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一個人自稱「台派」,或者打從心裡認同本土,本來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生長在這塊土地上,希望台灣能夠更自主、更安全、活得更有尊嚴,這是一個人的政治選擇,也完全值得被尊重。
但我真正不理解的,是為什麼有些時候,「台派」慢慢從一種對土地的情感,變成了一種資格審查。
好像只有使用某一套語言、接受某一套歷史敘事、支持某一種政治路線,才有資格說自己愛台灣。
只要你認同中華民國,就有人說你不愛台灣;
只要你對傳統文化仍有情感,就有人懷疑你的忠誠;
只要你對某些台派論述提出質疑,就可能被貼上親中、舔共、中共同路人的標籤。
甚至到了最後,往往只剩下一句最粗暴、也最廉價的逐客令:
「不喜歡台灣就滾出去。」
但問題是
到底誰有資格決定,什麼才叫愛台灣?
台灣這塊土地,在不同的歷史階段曾經有過不同的名字,也承載過不同族群、不同政權、不同文化留下來的記憶。
有人從本土史的傷痕裡理解自己的身分,那是真實的痛;
有人在中華民國的旗幟下建立起一輩子的認同,那也是活生生的生命;
更有人覺得自己既是台灣人,也是中華民國國民,在日常生活裡,這兩者本來就沒有那麼多非得你死我活的矛盾。
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本來就應該容納這些不同的答案。
如果當年我們反對威權、反對黨國,反對的是掌權者告訴人民:
「你只能這樣想。」
那麼我們就更不應該在民主化之後,又創造另一套規則,告訴別人:
「你只能這樣認同。」
如果只是把過去的標準答案擦掉,再換上一個新的標準答案,
那從來不叫民主。
因為民主之所以珍貴,從來不只是因為我們擁有定期投票的權利。
更重要的是,在投票之後,我們依然願意保護少數、容納異見,也願意用同一把尺去監督每一個掌握權力的人。
而更讓我在意的是,當認同政治愈來愈強烈,它往往也會伴隨著一種極其刺眼的雙重標準。
當自己支持的政治人物出了問題,就開始談脈絡、談敵我、談政治攻防;
當不同陣營的人出了問題,就要求最高的道德標準、立即究責。
自己人說錯話,是被斷章取義;
對手說錯話,就是證明他骨子裡有問題。
自己人跟對岸往來,可以解釋成交流、經貿或必要接觸;
對手跟對岸往來,就先被懷疑是不是親中、賣台。
自己人批評政府,是民主內部的自我修正;
別人批評政府,就有人反問:
「你為什麼不去罵對岸?」
甚至連一項政策到底好不好,有時候都不是先看內容、看結果,而是先問:
「這是誰提出來的?」
如果是自己支持的陣營,就先替它找理由;
如果是對手提出來的,就先找問題。
只要立場相同,錯誤也容易被解釋成不得已;
只要立場不同,再合理的質疑,也容易被解讀成別有用心。
這才是我認為最危險的地方。
因為當「愛台灣」被拿來當成最高的政治正當性,一個人只要先取得了「愛台灣」的道德制高點,好像很多事情就可以被合理化。
反過來,一個人只要先被貼上「不夠台灣」的標籤,他說什麼、做什麼,也都可以先被懷疑。
但這不是實事求是。
這只是先決定誰是自己人,
再決定要用哪一套標準。
如果今天我們真正重視的是台灣,那更應該問的,其實是一些很實際的問題:
這項政策,到底有沒有解決問題?
人民的生活,有沒有因此變得好一點?
制度有沒有更公平?
政府有沒有受到應有的監督?
法律有沒有一視同仁?
公共資源有沒有被好好使用?
弱勢的人,有沒有被制度真正接住?
而不是每一次遇到問題,最後都回到一句:
「你到底愛不愛台灣?」
因為一個政府做得好不好,不會因為它很愛台灣,施政就自動變好;
一項政策有沒有錯,也不會因為提出它的人自稱台派,就不需要接受檢驗。
「愛台灣」不是答案。
它最多只是起點。
不同的人都可以說自己愛台灣。
真正需要檢驗的是:
你用什麼方式愛?
你提出的政策到底有沒有用?
你有沒有接受監督?
當自己人犯錯的時候,你還願不願意用同一套標準要求他?
真正愛一個地方,從來不應該是不准別人批評它。
恰恰相反。
正是因為在乎,所以才更願意指出它的問題。
就像我們愛自己的家,正是因為希望它能遮風避雨,所以看見梁柱腐朽時會急著去修,看見屋頂漏水時會大聲提醒。
我們不會指著那個提醒漏水的人,說他是在傷害這個家。
愛,不應該等於護短。
認同,也不應該成為失職的免責牌。
如果「台派」真正代表的是台灣主體性,那它反而更應該有自信容納不同的聲音。
因為一個真正有自信的民主社會,不會害怕有人認同中華民國,不會害怕有人對歷史有不同理解,也不會因為一個人不支持某個政黨,就認為他比較不愛這塊土地。
台灣如果最後只能容得下一種台灣人,
那反而是我們把台灣做小了。
我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這座島上存在多少種不同的認同。
那本來就是一個自由社會應該有的樣子。
我害怕的是有一天
「你是不是自己人」,比「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更重要;
「你站在哪一邊」,比「這件事情究竟對不對」更重要;
我們開始因為討厭一個人,而接受原本不能接受的手段;
也開始因為喜歡一個人,而原諒原本不該原諒的事情。
到了那個時候,真正被侵蝕的就不只是政治風氣。
而是我們判斷是非的能力。
所以我始終認為,
愛台灣不應該是一張資格證書,
更不應該是一面可以遮住錯誤的盾牌。
你可以有你的認同,我可以有我的認同;
我們甚至可以對這個國家的名字、歷史與未來,爭論一輩子。
但至少在面對公共事務的時候,
請把尺放平。
今天你拿來要求別人的標準,
明天也願意拿來要求自己人。
今天你要求別人尊重司法,
明天自己人涉案時,也願意尊重同一套程序。
今天你批評別人違法,
明天換成自己支持的人,也不要忽然開始尋找例外。
今天你替自己爭取程序正義,
明天,也願意把同樣的程序正義留給你最討厭的人。
因為真正的原則,
從來不是只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才成立。
如果一套價值只能拿來要求敵人,
卻不能拿來約束自己,
那它就不是原則。
只是武器。
而真正值得我們守護的台灣,
也不應該是一個所有人都必須說一樣的話、相信一樣的事、支持一樣的人的台灣。
它應該是一個即使彼此不同,
即使我們對歷史有不同的記憶、對國家有不同的想像、對政黨有不同的選擇,
仍然願意尊重事實、接受監督、遵守同一套規則的地方。
我們可以有立場。
但立場不能取代事實。
我們可以有認同。
但認同不能凌駕是非。
我們可以愛台灣。
但不能因為一句「愛台灣」,就取得不被質疑的權利。
如果有一天,
我們嘴上喊著民主、自由、愛台灣,
卻連最基本的
「同一件事情,用同一把尺。」
都做不到,
那我們真正該擔心的,
恐怕已經不是誰夠不夠愛台灣。
而是我們口中那個想要守護的台灣,
是不是已經在一次又一次的雙重標準裡,
慢慢變成了自己曾經最反對的樣子。
當守規矩成為一種代價
小時候,大人跟老師都教過我們: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我們很多人真的就這樣信了。大家心裡總覺得有個默契,只要我乖乖守規矩、照著制度走,不去踩那條線,哪天真的出了事,制度至少會還我一個公道。也因為這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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