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以北的猶太教——可薩汗國改宗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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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薩汗國的摩西硬幣,這個來自西元800年左右的硬幣證明了猶太教在這個地方佔據一定的地位,照片來源:
很多人想到猶太教,腦中浮現的往往是以色列、耶路撒冷,或散落在歐洲、中東各地的猶太社群。猶太人長期分散於不同地區,卻仍維持自己的宗教與文化傳統,這也成為猶太歷史非常鮮明的特色。 然而,在中世紀的歐亞草原上,曾經存在一個相當特殊的政權——可薩汗國。 可薩人原本是活動於黑海北方、裏海北部與高加索以北的突厥民族,建立的汗國橫跨今天俄羅斯南部、北高加索、烏克蘭東南部與裏海周邊,是連接東歐、中亞、高加索與中東的重要政權。 而這個原本具有突厥草原文化的政權,到了8~9世紀,統治階層卻逐漸接受了猶太教。 這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更有意思的是,可薩人為什麼會在基督教與伊斯蘭教都已經強勢進入周邊地區的情況下,選擇猶太教? --- 一、可薩汗國身處三個宗教世界的交界 可薩汗國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很難成為一個與外界隔絕的草原政權。 向西南,是強大的拜占庭帝國。 拜占庭以基督教為國家與文明的重要核心。到了7~8世紀,基督教已經深深影響巴爾幹、黑海沿岸與高加索地區。 向南,則是崛起於阿拉伯半島的伊斯蘭世界。 阿拉伯哈里發國在征服敘利亞、埃及、波斯與美索不達米亞之後,勢力逐漸逼近高加索。可薩甚至曾經與阿拉伯軍隊在高加索地區長期交戰。 而可薩自身,則是以突厥草原文化為基礎的汗國。 因此,可薩所面對的情況可以簡化成: > 西南方是基督教的拜占庭帝國,南方是伊斯蘭的哈里發國,而自己則處於歐亞草原與高加索之間。 這使宗教選擇很容易與政治選擇產生聯繫。 --- 二、猶太人是怎麼來到可薩的? 首先要注意,猶太教並不是某一天突然被帶進可薩汗國的。 猶太人在這一帶的存在其實相當早。 巴比倫之囚以後,大量猶太人留在美索不達米亞;到了後來,巴比倫逐漸成為猶太學術與宗教的重要中心。 同時,猶太社群也分布在: 波斯與呼羅珊 高加索 克里米亞 黑海沿岸 拜占庭帝國 而可薩汗國恰好位於這些地區之間。 可薩又控制了伏爾加河、黑海與裏海之間的重要貿易路線,因此來自不同地區的商人、移民與外交人員都可能進入可薩。 其中自然包括猶太人。 因此,可薩最初接觸猶太教,很可能不是一場大規模的「傳教運動」,而是透過商業、移民、外交以及猶太社群之間的人員往來逐漸發生。 這一點其實很符合當時猶太教的特性。 基督教與伊斯蘭教都有非常強烈的向外傳播傳統,但猶太教通常並不積極尋求讓其他民族大規模改宗。 可薩的情況更像是: > 猶太人來到可薩 → 可薩統治階層接觸猶太教 → 統治者開始思考不同宗教的政治與宗教意義。 --- 三、那麼可薩為什麼偏偏選擇猶太教? 這是整件事情最值得討論的地方。 一個非常合理的解釋,就是政治現實。 假設可薩選擇基督教。 那麼它就很容易與拜占庭帝國建立更加緊密的宗教與政治關係。 如果選擇伊斯蘭教,則很容易進入哈里發國主導的伊斯蘭世界。 可是可薩是一個強大的獨立汗國。 它既要與拜占庭合作,又要與阿拉伯世界競爭,並且希望維持自己的政治自主性。 