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子化最奇異的地方,在於如果生活在城市裡,有時候你真的感覺不到它。
傍晚四、五點,市區國小門口照樣塞滿接小孩的機車。導護志工站在路口吹哨子,安親班老師舉著牌子點名,家長把安全帽掛在機車前面上等孩子。熱門公幼照樣要抽籤,明星學區還是有人想辦法遷戶籍;週末去百貨公司,育嬰室外面依然停著一排嬰兒車。
你站在這樣的地方,很難相信台灣的孩子已經少成這個樣子。
甚至會忍不住想:
不是還很多嗎?
是啊。這裡還很多。
只是,冬天從來不是在同一天抵達每一個地方。
有些地方還在秋天;有些地方,已經冷了很多年。
我們很容易把少子化想成一場全台灣均勻發生的退潮,看起來今年少生幾千個,明年再少幾千個,好像整座島上的孩子會按照差不多的速度一起變少。
但人口不是這樣流動的。
年輕人會往有工作、有學校、有醫院、有交通的地方移動;結婚、生子之後,也更容易選擇生活機能完整的地方落腳。於是人口愈少的時候,人反而可能愈往少數地方集中。
市區依然擁擠,新大樓繼續蓋,重劃區繼續住進一戶一戶年輕家庭。
可是另外一些地方,正在變得愈來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突然發生的。
它只是很慢。
慢到我們幾乎感覺不到。
新北雙溪的外柑里,2015年還有504名設籍人口,其中未滿15歲的孩子有38人,6歲以下有17人。
11年後,到了2026年7月,設籍人口剩下361人;未滿15歲只剩1人,6歲以下是0。
17個幼兒,變成沒有幼兒。
38個兒少,只剩1個。
這不是哪一年突然發生了什麼事,只是一個孩子從幼兒園一路念到高中的尋常時間,一個地方戶籍人口裡的童年,就這樣縮成了幾乎看不見的一點。
再往南走,台南龍崎的中坑里。
6歲以下的欄位自2018年歸零後,往後連續9個二月,始終沒有再離開過0。
到了2026年7月,中坑里的128名設籍人口裡:
未滿15歲,1人。
15至64歲,69人。
65歲以上,58人。
數字縮寫成了:
1、69、58。
再往北回到平溪南山里。
同一個月,298名設籍人口裡:
未滿15歲,0人。
15至64歲,171人。
65歲以上,127人。
數字是:
0、171、127。
三組數字擺在一起,幾乎不需要再解釋什麼叫人口失衡。
孩子那一端,已經快要看不見了。
當然,戶籍不等於實際居住。
我們不能拿著一張戶口名簿,就說一個地方真的沒有孩子,更不能因此宣布哪個村里正在「滅村」。
可是把視線從這幾個地方拉回全台,這種安靜並不只存在於幾個被刻意挑出來的極端案例。
2026年7月,全台共有7,781個村里。
把戶籍資料攤開來看,有17個村里,6歲以下的設籍人口是0;68個村里,未滿15歲人口不到10人;其中4個村里,甚至連一名未滿15歲的設籍人口都沒有。
如果再把老人放進來看,有30個村里,65歲以上人口已經超過四成;其中2個村里,甚至超過一半。
如果另外畫出一條觀察線,這不是政府對「瀕危村里」的官方定義,只是為了看見那些人口結構已經走到邊緣的地方,把條件設定為「未滿15歲不超過5人,同時65歲以上人口占35%以上」,全台符合的有:
21個村里。
更值得注意的是,它們並非完全零散。
平溪有南山、平湖、望古、東勢。
龍崎有中坑、牛埔、龍船。
瑞芳也有崇文、銅山、碩仁。
冬天似乎不是只落在某一個孤零零的村子裡。
有些地方,是一整片慢慢冷下來。
而如果把時間再往回拉,這幅景象就更清楚了。
把2015年與2026年的資料放在一起,在行政名稱能直接比較的近七千個村里中,有459個村里同時符合兩件事:
總人口減少兩成以上。
未滿15歲人口減少一半以上。
當然,21個不代表21個村里正在「滅村」,459個也不代表459個村里終將消失。
但這些數字至少告訴我們:
當城市裡的校門口依然擠滿家長時,台灣另外一些地方,早已在經歷完全不同的季節。
有時候我們說一個地方「老了」,很容易以為是老人變多了。
其實不一定。
平溪南山里,2015年有407名設籍人口,其中65歲以上有129人。11年後,總人口已經不到300人,65歲以上的人口卻沒有增加,甚至比11年前還少。
可是高齡人口占比,卻從三成多升到了四成以上。
為什麼?
