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炎疫情爆發之後,《華爾街日報》因為使用「東亞病夫」這個歷史辭彙指涉中國,在國際間引起了軒然大波。不過「東亞病夫」當然是個意象到位的雙關語(畢竟得了肺炎當然是個「病夫」──姑且先不計較「夫」這個字的性別涵義),但終究不太政治正確,也傷害了中國人民的感情。
然而弔詭的是,「東亞病夫」其實本就一直都是一個和中國的「復興敘事」綁在一起的符號:正是那種帝國殞落、從天朝核心變成「半殖民半封建國家」的家道中衰的恥辱感,在推動著中國人的復興想望。
之所以使用「半殖民半封建國家」這個名詞,是因為這個詞彙帶有道道地地的馬克思主義色彩──殖民和封建,本就都是共產主義要打倒的敵人。但身為一個台灣人,我其實是在上了大學、讀了中國出版的簡體書之後才知道這個說法,於是也才發現,原來「復興」這個詞,在海峽兩岸其實是非常不一樣的概念。
對於身在「自由中國復興基地」的台灣人來說,我們被灌輸的「復興敘事」裡所要打倒的對立面,其實是共產黨的中國,要恢復的則是一九四九年之前的體制、「被馬列主義摧殘殆盡的中國文化」,以及國民黨對中國領土的治權。
然而對於新中國的大陸人而言,那個復興敘事的對立面,卻是「被外國勢力割據控制的孱弱的中國」,要恢復的則是更抽象、更宏大的國族概念,以及中國在國際秩序中的位置。
有趣的是,這種復興敘事不只牽動了中國人的想望,也牽涉了兩岸政權的競合均勢,以及海外華人認同的錨固對象。
去年許多海外中國人/留學生因為反送中事件而在外國街頭抗議、民族意識高漲的時候,我正好在讀 Philip A. Kuhn 的 Chinese Among Others(商務印書館出了中譯本,書名叫《華人在他鄉》)。和時事兩相對照,這本書越讀越有意思。
Kuhn 在書中特別強調海外華人和原鄉的連結,指出過去的華人其實不太有「移民」的概念,始終認為自己有朝一日要落葉歸根,因而只是短暫居留的「僑民」。
我去年也剛譯完一本關於美國華人鐵路工的專書,作者就在書中提到,許多華工當年就算客死異鄉,也要把遺骨運回故鄉,導致美國很多華人會館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就是在太平洋上運送華人遺骨,其業務量之大,大概可以乾脆成立一間「太平洋殯儀公司」。
這種和原鄉的強大連結、沒有覺得自己「要永久移民」的現象,和今天很多因為各種原因,想要取得美國護照的華人很不一樣,也和當年美國境內的其他歐裔移民不同。
這種「海外樂觀、國內悲觀」的現象,似乎呼應很多人觀察到的現象:居住在海外的中國人,好像往往更加「愛國」、更支持中國政府。
我也不只一次聽到華人餐館的老闆和我說,「現在中國有錢了」、「現在中國人受尊重了」,彷彿是毛澤東當年在天安門上大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巧合的是,義勇軍進行曲也在高唱「起來」,大概也是中國人習於想像自己「被壓迫、被迫蹲低」的來源之一。(西方有充滿東方主義色彩的「Asian Squat」這個說法,但中國或許也有自己的東方主義和復興敘事——「Chinese Squat」。)
於是我總想,海外華人的愛國情緒,或許也和華人移民內蘊的屈辱意識有關(不論來源是從小被教育的史觀、或是在海外生活被歧視虧待的遭遇),而過去往往在客居社會從事底層職業的華人,似乎也更容易將個人處境和自己的國族身份扣連在一起,將自己在社會階層中攀爬的想望,投射在國族地位的「晉升」之上,似乎也算從另外一個角度呼應了孔恩的觀點。
再說,海外華人遠離原鄉,幾乎不用承擔中國政府的高壓統治與負面影響,卻恰好也是最能直接因為中國崛起而感到「地位提升」、分享崛起紅利的一群人——如果他們不愛國,還有誰更適合愛國呢?
忽然覺得台灣人跟新加坡真的很幸運 有自己的國家也經歷過軍事獨裁高壓統治 不需要活在南柯一夢般的中國夢 當然新加坡人又更幸運 毋須擔心中國的侵略與無理的糾纏 不過現在年輕的華人也都夢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