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山清高導演講座《從筆觸到情感：動畫手繪的深度表現》repo

此場講座為 2025 年 10 月 12 日的台中國際動畫影展的活動之一，於大魯閣新時代的威秀影城舉行。邀請了押山清高導演，以《驀然回首》為主題，深入分享了與作畫相關的內容，十分精彩。以下是我根據自身理解所整理的紀錄，以條列方式呈現。在講座一開始，押山先向觀眾進行了小調查，請看過《驀然回首》多次的人舉手，以及從事繪圖或創意相關工作的人舉手，相關人數都滿多的。押山簡單說明《驀然回首》這部作品跟一般的日本商業動畫作法不太一樣，並非採用常規的由原畫師畫好原畫，再交由動畫師進行清稿、中割的分工作畫方式，而是全部作畫都由原畫師獨自畫出來，以所謂的「原動畫」的方式來進行作業，以完整保留原畫師筆觸中那種粗糙卻率性的線條質感。現場也展示了多張角色設定圖。這些設定圖右下角標註的不是「決定稿」而是「準備稿」。押山笑說自己個性優柔寡斷，難以下定最後定案。如果標成「決定稿」，之後在現場臨時想修改時可能會引起其他作畫人員的不滿；而標註「準備稿」，就能保留彈性，好方便到時候還有個藉口可以修改。角色設定圖的線條也刻意保留了些許雜亂與粗糙感，並在此基礎來上色，作為之後「原動畫」作業的參考依據。劇中漫畫編輯一角，是以原作漫畫家藤本樹老師的責任編輯，林士平先生為原型設計的。

劇情後段登場的殺犯人角色，原本押山打算依照自己的外貌設計，但這一提案遭到工作人員的強烈反對，於是才有了現在看到的最終造型。藤野的姊姊臉上有五顆痣。由於是手繪作畫的關係，有時痣的數量會在不同鏡頭中出現多一顆或少一顆的情況。押山笑稱，要按照設定去控制好痣的數量也是滿困難的。畫面展示了京本家住宅的平面圖。雖然動畫中並未完整呈現整個房屋，但每個生活空間都事先經過詳細規劃，例如廚房、客廳、舉辦葬禮的房間等，都在構思階段就確定位置。不過，由於製作時以演出效果優先，京本家的實際格局相當不尋常，並不符合一般住宅的常理。由於京本這個角色設定為足不出戶的繭居族，他特意將京本的房間安排在整棟房子最深處，以體現出角色的個性。藤野與京本兩人在劇中所穿的各式服裝，也都有對應的設定圖。

關於角色的作畫表現，即使眼睛或眉毛被頭髮遮住的部分，也必須完整畫出來。設定圖上，不論是角色還是背景，一些比較潦草的線條都被刻意保留了下來，正片也是按照這樣的方向去表現。畫面展示了藤野攻擊時姿態的設定圖。押山表示，這裡特意以粗糙、未經修飾的線條描繪，藉此強化角色當下憤怒、狂野的情緒張力。畫面展現了故事開頭，小學生藤野所畫的漫畫人物設定。押山笑說，他從事作畫已經20年了，對他而言，比起畫出「正常漂亮」的圖，反而要刻意畫出小學生風格的「稚拙圖」更困難。他在構思時不斷揣摩：一個小學生會怎麼畫？例如，男子握著方向盤的手，他特意以「不太會畫手指」的角度處理，讓筆觸帶有一種天真、笨拙的味道。

押山也談到自己在電視動畫《鏈鋸人》中，除了有負責惡魔的設定以外，也繪製過路人角色，像劇中的警官也是自己負責畫的，押山坦言，是把當初《鏈鋸人》中的警官，簡單了更換造型和顏色之後就挪用在《驀然回首》裡面。畫面展示了作品中「山形美術大學」的俯瞰視角美術設定圖。這個場景是參考現實中的「東北藝術工科大學」所設計的。押山說，在繪製之前，他與團隊也先仔細思考了各種實際情境，例如「救護車要如何開進校園、停在哪裡」等細節，確定整體空間合理後，才交由工作人員進行具體描繪。

畫面展示了藤野房間裡貼過的所有電影海報。這些海報皆是以實際存在的電影海報為參考繪製而成，電影作品則根據押山導演與原作者藤本樹兩人曾經看過，以他們自己的經驗去挑選出來的。由於有設定藤野的出生年份，因此房間裡張貼的海報也會隨著時間推進與真實世界對應。以下是我可以確定劇中海報戲仿或捏他的作品：《史瑞克》、《怪獸電力公司》、《蠟筆小新：風起雲湧猛烈！大人帝國的反擊》、《浩劫重生》、《泰馬古拉婆婆（タイマグラばあちゃん）》、《魔戒三部曲：王者再臨》、《美麗境界》、《蝙蝠俠：開戰時刻》、《海底總動員》、《羊男的迷宮》、《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神隱少女》、《跳躍吧！時空少女》、《大智若魚》、《阿甘正傳》畫面展現了京本的作畫遠近參考的設定圖，在2D動畫中，角色距離畫面遠近作畫的細節是不一樣的，角色距離畫面近時，細節要畫的比較豐富，遠離畫面時會做一定程度的省略，這樣才會符合繪圖的美感，所以不是單純的放大縮小。同樣，線條的粗細也會根據遠近進行調整。畫面展現了藤野和京本的不同年齡時期的對比圖，每個階段都仔細標註了身高，方便作畫人員掌握比例關係。押山笑說，其實兩人的身高都算是相當高的。

