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過去我的鄉愁在中國;而今我已不再有鄉愁。 因為我住在我的家鄉,不再憂愁。

李秉憲: 打烊後,幫女兒洗完澡,有點時間就來寫些雜談。 先說好,這是一篇很長很長很長很長的文章;有時間的朋友就加減看吧! 我打出生至今,就是一個道地的台北人。 沒在其他的地方長住過,從小到大,就只待在台北這座城市。 讀書在台北,當兵在台北,工作在台北, 就連現在開店也是在台北。 三十五個年頭,全都獻給了這座城市。 在這座城市裡生活,從小就必須浸淫在一種望鄉的氛圍之中。 我的家住在復興北路附近,靠長春路邊的巷子。 念的是吉林國小,逛的是遼寧夜市; 活動的範圍是龍江街一帶到合江街左右。 當兵在中華路上,常去西藏路出公差, 或去重慶北路上採購軍用品;總部在東吳大學附近; 要趕路的話可以飆車走延平北路轉敦煌路過去。 細看這些生活過的軌跡,到了時過境遷的現在,我才了解; 原來這整座城市瀰漫著一股濃到化不開的鄉愁。 在外省籍濃度高達80%的城市裡, 這種鄉愁是一種必須,也是一種唯一。 我居住的城市,用著路名去勾畫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國度。 而這個國度,是我從小到大被教育的「祖國」。 唯有如此的望鄉,才能讓這裡的人們有著希望。 每個人都習慣了這種沉醉。 而兒時的我,從未懷疑過這種沉醉,也跟著浸淫在這種鄉愁中。 在每年的雙十國慶與元旦升旗,處處旗海飛揚, 將所有街道與橋樑染成了紅藍一片, 時時提醒著我們切莫忘記「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初衷。 因此我國小唱的歌曲是中華民國頌、萬里長城與四海都有中國人; 隨著國小四五年級時爆發天安門事件, 我們更是滿腔熱血的唱著「歷史的傷口」與「龍的傳人」。 每每唱到「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永永遠遠是中國人」時, 更是彭湃洶湧到熱淚盈眶。 我從未懷疑過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即便我困惑著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總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 我仍努力的學習著字正腔圓的北京話, 甚至還反覆練習著日常生活中不曾出現過的腔調去參加過演講比賽。 這一切只因為我的教育、我的環境、我的背景如此的教導著我。 所以在國小五年級蔣經國去世的時候, 每個小學生與老師都哭的如喪考妣,(可能老爸死了也沒哭成這樣) 因為我們喪失了反攻大陸的明燈,因為我們無法承受這種哀痛。 因為我們失去了一個中國的明君與偉人。 因為我以為我是中國人。 直到我升上大學為止。 在大學剛放榜,重考聯考完的那個暑假,我在家裡翻閱我哥的教材。 當時在念台大的他正在修台灣通識, 我順手就拿起了「寒夜」、「荒村」、 「植有木瓜的小鎮」等書籍來看。 一看,就不知不覺看了一整個暑假。 然後翻閱了呂赫若、七等生、吳濁流、葉石濤、楊逵、李喬等人的作品; 到閱讀他們的生平簡介,再以此為經緯,慢慢著往下摸著, 赫然摸到了一個當時從不曾出現在課本上的數字 - 228。 才突然重新認識起了自己居住的這個城市。 「國民黨的軍隊從基隆港登入後一路不分青紅皂白地開槍射殺百姓, 一路殺到了植物園,當時在裡面約會的男女被擊斃的粗估有60餘人; 而後清除完台北的抵抗份子... 國民黨軍將屍體堆放在北門口與鐵路總局邊; 據當時國外記者描述,屍體堆疊的高度足有超過兩層樓。」 「圓山橋下也成了行刑的地點, 當時處刑完的屍體丟棄在河邊任水流,連河水亦染成了鮮紅色...」 我到現在仍記得看到這段文字的自己情緒有多激動。 激動的不只是這個政府隱瞞了這段歷史, 而更是自己原來是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之中。 我過去所學的一切跟我所生活的一切全無關聯; 而這些寫在教科書中的更跟真實的世界毫無關聯。 原來真正推翻滿清的叫袁世凱, 原來第一個起義革命的叫孫武, 原來當時國際承認的中國代表是北洋軍, 原來當時最有希望拯救中國的明星是汪精衛, 原來當時為了打勝共產黨, 國民黨炸了黃河花園口造成89萬人喪生, 原來當時打中國的日本兵有20萬人來自台灣, 原來當時轟炸台北的是中國與美國, 原來當時日本並非將台灣歸還給中國,而是由聯合國代管, 原來當時中國強佔了台灣,並引起英美抗議; 原來曾有個叫陳智雄的知道一切而試圖揭露,直到死前都在喊台灣獨立。 