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布宣布佔領「新世界」，其實在美洲發現之前，這裡的各個帝國已經對彼此有了初步的認知，不是像孤島那樣一個個在無知的狀況下被西班牙侵略。圖片來源：

提到美洲歷史，多數人最熟悉的往往是哥倫布之後的故事。 西班牙人抵達加勒比海，科爾特斯進入墨西哥，阿茲提克帝國覆滅；皮薩羅進入安地斯山脈，印加帝國崩潰。再往北，是各種北美原住民族；往南則是安地斯文明與亞馬遜雨林中的各個民族。 至於瑪雅人，很多人的印象可能更奇怪。 有人想到金字塔、曆法、神秘預言，也有人以為瑪雅文明在西班牙人到來以前就突然消失了，只留下叢林中的廢墟。 但這些印象往往造成一個共同的誤解： > 好像前哥倫布時代的美洲，是一群彼此孤立的民族，直到歐洲人來到以後，美洲才第一次被真正「連接」起來。 然而，歷史其實比這個想像複雜得多。 前哥倫布時代的美洲當然沒有現代意義上的「美洲共同體」，也沒有一條從加拿大一路通往秘魯的統一國際商路，但從北美、中美洲到南美洲之間，確實存在大量區域性的貿易網絡。這些網絡彼此相連，使商品、技術、文化，甚至關於遙遠地區的資訊，能夠一段一段地傳播。 --- 瑪雅人沒有消失，他們也沒有生活在孤島上 首先必須釐清一件事： 古典瑪雅文明的部分城市衰落，不等於瑪雅人消失。 大約在九世紀以後，南部低地許多著名的瑪雅城市逐漸衰落，部分王朝消失，人口減少，一些巨大的城市中心被放棄。 但瑪雅人並沒有因此消失。 北方的尤卡坦地區仍然存在繁榮的瑪雅城市與政治中心，後來也形成新的政權。到了十六世紀西班牙人抵達時，中美洲仍然生活著大量瑪雅人，他們擁有自己的城市、王國、商業網絡與軍事力量。 甚至直到1697年，瓜地馬拉北部的伊察瑪雅人仍然保持獨立。 換句話說，西班牙征服阿茲提克帝國的時候，瑪雅人並不是「失落文明的遺民」，而是中美洲政治世界中的活躍參與者。 而且，他們從來沒有完全與外界隔絕。 --- 一個由許多網絡組成的美洲 前哥倫布時代的美洲比較不像一條統一的高速公路，而比較像大量道路、河流、海岸航線與地方市場彼此連接。 可以簡單想像成： 北美各地 ↓ 北美西南部 ↓ 墨西哥北部 ↓ 中部墨西哥 ↓ 瑪雅世界與中美洲 ↓ 巴拿馬 ↓ 哥倫比亞 ↓ 厄瓜多 ↓ 安地斯世界 當然，這不代表有人可以輕鬆從加拿大一路旅行到秘魯。 真正的情況更可能是： > 一個地區的商人把商品帶到鄰近地區，鄰近地區再將商品轉賣到更遠的地方。 因此，一件物品可以跨越數千公里，但不一定是由同一個商人帶完全程。 這種模式其實在世界其他地方也很常見。 古代中國的商人不一定直接前往羅馬，羅馬商人也不一定親自抵達長安，但絲綢、玻璃、香料與其他商品仍然能跨越歐亞大陸。 美洲也是如此。 --- 商品比文字更容易留下證據 問題是，美洲許多地區並沒有留下像中國史書或歐洲外交檔案那樣完整的文字記錄。 因此，我們往往需要從商品本身來觀察這些交流。 例如北美西南部的考古遺址中，發現了原本生長於更南方熱帶地區的金剛鸚鵡。 這些鳥類不可能自然出現在乾燥的北美西南部。 它們代表某種跨越長距離的交換網絡。 同樣地，研究也發現可可等中美洲商品曾經進入北美西南部。 這些發現告訴我們： > 至少在墨西哥與北美部分地區之間，存在比我們過去想像更複雜的交流。 而在中美洲內部，這種交流更加明顯。 瑪雅世界、中部墨西哥、墨西哥灣沿岸、瓦哈卡地區以及瓜地馬拉高地之間，都存在貿易與文化往來。 不同地區交換： 黑曜石 玉石 可可 鹽 蜂蜜 羽毛 棉織品 海洋產品 陶器 金屬製品 熱帶商品 因此，瑪雅人並不是生活在「與世隔絕的叢林」。 他們生活在一個充滿市場、商人、城市與政治競爭的中部美洲世界。 --- 阿茲提克與瑪雅世界也不是完全陌生 我們今天習慣把： > 瑪雅文明 阿茲提克文明 印加文明 分成三個不同章節。 但生活在當時的人並不會這樣看。 對中部美洲的商人來說，重要的可能不是「你屬於哪個文明」，而是： > 哪裡有市場？ 哪裡有商品？ 哪個政權控制道路？ 哪裡正在打仗？ 阿茲提克帝國崛起後，勢力向南擴張，接近中美洲邊緣的重要貿易地區。 與此同時，瑪雅世界本身也不是統一國家。 基切人、卡克奇克爾人、茨圖希爾人等不同的瑪雅政治勢力彼此競爭，有時結盟，有時戰爭。 因此，當西班牙人後來進入這個世界時，他們並沒有走進一個「所有原住民團結一致抵抗外來侵略者」的世界。 他們進入的是一個原本就存在： 政治競爭 民族衝突 王朝戰爭 商業競爭 朝貢關係 的複雜世界。 而西班牙人很快學會利用這些矛盾。 --- 南方的印加帝國，他們知道嗎？ 這裡就變得更有趣。 當十五世紀末到十六世紀初，阿茲提克帝國與印加帝國分別成為美洲兩個最大的政治中心時，我們沒有可靠證據證明： > 阿茲提克皇帝知道印加皇帝的名字。 