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非犬,安知犬之樂也
吊墜輕敲著小鈴鐺,伴隨著輪子傾軋磁磚和著跟鞋踏地的聲響,即使在嘈雜的咖啡廳,仍然是鶴立雞群,大老遠的,米娜和那台粉色寵物車推了過來。
我和米娜打了招呼,也和狗齡即將邁向人瑞的小吉打了招呼,喬丹總說,小吉是吉娃娃之恥,因為牠不像吉娃娃見到湯匙掉了就會起乩,或是有人朝他走來就像看到殺父仇人一樣齜牙咧嘴,小吉其實是一隻領養的長毛吉娃娃,不免俗地有一雙外星人的凸眼,黑白斑紋還有那半懸在嘴外的小舌頭,小吉很老了,但就算牠年輕的時候,牠走路也是慢悠悠的,就好像那些疾駛而過的車子、紛沓而至又匆匆而過的腳步與牠的世界沒有半分瓜葛。
米娜和喬丹是我在咖啡廳的前同事,就算我們根本不會說英文,但店長還是要我們取上一個洋派的名字,可能因為店員只要掛上這個名牌,我們批發上架的西式糕點就能多賣五塊錢,不過很可惜的,我們從來沒有收過西洋的小費。
我曾經聽過一個說法,做西餐的都會特別避開去西餐廳,做中餐如非必要,絕對不上餐館,但很奇怪的,我們仨就算在職的期間,只要休假有空,也會找間咖啡廳坐坐,當然,絕不可能去上班的那家,否則剛好讓店長抓到不用支薪的免費臨時工。
「小吉是剛起床還是昨天熬夜?」喬丹問。
「怎麼樣?牠是不是很可愛?」只要有人提到米娜的狗,她就會高八度的要人誇小吉可愛。
「可愛可愛,牠既然這麼累,妳怎麼不考慮讓牠再家裡多睡一會兒?」
米娜用手捧起小吉的臉,小吉還是懶懶的,只睜開右眼半秒鐘,又閉了起來,好像外界的紅塵俗事都影響不了牠的禪定。
「我捨不得,小吉已經十八歲了,我能陪伴小吉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希望在小吉剩下的時間裡,能讓牠多看看世界。」米娜說。
「可是牠只是換個地方睡覺欸。」喬丹說。
米娜翻了一個白眼繼續說:「那不是重點!」
「又是寵物溝通師跟妳說的嗎?」
「我是沒有問到那麼細,不過我最近想要換一個寵物溝通師。」
「為什麼?之前那個不好嗎?」我問。
「是也沒有不好,我之前不是跟你們說嗎?他光是透過照片就能知道小吉是一隻很幸福的狗狗,雖然以前過得不好,但現在有主人的愛填滿他的後半生,而且你知道嗎?他光是看到照片,就知道我很愛很愛小吉耶!」
「那不是表示很準嗎?」我說。
「我本來也是這樣以為的啊!但最近我們寵物社團,有一個社友和我分享說,他之前帶他的『赫魯菲斯』搭飛機去安大略,你看你看,這是他們在葛利安諾家族酒莊的照片!你看『赫魯菲斯』是不是看起來很興奮!」米娜指著一隻正在流口水的約克夏說著。
「你也可以帶小吉去金門酒廠啊!」喬丹一邊吃著漢堡說著。
「那不一樣好嗎?而且重點不在這裡,重點是甚麼你知道嗎?重點是你看,他的狗狗是可以進入客艙裡面的!」
「那不然原本是在哪裡?」喬丹問。
「貨艙啊!你能想像搭好幾個小時,小吉在貨艙那個又黑又暗,也不知道通風或者溫度怎麼樣的地方嗎?」
「可是以前不是都是這樣運送的嗎?我想通風或者溫度調節航空公司一定有考量過的吧?不然怎麼趕載?」我說。
「就算通風跟溫度沒有問題,但狗狗的身心靈狀況呢?你能想像讓你的家人在狹小的貨艙中待好幾個小時嗎?更何況小吉已經這麼老了,如果把你阿嬤放在貨艙,你能忍受嗎?」
「我阿嬤三年前就過世了。」喬丹一面說,一面喝了一大口可樂。
「我是說她在世的時候!」
「可是她在世的時候,腳就不太方便,我爸連要帶她去澎湖她都一直訐譙他,更何況你說要搭幾個小時的飛機?」
「那是你阿嬤不願意,但不代表全天下的阿嬤都不想出國啊?你說對不對,小吉?」米娜摸了一把正在熟睡的小吉。
「所以小吉是想搭飛機的嗎?」我說。
「我想牠一定非常想的,你想,貓狗的生命這麼短,牠們如果不能去看看世界,這一生不就白活了嗎?」米娜說。
喬丹不懷好意地看了我一眼,我聳了聳肩,因為他知道我是個連跨縣市旅遊都懶惰的臭宅男,別說坐不坐貨艙,就算是坐頭等艙,還要整理行李、訂房、訂交通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就已經讓我打退堂鼓了。
「而且你要想,假如有一些情況,我是說假如,如果說今天主人要出國很多很多天,那那些貓貓狗狗怎麼辦?」