畫面展現了故事開頭，小學時期教室黑板上的圖文設定圖，內容是關於「榴槤」的植物學講解。押山透露，這其實是一個小彩蛋，因為他自己的動畫工作室就叫「榴槤工作室（Studio Durian）」，因此特意將這個元素藏進劇中。

在介紹完許多設定圖之後，押山向觀眾提問：「接下來想看分鏡還是構圖（Layout）呢？」現場觀眾有人喊著想看構圖，於是接下來便進入了「構圖」的講解環節。押山表示，讓觀眾看自己畫的分鏡其實有點害羞，不過要是展示構圖就還好。（畢竟有一半都是井上俊之大神的圖）畫面展示出 Windows 資料夾中大量構圖的縮圖。押山說道，一部約 60 分鐘的電影，構圖總數就畫了 700 張以上。畫面展現了井上俊之所繪製的構圖與押山後續修正版本的對照。押山說，畫面中這張構圖是以紙上作畫的方式完成，之後再掃描進電腦裡面的。負責作畫的是日本知名動畫家井上俊之先生。而他自己則是在此基礎上，進行了導演層面的作畫修正。其中一張構圖為京本房間外走廊上堆滿素描本的場景。押山指出，原本井上畫的素描本擺放得比較整齊，而他則刻意修改成略顯凌亂的樣子。

京本從房間衝出、在走廊奔跑的那一卡背動作畫，也是由井上完成的。

而藤野與京本兩人手牽手穿越斑馬線的畫面，也出自井上之手。押山說，這一卡為了營造街頭喧鬧的臨場感，需要處理大量路人的作畫，同時還得考量各圖層的移動速度與節奏，是極為繁重的一段作業，也多虧了是井上的關係才能表現的這麼好。

押山笑說，因為作品前半段幾乎都是井上負責作畫的，因此彷彿都一直都在介紹井上。接著展示的教室場景構圖則是押山親自繪製的，畫面氛圍與井上筆下的風格明顯不同。劇中學校報紙上刊登的兩人漫畫作品，也全是押山親筆所繪。劇中藤野受到刺激，卯起來在房間努力練習畫圖的背影鏡頭都是由押山親自作畫的，所以畫了許多藤野各種不同時間和季節的房間樣貌。

其中有一張構圖，是藤野在戶外涼亭繪圖的場景。構圖中原本設想背景遠處有一群少年在踢足球，但由於製作時間有限，最終在成片中改成幾個小孩在抓蟲子的靜態畫面了。

藤野房間書架上擺放的繪圖參考書籍，全都是依照當時日本真的有在販售的書籍去呈現出來的。

藤野將參考書籍扔在地上的場景中，最上面那一本是捏他押山自己出版的書籍《作画添削教室》。押山笑說：「雖然我出過教人畫圖的書籍，但其實也沒多大幫助，像這樣被丟掉也沒關係啦！」全場笑成一片。

接著進入了押山導演現場以 CLIP STUDIO PAINT 進行作畫示範的環節。押山說自己在繪製角色設定圖時會使用 CLIP STUDIO PAINT，而正式進行原畫作業時則是使用 TVPaint Animation。不過，兩個軟體所使用的筆刷設定是相同的，因此這次現場以 CLIP STUDIO PAINT 作為示範，讓觀眾能親眼感受他實際作畫的速度。押山以極快的速度勾勒出藤野的側面頭部草圖，一邊作畫、一邊解說重點。他提到，藤野的鬢角旁總會有幾根微微翹起的頭髮，而她的笑容特徵是「像是閉著嘴在微笑」的那種含蓄感；相對地，京本的笑容則是開朗明亮、會張嘴露齒的類型。接著他畫出京本，笑說自己常常會忘記她嘴邊那顆痣的存在。京本的頭髮要畫出蓬鬆的感覺，而她穿著的是「半纏」，這種服裝特有的布料厚度與皺摺感都需要細膩表現。此外，她略帶駝背的姿態也是角色造型的一大重點。畫完藤野和京本之後，押山轉向觀眾問道：「還有想看我畫誰嗎？」，結果觀眾指名請他畫殺人犯。押山說自己已經有一年以上沒畫過這個角色了，他完全忘記殺人犯的樣子，需要看設定圖才畫的出來。並說之前在簽名會也會有人要求畫圖，但從來沒有人要求他畫殺人犯。最後押山還是憑著記憶勉強畫出了殺人犯的頭部，但畫完後自己也笑說：「果然還是不太像，只是個普通的大叔而已嘛。」全場再度笑成一片。接著，押山以劇中「藤野在雨中奔跑」的場面作為範例，示範構圖的作畫思考。與劇中原本只有電線桿的道路不同，押山在畫面的兩側加上了小山丘與些許樹木，以豐富畫面層次；而藤野則以短袖的造型登場。首先以圈圈人草圖的方式掌握主角的大致比例，接著決定攝影機的位置來掌握住視平線，再依照這樣的方向建構出整體背景。必須以連續動態的思維，去推敲安排好角色在畫面中大小的變化，讓角色在運動時的遠近感自然連貫。由於採用數位作畫，可以更靈活地控制人物尺寸，因此構圖調整也更加方便。在描繪雨滴時，必須考慮到畫面的透視和風力的影響，所以雨的軌跡不會是規則的平行落下。因為是大雨中奔跑的情境，藤野的頭髮理應被雨水打濕，頭髮凌亂的程度也需要事先設想好，才能讓動作與氣氛一致。押山分享一個小內幕，在繪製藤野奔跑的正片鏡頭時，雖然自己努力避免讓抬腳動作露出內褲，但還是不小心露了出來，成了意外的小彩蛋。並且為了讓上色人員清楚那部分的設定，他甚至在原畫上直接註明「內褲(白)」字樣。他還特別交代後續人員這些文字指示可以保留不用修掉，但最終上色時可能是因為上色人員太害羞，還是被塗掉了，對此他感到十分可惜。