也沒有可靠證據證明： > 印加皇帝知道特諾奇蒂特蘭的政治情況。 更沒有證據顯示兩個帝國之間存在正式外交關係。 但這不代表他們的世界完全不知道彼此以外的遙遠地區。 中美洲與南美洲北部之間存在沿海與陸路交流，巴拿馬、哥倫比亞與厄瓜多等地形成重要的中間區域。 商品、技術與文化可以一段一段地傳播。 因此，中部美洲的人可能知道： > 南方存在遙遠而富裕的土地。 但未必知道： > 那裡存在一個以庫斯科為中心、正在迅速擴張的印加帝國。 反過來，安地斯地區的人也可能知道北方存在遙遠的民族與商業世界，但未必知道瑪雅人或阿茲提克人的具體政治結構。 所以更合理的理解是： > 前哥倫布時代的美洲存在「對遠方的模糊認知」，但很少形成對整個大陸完整的地理與政治理解。 --- 西班牙人的到來，也成為一條「消息」 1519年，科爾特斯率領西班牙人進入墨西哥。 這件事當然不可能永遠只停留在墨西哥灣沿岸。 西班牙人的出現很快透過： 商人 使者 原住民盟友 難民 戰俘 逃亡者 進入原本就存在的資訊網絡。 最初，遠方的人可能只聽說： > 北方出現了一群奇怪的人。 後來變成： > 他們乘坐巨大的船從海上而來。 再後來： > 他們帶著陌生的武器，與許多原住民結盟。 最後，消息變成了一個震撼整個中部美洲的事實： > 特諾奇蒂特蘭陷落了。 對其他原住民政權而言，這不只是「一場戰爭」。 這意味著整個地區的政治秩序可能正在改變。 當西班牙軍隊開始向瓜地馬拉、尤卡坦與其他地區推進時，當地人面對的已經不是完全未知的陌生人。 有些人可能已經聽過他們。 有人甚至開始思考： > 能不能利用這些新來的人對付自己的敵人？ 於是，部分原住民選擇與西班牙人合作。 但很快，他們也發現： > 西班牙人並不只是另一個可以暫時利用的盟友。 他們帶來的是一種新的殖民秩序。 --- 比消息更快的，是疾病 如果說西班牙人的消息沿著美洲既有的網絡傳播，那麼更可怕的東西也沿著人群開始移動。 天花。 以及其他歐亞疾病。 這些疾病對美洲原住民造成極為嚴重的人口災難。 由於不同地區缺乏對某些舊世界疾病的免疫經驗，疾病可以在社會之間迅速擴散。 於是出現一個極其殘酷的現象： > 西班牙人本人可能還沒有抵達某個地方，但疾病與關於北方災難的消息，可能已經先到了。 因此，當皮薩羅後來進入印加帝國時，安地斯世界已經不是一個完全平靜、完整的帝國。 疾病、皇帝死亡與繼承危機，進一步引發政治動盪與內戰。 西班牙人並不是單純憑藉幾百名士兵，就「神奇地征服」了一個龐大的帝國。 他們進入的是一個已經受到疾病、政治鬥爭與內戰影響的世界。 同樣的事情，也以不同形式發生在美洲其他地方。 --- 最終，美洲各民族的結局 阿茲提克帝國滅亡了。 印加帝國滅亡了。 許多瑪雅王國被征服。 北美大量原住民族失去土地。 無數人死於： 戰爭 疾病 強制勞動 飢荒 奴役 土地掠奪 原本存在數千年的政治與文化秩序被摧毀、重組，最後被納入歐洲殖民帝國與跨大西洋貿易體系之中。 但有一件事同樣不能被忘記： > 這些民族並沒有消失。 今天仍然存在瑪雅人。 今天仍然存在克丘亞人與艾馬拉人。 今天仍然存在納瓦人。 今天仍然有無數北美原住民族保留自己的身份、語言與文化。 消失的是許多王朝、帝國與政治秩序。 留下來的人，仍然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只是他們的世界已經被徹底改變。 --- 結語：人類的交流，並不一定帶來更好的結果 前哥倫布時代的美洲並不是一片彼此隔絕的空白大陸。 從北到南，存在著許多市場、商路、航線與民族網絡。商品可以跨越極遠的距離，技術可以一代一代地傳播，遠方的消息也可能透過商人與人群逐漸傳遞。 因此，西班牙人的到來並不是第一次把美洲「連接起來」。 更準確地說，是西班牙人的征服摧毀並重組了原本已經存在的許多美洲交流網絡，最後將它們強制納入一個跨越大西洋的全球體系。 但歷史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也在這裡。 人與人之間可以交流。 文明與文明之間可以貿易。 不同民族也可以知道彼此的存在。 然而，這些事情並不能自動消除： 貪婪 戰爭 權力競爭 歧視 對土地與資源的掠奪 西班牙人來到美洲之前，美洲本身就存在戰爭與征服；西班牙人到來之後，歐洲的殖民體系又將這些衝突推向前所未有的規模。 幾百年後的今天，我們擁有比古代商人更快速的交通，比任何帝國都更強大的資訊系統，也可以在幾秒鐘內知道地球另一端發生的事情。 從很早以前開始，人類就已經透過商品、道路與故事認識遠方的人。 可是，人類社會依然沒有根除戰爭、侵略、壓迫與掠奪。 ---------------- 歡迎追蹤👋 有問題歡迎私訊或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