因為消失得更快的,是其他人。
孩子少了。
年輕人少了。
中壯年也少了。
老人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只是身旁的椅子,一張一張空了。
這大概才是人口收縮真正讓人難受的樣子。
它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生一場災難。
沒有警報。
沒有新聞快訊。
它只是今年少一個孩子,明年少一戶人家。
幼兒園少開一班。
學校少一班學生。
年輕人去外地念書,畢業後就在那裡找到工作、結婚、生孩子。
留下來的人慢慢變老。
土地公廟還在。
活動中心還在。
門牌還在。
村里的名字,也還好好地印在地圖上。
只是有些聲音,慢慢不見了。
說到這裡,也許還是有人會說:
「台灣本來就太擠了,人口少一點,不是很好嗎?」
這句話並非全然沒有道理。
人口從來不是愈多愈好。一個社會若能用足夠長的時間,慢慢走向更適合土地與生活的人口規模,未必是一件壞事。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
台灣能不能少一點人?
而是
少掉的是誰?
少得有多快?
又是誰被留在原地?
如果把人口想成一間教室,40個學生變成30個,也許只是寬敞了一些;但如果最後只剩1個孩子,對著39張空椅子,那就不是「人少一點比較舒服」了。
問題從來不只是教室裡剩多少人。
是下一堂課,還有沒有人來(不論是學生或老師)。
這是一場世代的接力。
前面的人正在老去,中間這一棒還有人撐著,可是回頭一看,準備接下一棒的人,已經愈來愈少。
真正令人擔心的,不只是今天還剩多少人。
而是下一棒,還有多少人接。
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會走到哪裡,看看隔壁日本已經先走了一段。
日本國土交通省2024年度的偏鄉聚落調查裡,65歲以上人口占一半以上的聚落已達40.2%。
而在五年間,有296個聚落走到了「無人化」。
296個。
不是人口少了一點。
也不是高齡率又升了幾個百分點。
而是最後,真的沒有人了。
當然,日本所稱的「集落」與台灣行政上的「村里」並不是完全相同的統計單位,台灣的戶籍人口也不等於實際居住人口。我們不能拿著兩張不同的統計表,就斷言台灣一定會變成下一個日本。
可是日本至少讓我們看見,一個地方不會在某一天毫無預兆地突然消失。
在「無人」成為統計表上的結果以前,往往已經歷過很長的人口流失。
孩子變少。
年輕人離開。
空屋增加。
商店、交通與公共服務愈來愈難維持。
直到最後,人口真的歸零。
「無人」,只是漫長退潮最後露出水面的那一刻。
日本讓我們看見了這條路比較遠的地方。
而回過頭來,我們似乎已經能在台灣某些角落,看見一些相似的痕跡。
只是我們還不知道,那些痕跡最後會走到哪裡。
而最讓人無力的是,我們其實完全明白,為什麼孩子會愈來愈少。
這真的不是現代人討厭小孩,也不是這一代人突然變得自私。
很多人看見朋友懷裡剛出生的嬰兒,依然會心生柔軟;走在路上,看見一個小小的孩子牽著爸爸媽媽的手,也還是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也許很多人,都曾經想像過自己有一天成為父母的樣子。
只是回到現實,還是得算。
房子多少錢?
托嬰多少錢?
小孩生病了,誰請假?
長輩沒辦法幫忙,誰去接?
雙薪家庭裡,如果有一個人暫時離開職場,少掉的那份收入,家裡撐不撐得住?