這時候,猶太教提供了一個相當特殊的選項。 它同樣是一神教,也具有悠久的經典與律法傳統,但並不存在一個像拜占庭皇帝或哈里發那樣,可以要求可薩效忠的猶太帝國。 換句話說: > 可薩可以接受一種具有國際性與歷史正統性的宗教,卻不必因此成為拜占庭或哈里發的宗教附庸。 因此,猶太教對可薩統治階層而言,很可能同時具有: 宗教意義+外交意義+政治意義。 --- 四、傳說中的「三教辯論」 關於可薩改宗,最著名的故事來自後來的猶太文獻傳統。 傳說可薩統治者曾經邀請: 基督教神職人員 伊斯蘭教學者 猶太拉比 來到宮廷進行辯論。 統治者希望知道: > 究竟哪一個宗教才是真正的信仰? 最後,他選擇了猶太教。 這個故事非常有名,但我們不能把它當成完整可靠的會議紀錄。它很可能經過後世加工,也帶有明顯的宗教論戰色彩。 不過,它很可能反映了一個真實的歷史背景: 可薩統治階層確實面臨基督教、伊斯蘭教與猶太教之間的選擇,而猶太教最終取得了宮廷的重要地位。 --- 五、真正改宗的是「可薩人」,還是可薩貴族? 這是理解可薩猶太教最重要的一點。 不能說整個可薩汗國突然全部改信猶太教。 可薩汗國是一個幅員廣大、民族與宗教高度多元的帝國。 境內存在: 傳統突厥信仰 基督教 伊斯蘭教 猶太教 尤其在可薩控制的商業城市中,穆斯林與猶太商人都相當活躍。 因此,比較可靠的理解是: > 最先、也是最徹底猶太化的,是可薩王室、統治階層與部分貴族。 換句話說,可薩並沒有發生一次「全民皈依」。 更接近: > 王室改宗 → 貴族接受 → 宮廷建立猶太教制度 → 猶太教成為王朝的重要政治與宗教身分。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在談「可薩汗國改宗猶太教」時,最好理解成統治階層的改宗,而非整個民族的宗教轉換。 --- 六、從「信仰」到「制度」:奧巴底亞 傳統的可薩王室記載中,有一位非常重要的統治者叫做奧巴底亞(Obadiah)。 根據可薩國王約瑟夫後來留下的書信傳統,奧巴底亞進一步強化了猶太教在王室中的地位。 他建立: 會堂 學校 宗教教育制度 並邀請猶太學者前來教授: 《妥拉》 《密西拿》 《塔木德》 這代表可薩王室的猶太化已經從單純的「統治者改宗」,進入了制度化階段。 而這裡又出現了另一個重要的歷史網絡。 當時猶太世界最重要的學術中心之一,就是巴比倫,也就是今天伊拉克一帶。 巴比倫的猶太學院在當時擁有極高的宗教權威,猶太社群甚至會從很遠的地方向巴比倫的拉比詢問律法問題。 因此,可薩所接觸到的猶太教,最終很可能與當時的拉比猶太教密切相關。 但目前沒有足夠證據證明: > 「巴格達猶太學院派遣一支官方傳教團前往可薩,使可薩改宗。」 比較可能的情況,是巴比倫、高加索、克里米亞與拜占庭等地的猶太社群,共同構成了可薩接觸猶太教的網絡。 --- 七、可薩的猶太教,最後成為一種「王朝身份」 到了10世紀,可薩國王約瑟夫仍然以猶太人的身份寫信給西班牙的猶太政治人物哈斯代·伊本·沙普魯特。 這一點非常重要。 因為它說明: 可薩王室的猶太身份並沒有隨著時間消失。 相反,它已經成為王室合法性與政治身份的一部分。 但與此同時,可薩汗國依然是一個多宗教國家。 所以更準確的描述是: > 可薩王室是猶太的,可薩帝國卻不是一個所有人民都信奉猶太教的國家。 這與現代人理解的「國教國家」其實有所不同。 --- 八、可薩衰落後,猶太教的地位有沒有改變? 到了10世紀,可薩汗國開始快速衰落。 原因相當複雜,包括: 伏爾加與黑海貿易路線變化 其他草原民族的壓力 佩切涅格人等勢力的崛起 基輔羅斯的擴張 可薩軍事力量逐漸衰退 約965年前後,基輔羅斯大公斯維亞托斯拉夫對可薩發動大規模攻擊,可薩的重要城市與政治中心遭到破壞。 