「這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寵物旅館。」喬丹說。
「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好好照顧小吉?而且寵物旅館也不便宜,又如果,萬一他們虐待小吉呢?我一想到小吉可能被別人虐待,我又怎麼能放心好好的出國玩呢?更何況,如果…如果今天萬不得已呢?如果今天是要移民呢?」
「你要移民了嗎?」喬丹說。
「我是說如果,如果你聽懂不懂?」米娜不耐煩地說,接著她燉了一頓,像是想到甚麼一樣地補充說:「而且說不定貓貓狗狗想要搭飛機也說不定啊?這對牠們來說一定都是一種很特別很特別的體驗。」
「不是還有海運嗎?」我說。
「你說關在籠子裡讓牠們像貨物一樣好幾天嗎?」米娜聲調提高了八度,不可置信地問。
「不然是放在甲板上跑嗎?」喬丹說到一半我肘擊了他一下,米娜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表情痛苦,好像沉浸在「小吉真的被裝箱,然後關在船艙像貨物一樣被載運的場景」。
「我覺得這種事情跟生小孩一樣,如果你沒有養過毛小孩,你根本沒有辦法體會這種無奈和心路歷程。」
「但我聽說,不是有一些國內的航空公司可以帶毛小孩上機了嗎?」
「那是針對身障人士,像是導盲犬啦!或是一些有心理隱疾的人,他們才能帶像是陪伴犬進入客艙,但小吉並不是。」
「靠?這漢堡裡不會有花生醬吧?」喬丹吃到一半突然嚇了一跳,然後趕緊翻了翻菜單,把上面的成分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
「喂!你對花生過敏點餐的時候怎麼不注意一點?」米娜也湊了過去,想幫忙地看了看菜單。
我們仨再三確認了菜單,成份裡並沒有標示花生醬,但我還是請了服務員,再三確認了一遍。
「嚇死我了!」喬丹驚魂未定地說。
「菜單都說沒有了,你這個人也太過謹慎。」米娜對我說。
「謹慎一點好吧!我可不想等等吃完還要陪他去醫院。」我說。
喬丹猛喝了一大口可樂,像想到甚麼一樣,他突然說:「你看,我們仨只有我對花生過敏,而且我們一般進餐廳,除了我以外,你們倆平時自己點餐也不會注意成分,假如說,如果原本搭飛機的人,預想飛機客艙裡不會出現貓狗,但如果現在客艙裡出現了動物,然後他又對貓狗毛過敏,怎麼辦?」喬丹說完以後,還看了我們幾眼,想確認我們有沒有聽懂他的問題。
「這倒是一個好問題。」我仔細地想了一會兒,因為我媽就對狗毛過敏,會一直瘋狂流鼻水打噴嚏的那種。
「那那個人就應該要自備過敏藥啊!或者、或者搭飛機的時候,他就應該要問說這班飛機有沒有載寵物。」米娜說。
「但總不會有人明明對蝦子過敏,然後先吃了藥再大吃月亮蝦餅吧!」喬丹說。
「那完全是兩碼子事好嗎?」
「但是我記得航機很多都是跑來回的吧?假如去程的時候有載到,回程的時候沒有,那這樣算是有還是沒有?」我說。
「那就是航空公司應該要做好清潔的工作啊!」米娜說。
「但通常切肉的刀不會拿去切菜,切菜的刀也不會切肉,就算洗乾淨了還是會有葷腥的味道吧?」喬丹詭辯地說。
米娜搖了搖頭,投以一個充滿同情及不解的目光,然後又開啟了下一波的辯論。
我看著搖籃車裡的小吉,小吉醒了,牠探出頭看了看寵物車外,牠的眼皮垂垂的,眼白也有點濁黃,牠舉起手顫顫巍巍地舔了舔,小吉很老了,外觀上雖然瞧不大出來;看來米娜真的把牠照顧得很好,雖然我不知道牠到了這個年紀,是不是還喜歡粉色的寵物車,還有那些叮叮噹噹的小吊墜,牠輕輕抖了抖豎起的耳朵,就好像想聽清楚米娜和喬丹在爭論甚麼。
「你想搭飛機嗎?」我小聲地對小吉說。
小吉只是歪了歪頭,吐著舌頭,我不知道牠聽沒聽懂,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出去看看世界。小吉的頭又趴了下去,似乎對外界的嘈雜提不起半分的興致,然後又繼續進入了夢鄉。
小吉想不想搭飛機,又或者,想不想在有限的生命裡去看看世界?這個問題或許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小吉想睡了。
晚安,小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