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著跑著,就錯過了我們
撢了撢慢跑鞋上的灰,黑色的運動襪好不容易擠進微微變形的鞋身裡,在出門前我往窗外眺了三次,就好像隱隱希冀著萬里無雲的冬陽能突然傾盆大雨,好讓我打消這瘋狂的念頭。
在搭電梯的時候,我把右手插進了口袋摩擦著棉褲的布料,好讓等會兒迎面而來的冷風不至於讓這麼快打退堂鼓,在電梯「叮」的一聲打開後,googlemaps連上了網路,不由分說地催促我往東三百公尺後左轉。
越過了水溝蓋、溜過了誰家停滿腳踏車的騎樓、橫過超商門口違停的機車還有跨坐在機車上點菸的喜歡刺青的朋友青了我一眼、還有買菜阿姨的菜籃車屢屢衝上人行道,這時候我才驚覺,很遺憾,不是整座城市都有義務陪我經歷失戀悲傷五階段。
耳機傳來的提示音,不斷提醒我偏離了軌道,但我去它的軌道!反正終點也沒有獎品,索性打開了音樂,然後揀些車流少的路段跑去。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當你拚命想忘記一件事情的時候,你的大腦會自動把映入眼簾那些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全思索了個遍,像是接道的地磚還有那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會完工的施工大廈,又或者街角出租的店舖之後會做甚麼樣的營生,然後到了觀察那些大街上川流的男男女女,從上衣到下著,然後才意識的自己的腳開始傳來陣陣痠麻,如果這時候放棄的話,大概幾分鐘的步程能回到溫暖的被窩。
這時候又得趕緊轉移注意,所以巷口那位頂著花白米粉頭,拉著買菜車踽踽地闖入了我的視線,她的動作微顫,衝著門內吆喝,由於距離格得老遠,我沒聽清她朝門內喊什麼,但就是真聽清了,那缺牙的厚重口音以及我的破台語,怕是聽沒聽見也沒甚麼分別。
我拐了個彎繞了過去,本來這事情就像是一朵自湖上飄過的雲,好像來過,又好像不曾來過。
為了讓腦袋不空轉,我趕緊找了個標的物,於是想著,想超過那個買蔥油餅的中年男人、想超過那個即將被紅燈攔下的腳踏車騎手、想超過那個在河堤甩手健走的老伯… …,然後的然後,落在了自己快要沒有知覺的雙腿,以及那雙慢跑鞋,是了!是那雙慢跑鞋,買了五年沒有跑過一次的慢跑鞋。
這樣一想,它的材質不壞,雖然今天才跑第一次,但放個五年也沒壞,不知道算不算一種另類的惜福?只是兜兜轉轉,還是想起了為了甚麼買了這雙鞋子,以及和誰去買了這雙鞋子,然後,當這個念頭一至,就好像整天的疲憊隨著冬天早歸的太陽,將整座城市的陰影又傾軋在了我肩上。
橘紅色的城市有一種傾頹的美,我上氣不接下氣地朝著原路走回去,想給自己心血來潮的一天下一個結尾,但我知道,這不是什麼獨特的光景,只是恰巧我今天路跑,恰巧讓我收進了眼底。
遠遠地,我望見兩個身影,他倆踽踽地拉著那個買菜車,米粉頭的老太太似乎還在叨念著甚麼,而一旁的老先生則是呵呵地答應著。
這一次我沒有超前,就這樣看著那蹣跚的背影把路走得老長老長;汗珠子一下自前額落進了眼睛,揉了揉不知怎地紅了一圈,或許我跑著跑著,不知不覺,就錯過了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