但值得注意的是: 沒有可靠證據顯示可薩汗國是因為信奉猶太教而衰亡。 它的滅亡主要還是軍事、政治與經濟力量變化的結果。 而在衰落時期,真正發生變化的是可薩周邊的政治環境。 隨著伊斯蘭商業網絡更加強大,可薩的城市與部分政治菁英與伊斯蘭世界的關係越來越密切。 因此,到了可薩晚期,可以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 王室仍然保持猶太身份,但帝國內部的穆斯林人口與伊斯蘭影響力卻越來越重要。 也就是: 猶太教沒有被王室正式拋棄,但它越來越像「王朝身份」,而非整個帝國的共同宗教。 --- 九、最後的可薩王室仍然是猶太人嗎? 從我們目前最重要的10世紀資料來看,答案大致是是的。 可薩國王約瑟夫仍然以猶太人的身份自稱,並且非常明確地把自己的王朝與以色列的歷史及猶太教傳統聯繫起來。 因此,可薩汗國的歷史大致可以理解成: > 8~9世紀:統治階層開始接受猶太教 ↓ > 9世紀:猶太教逐漸制度化 ↓ > 10世紀:猶太教成為王室重要身份 ↓ > 10世紀後期:汗國軍事與政治崩潰 而我們沒有看到一個明確的: > 「可薩王室放棄猶太教,改信伊斯蘭教」 的歷史事件。 --- 結語:可薩改宗,真的是因為「信仰感動」嗎? 可薩汗國的故事最值得我們注意的地方,恰恰在於它提醒我們: 國家的宗教選擇,很多時候並不只是統治者個人的信仰問題。 可薩所處的世界,是一個基督教的拜占庭帝國與伊斯蘭的哈里發國彼此競爭的世界。 如果選擇基督教,就更容易進入拜占庭的政治與文化圈;如果選擇伊斯蘭教,就更容易與哈里發世界建立緊密關係。 可薩最後選擇猶太教,很可能與它希望維持自身獨立、避免成為任何一個鄰近文明附庸的政治需求密切相關。 這並不代表可薩統治者「根本不相信猶太教」。 一個政治性的改宗與真誠的宗教信仰,本來就可以同時存在。 統治者可能真心相信自己的新宗教,同時也清楚知道這個宗教對國家有利。 這種情況其實並不罕見。 君士坦丁大帝支持基督教、法蘭克國王克洛維接受基督教、保加利亞的鮑里斯一世接受基督教,以及後來許多歐亞國家選擇基督教或伊斯蘭教,都可以看到類似的政治因素。 因此,可薩汗國的故事真正有趣之處,並非「一群突厥人神奇地變成了猶太人」,而是: > 一個位於歐亞兩大文明勢力交界的草原帝國,面對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的政治壓力後,選擇了一個既具有古老正統性、又沒有強大帝國可以直接控制自己的宗教。 猶太教因此成為可薩王朝特殊的政治身份。 而這個曾經位於高加索以北、控制歐亞重要商路的汗國,也就留下了一個極為罕見的歷史案例: 一個突厥草原王朝,曾經以猶太教作為自己的王朝信仰,直到國家本身逐漸消失在歐亞草原的歷史洪流之中。 --------------- 歡迎追蹤👋 有問題請私訊或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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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傳播本身不太可能是立刻也要符合當地生活習慣,可薩到晚期我記得被稱作哈札爾汗國,哈札爾在馬其頓王朝時就不太具備草原上強勢的影響力,只能算間接控制當個宗主,羅斯在10世紀可以說是擴張浪潮,可薩的滅亡算是早晚的事,遊牧互相取代或被同化很常見,如阿瓦爾被融入後來的保加爾人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