原來當時美國總統曾怒罵我們的總統夫人私吞了美國的援助金, 原來當時全台灣85%以上的人使用的語言叫做方言,會國語的人不到15%。 原來當時下令禁說台語的新聞局長後來當了省長,直到今日仍出來選總統,原來當時曾有四萬萬元換一元,造成一堆百姓自殺發瘋; 原來當時全世界60%的蔗糖產自台灣,而這些產值幾被國民政府給私吞。 原來當時耕者有其田的政策搶走了許多人的土地,造成一堆氏族破碎。 原來當時美國金援台灣,將輕工業交由台灣製作, 才間接創造出了經濟奇蹟。 原來我的課本教育我的從來都是一個虛假的神話。 一個令我深深著迷不已的神話。這些神話很美。 只是,不存在於真實之中。 我們精美的秋海棠地圖只存在於課本裡, 闔上書本,走回台北市的街頭, 台北人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在這些道路上找尋著身為中國人的慰藉。 曾有個笑話這麼說: 駱駝寶寶問: 媽媽~為什麼我們的眼睫毛那麼長呢? 駱駝媽媽回答: 因為我們要在沙漠中行走,長睫毛可以檔風沙啊 寶寶又問: 那為什麼我們的背上為什麼要有兩坨東西? 媽媽回答: 那是用來儲備體力的,這樣我們才能在沙漠旅行~ 寶寶最後又問: 說的是啊,可是,既然如此~ 媽媽,那我們現在在動物園裡做什麼? 是啊,既然我們身為中國人,那麼我們現在在台灣做什麼呢? 又或者該問的問題是:中國創立於1911年, 那麼,在此之前,活在台灣的又是什麼人呢? 還是,在1911年前,就不存在著台灣人? 說來可笑。我到大學前畫不出一張台灣地圖。 我不知道雲林彰化嘉義台中哪個在哪個的上面。 可是我知道中國的煤都是遼寧,鐵都是四川。 我知道烏魯木齊在哪裡,可是我不知道崙背在哪邊。 (環島的時候我曾在那邊跟陌生的基督教友借住一晚,感謝他們的熱情) 不懂台灣歷史,不懂台灣地理,不會說爺爺奶奶的台語, 原來身為一個中國人,不懂台灣是很合乎邏輯的。 於是,在大學到研究所的那段時間, 自己慢慢看了很多屬於台灣這塊土地的書籍。 才慢慢地將這個城市與自己生活的軌跡重新做了一個連結。 原來當時日治時期之初曾有個台灣民主國; 可惜在教科書上被稱作「抗日英雄」的丘逢甲烙跑,唐景崧也龜縮, 只得靠地方仕紳代表辜家去開台北城,迎接日軍與日商代表進城。 這個日商代表叫三井船務,至今台北總公司仍在南京東路上, 恰巧也是我媽工作的地方。 原來當時清治時期桃園曾有個李騰芳高中舉人, 門前立了兩根舉人柱,是當時台灣唯一看到巡撫不用下跪的象徵, 李家也成了桃園的望族;而其家宅後來翻修整新,叫做「李金興宅」。 恰巧也是我爸的名字。 ( 我堂哥堅信這就是我們的祖先。不過因該是亂扯的,人家是客家人..) 原來劉銘傳當時建構的鐵路並不像教科書裡寫的那樣豐功偉業; 反而是粗枝濫造,且不堪使用,距離更短短的僅只從台北到新竹; 直到之後在日治時期全數拆除,日人重新建構, 從1895年到1906年打通了全台縱貫線,藉以展示日本的高科技水平, 將台北打造為大東亞共榮圈的現代化城市樣板; 並且也開設了當時第一間百貨公司新光三越在台北車站對面; 恰巧也是我們針線球的成立後的第一個寄賣點位置。 原來二十六年前有個民主鬥士曾在民權東路三段上, 將自己鎖在一間名為「時代雜誌社」的出版社內, 為了表達對當時言論自由的禁錮而以自焚手段作為抗議。 而當時警方攻堅前的據點就是在該雜誌社對面的中山國中。 恰巧也是我就讀的國中。(恰巧攻堅的兩位隊長如今成了副市長與局長) 原來這城市在過去與現在存在著好多好多的故事。 而這些教科書中從未提及到的故事, 在歷史的軌跡中藉由血脈與建築埋下了現在的樣貌。 在時過境遷後逐一堆疊成了現在的這座城市。 原來我生活的台北,在教科書教教導的「中國」之外, 有著太多太多我不曾聽聞過的故事。 真實而又有血有肉,穿古貫今的故事。 我很喜歡這些故事,因為這跟我的生長背景有所關聯; 因為我是台灣人。 你說義務教育重要嗎?他其實可以很不重要。 因為我到現在早已忘了那些國高中教的地理與歷史。 而我現在累積的所有對這塊土地的知識與情感, 都來自義務教育結束之後,出於興趣使然的自我研讀。 大學看的是一些台灣的歷史;而研究所看的是台灣的習俗。 與一些些的原住民文化與南島語系文明。 這些知識並非來自義務教育,但我仍能自學而知。 你說義務教育不重要嗎?他其實還真的蠻重要的。 因為時到今日,我的許多同輩朋友們, 仍然堅信著教科書的那個「中國」。 