還有那些更難計算的東西。
時間。
工作。
教育。
陪伴。
以及接下來二十年,能不能一直撐住。
養一個孩子,從來不是在餐桌上多添一雙筷子。
那是把未來很長的一段人生,挪出很大的一部分,交給另一個生命。
當一個人連自己的明天都過得吃力時,又要怎麼有勇氣,替另一個生命許諾一個安穩的未來?
想到這裡,反而連鼓勵一句「生一個」都很難說出口。
因為那句話只要三個字。
可是別人要承擔的,是二十年,甚至更久。
而少子化最殘酷的地方,在於時間不會倒著走。
今年沒有出生的孩子,不會因為五年後政策變好了,就突然補回一個五歲的小孩。
十年前沒有出生的人,也不會因為今天多了一項補助,明天就變成十歲,重新坐進那間已經空掉的教室。
人口有自己的時間。
錯過的世代,無法靠下一年的政策憑空補回。
那個空缺會一路跟著時間往前走:
今年,產房出生。
六年後,在小學。
十二年後,在國中。
十八年後,在大學與職場的入口。
再往後,它會出現在一雙雙原本應該接住老去社會、卻沒有出現的手上。
所以少子化不像景氣。
景氣不好,也許幾年後還會反彈。
人口卻有自己的時間。
錯過了,就沒有辦法把時鐘轉回去。
這也是這場冬天真正冷的地方。
不是我們不知道冬天來了。
而是我們不知道它的盡頭在哪裡。
更不知道春天什麼時候會來。
甚至不知道,有些地方還等不等得到春天。
最奇怪的是,我們每天的生活可能依然非常熱鬧。
早上塞在車陣裡。
中午排隊買便當。
週末去百貨公司找不到停車位。
熱門餐廳還是要訂位。
傍晚經過市區的國小,校門口照樣擠滿接孩子的家長。
導護志工吹著哨子。
安親班老師舉著牌子。
家長隔著人群喊著孩子的名字。
一台又一台機車載著孩子離開。
紅綠燈一變,整個路口都是人。
所以我們很容易告訴自己:
好像也還好。
台灣不是還這麼多人嗎?
是啊。
我們站的這裡,可能真的還好。
只是同一個傍晚,在這座島的另外一些地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多孩子了。
那裡的冬天,先到了。
日本那296個已經無人化的聚落,只是讓我們知道:
冬天如果一直沒有離開,可以有怎樣的真實情況。
我不知道台灣會不會走到那裡。
也不知道那些人口正在減少的村里,最後有多少能等到新的年輕人回去,有多少地方能找到新的生活方式,又有多少地方,終究只能慢慢安靜下來。
我們現在都不知道。
也許這才是真正讓人無力的地方。
不是我們已經知道結局。
而是我們明明看見一些事情正在發生,卻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因此,每當我再次經過黃昏裡依然喧鬧的市區校門口,聽見導護志工的哨聲、家長喊著孩子的名字、安親班老師一個一個點名,我反而會忍不住多看一眼。
那些曾經只覺得吵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珍貴。
因為那意味著,這裡還有孩子出生。
還有人長大。
還有人願意留下來組成家庭。
也還有人相信,把一個新的生命帶到這裡,他會有地方可以好好長大。
那其實是一個社會對未來最普通,也最珍貴的信任。
只是,冬天從來不是在同一天抵達每一個地方。
今天,我們站的地方可能還燈火通明。
校門口還很吵。
孩子還很多。
可是在這座島的另外一些地方,寒風已經吹了很多年。
我真正害怕的,不是有一天寒冬終究也會來到我們站的地方。
等我們終於感覺到刺骨的時候,有些地方,早就已經等不到春天了。

資料出處
104年2月-106年後村里戶數、單一年齡人口
107年2月後村里戶數、單一年齡人口
5年ぶりに過疎地域等における集落の現況を把握!
~「過疎地域等における集落の状況に関する現況把握調査」結果の公表~
台灣少子化加速度 2026年出生數恐跌破10萬大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