的憲法義務,目的是為了達成真正的民主公平競爭,兩者之間還是有差別的。 Q:二二八很多試圖推翻政府的暴民,不能鎮壓膩? A:一個政權統治的太爛引發災難式的民怨,這好像是不是人民的問題吼? 當時實際施行統治的是中華民國,號稱亞洲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一個堂堂的民主共和國對民怨的處理是使用軍隊鎮壓? 退一步,你要用軍隊鎮壓使用暴力的民眾也就算了,但包含我文中所講的那些知識份子在內的很多人,是不明不白的半夜被軍警帶走,甚至裡面很多人從頭到尾都是很配合政府的要求出面調停二二八事件的政治人物。除非有任何證據顯示,這些知識份子唆使、組織、策動推翻政府的武力抗爭,否則任何暴力罪名都不該安在他們頭上。 而且這種幾乎系統性的摧毀台灣人才的方式,以鎮暴來說實在太說不過去。 Q:二二八已經淪為民進黨的政治籌碼了,根本只是政治操作? A:那請問為什麼二二八會變成民進黨的籌碼?如果國民黨的處置滿意到讓人無話可說,二二八有機會變成籌碼嗎? 民主國家的政治競爭,本來就是在一定的規則各憑本事,國民黨違反規則在先,被其他競爭者拿出來一直刷選票也是剛好。 我們為什麼不會說陳水扁變成國民黨的政治籌碼?為什麼不會說馬英九變成民進黨的政治籌碼?人民因為厭惡陳水扁/馬英九,而把選票給國民黨/民進黨不是很合理嗎?為什麼這套邏輯拿到二二八就會變成民進黨在利用二二八? Q:到底要國民黨怎樣你才滿意? A:很簡單,我要國民黨就地解散重來一遍,包含黨產。 如果一個政黨當初在台灣站穩腳步,是靠著軍事屠殺、摧毀本土人才這種極端違反民主的方式,那這個政黨存在台灣的一天,都是對民主原則的違反。包含其所擁有的政治資源、黨產等,因為都是奠基在極端不民主的手段之上,所以都是不該存在的。 我再重申一次我的想法,非常簡單: “沒有人可以先違反規則,等到作弊建立了一定的勝果後再跟其他人說「從現在開始,我們都要一起遵守規則喔~」” 把你作弊累積的勝果,盡你可能全吐出來,努力讓自己站在跟其他人一樣的起跑點上參與民主競爭,這才是民主國家應該有的樣子。 這已經讓步很多了,因為有些東西沒辦法回復原狀,比如獨裁統治幾十年對人民洗的腦,這只能靠時間和教育慢慢沖洗。 但組織的解散以及黨產的清算,是實際上可以做到的事,為什麼不做?國民黨真的對自己有信心的話,就應該從零開始向支持者招募政治獻金,一步步把政黨重建起來,台灣包含民進黨在內的所有本土政黨,一開始不都是這樣的嗎?他們做得到為什麼你不敢試? 另一件事就是公佈資料。很多早期的資料至今仍牢牢鎖在國民黨的黨史館裡,就算掌握了國家機器,國家所持有的資料也不是完整的,這是過去國民黨獨裁統治種下的孽,只有他們能還。 Q:殺人都有追溯期了,是要追殺國民黨幾年? A:只要他們仍握有依靠血腥手段所鞏固的政治資本,就該追殺到底。 另外既然提到了刑事審判跟追溯期,容我提醒大家一件事。 一直到1951年日本簽署《舊金山和約》放棄台、澎主權之前,台灣人在國際法上都還是日本籍。也就是說二二八是中華民國政府以軍事手段屠殺他國平民的事件,屬於國際刑法上所謂的戰爭罪,是非常嚴重的罪行,依照《羅馬規約》是沒有追溯期限制的。 相關研究已經強調過很多次了,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看看,比如台大法研所的碩士論文《國際人道法與台灣之連結 : 論違反人道罪於二二八事件之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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