仍然堅信著中國有五千年的歷史,而忽略了被外族滅國的元朝與清朝。 仍然堅信著憲法寫的我國的領土包含了中國蒙古新疆與西藏, 而忽略了外蒙早已獨立,西藏從古至今都未納入漢文化的版圖中。 仍然高唱著「中國一定強」、「四海都有中國人」, 而忽略了自己出國時會不自覺地說自己來自 Taiwan而非China. 我曾受的教育賜給了我一個叫做「中國人」的板模。 這個板模讓我在成長的過程中背負著一個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鄉愁。 瀰漫在我成長的城市之中。 這讓我在成長的過程之中充滿了許多的矛盾與困惑。 到18歲那年,我很慶幸自己突然地轉身將他脫去, 從此不再背負這個沉重的「祖國」。開始用自己的眼與腳, 去找尋自己到底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去。 我很慶幸這裡的人仍有多數人記得真實的歷史。 我更慶幸這裡的人曾群起反抗過一個威權,將真實逐一歸還給百姓。 之前我曾看過姪女的國中課本,訝異到裡面居然清楚寫著台灣各地的產物。 那是過去我國中高職課本不曾出現過的知識。 我很想告訴他,這些知識並不是平白無故出現在義務教育裡的。 而是不知道背後淌過多少的血淚,才換到課本上短短的一行。 我很高興,因為我知道我的下一代會比我更早認識到自己的這塊土地。 而不用像我們這代一樣,得靠自己努力才能學到, 或者更多的同輩就乾脆放棄了解,就這麼吃著義務教育豢養的飼料, 努力捍衛著一個叫做「中國」的神話美夢。 在受過了這些教育後的現在,我總算知道了我不是中國人而是台灣人。 過去不是,現在不是,希望以後也不要是。 然而這並不代表著我就得要痛恨與否定中國。 在研究所的時候,我的一位老師胡澤民教授說了很有意思的話: 「台灣不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中國的歷史反倒是台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更精確地說:我喜愛漢族從古至今的文化,因為那裏有著我們的根源。 我們的八家將可追朔到蘭陵王時期的儺;(是的,就是那個連續劇蘭陵王) 我們的台語可追朔至漢朝的雅言, 我們就是整個漢民族文化的結晶。 我們必須知道自己來自於漢族;然而,這一切都與「中國」無關。 我很喜歡高行健在【一個人的聖經】裡寫的那些, 特別是 「你不再活在別人的陰影裡,也不再把他人的陰影當成假想敵。 走出陰影就是了,不再去製造妄想和幻象。」這段。 中國並非是我的敵人,我亦希望能成為他們的朋友。 只是我清楚知道,我從來就不是他的人。 走出了義務教育,走出了中國, 我腳下的土地,我居住的城市,才是生我養我的文化。 整個台灣的歷史教育從解嚴走到現在不過短短的35年, 好不容易我們漸漸地解開了一個「中國」的禁錮; 能真正以這塊土地作為出發點, 用同心圓的方式往外推,去看看與自己相關的歷史與地理。 即便從未有人為過去錯誤的教育向我們這輩的人道歉, 我仍為今日教育的演變感到欣喜。 我希望我的女兒能夠比我更了解這塊土地上所發生的每一件事情。 不用再像我一樣,用著12年的時間去背負著一個從不屬於自己的鄉愁。 我希望我的女兒能夠選擇用任何的視角去觀看整個歷史, 甚至用中國單一的視角去看我都能接受。 只要他高興, 他可以成為台灣人、中國人、日本人或美國人; 但必須出於他的自由意識選擇。 若在民智已開的現代, 仍有人試圖再將某些制式框架貫在他的腦中, 仍有人試圖將「一個中國」這樣的枷鎖靠在他的腳上, 我絕對會跟他拼命到底。 這就是為什麼在前些日子,我又重新回到街頭。 我有我信仰的價值,我也願意為這樣的價值付出。 用自己的眼與腳,去見證這個世代,是我們的運氣, 也是我們的義務。 我沒浪費我的運氣,我亦盡了我的義務。 很慶幸我居住在台北,有著比別人更多的機會去見證歷史。 這是個最差的時代,卻也是個最好的時代。 我喜愛我的城市,我以身為台北人為榮。 過去我的鄉愁在中國;而今我已不再有鄉愁。 因為我住在我的家鄉,不再憂愁。 謹記於8/1,新舊課綱交替之時。 我是秉憲,祝大家都能找尋到自己的根源。 感謝您的收看,下次閒聊再會。 若有親友真的看完,我由衷感謝。歡迎任何討論與轉載。 轉貼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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