押山也聊到藤野的書包設計。他提到，日本小學生通常都會背那種方方正正的書包（ランドセル）。他還好奇地詢問現場觀眾，台灣的小學生是否也會使用這種書包。押山笑說，在日本人的印象中，這種書包是專屬於小學生的物品，如果看到大人背這種書包，通常會覺得有點奇怪。但之前去法國時，看見有些大人為了追求時尚，竟然背著日本小學生的書包，讓他覺得既新鮮又有趣。至此，押山的構圖作畫示範環節結束，接下來則進入與現場主持人的對談時間。 Q：想請問導演成為動畫家的契機是什麼？ A：我進入業界已經二十多年了，是透過工作的方式慢慢讓自己的能力更上一層樓。因為是自由工作者，所以會主動尋找自己想畫、能夠學習新技術的題材，這段期間與許多不同的公司與工作室合作，也因此有機會向許多優秀的前輩學習。在 2004 年左右，差不多是 YouTube 逐漸盛行的時代，在還沒有 YouTube 以前，我是透過錄影帶反覆觀看動畫作品，看到錄影帶的磁帶都快斷掉了，藉由這種方式從中觀察、學習動畫家的作畫技巧；而在 YouTube 出現之後，則能更方便地接觸到各種大師的作畫MAD影片，學習的方式也變得更為開放與多元。 Q：導演曾經參與的作品有那一部是最印象深刻，並學習到最多東西的？ A：這題有點難回答，因為參與過的作品很多，但若說真正成為轉捩點的話，應該是《Space Dandy（宇宙浪子）》。在那部作品中，我不僅負責劇本、分鏡、演出、作畫監督，甚至還有一人原畫的情況，幾乎經歷了整個製作流程。那是我從動畫家正式邁向導演之路的重要契機。而在《驀然回首》中也是如此，我同樣身兼多職，甚至畫了相當多的原畫，可以說是不太合乎一般常識的作法。老實說，我不太喜歡修改別人的畫，也不喜歡自己的畫被修改，因此「獨立作業」能讓我感到最安心。雖然這樣幾乎全靠自己的做法有些與時代逆行，也會讓人懷疑自己究竟能持續這樣多久，而且如果什麼都一個人完成，工作室的夥伴可能也會覺得自己沒有存在的意義，這讓我在如何維繫團隊方面感到苦惱。但我自己並不是特別擅長思考未來的人，只會專注在眼前的事物，算是比較樂觀的。我自己一人做的話其實反而比較輕鬆，因為不用跟別人協調，所以只要我體力還能撐下去，就會以這樣的方向繼續畫下去。不過現在科技也很進步，所以我非常期待 AI 可以趕上我的腳步，到時候或許就能在某種程度上幫助我的工作。 Q：既然提到 AI，想請問導演對於生成式 AI 的看法？ A：確實科技的進步真的很迅速，生成式 AI 可以說是時代的轉捩點。像是 OpenAI 的 sora，以及 Google 的 AI 工具，雖然現在的技術還有差距，但也許不到一年，就能出現讓人無法分辨究竟是職業動畫家還是 AI 生成的影像。這確實令人感到害怕，人們花了數十年累積的技能，卻可能在短時間內被取代。然而，阻止它的發展是不可能的。身為從業者，我們必須思考，面對 AI 時該如何維生？是否能把它轉化為助力？能否順應時代的變化，才會是生存的關鍵。 AI 的出現會縮小技術上的落差，讓整體水準被平均化。從某種角度看，AI 也許能成為幫助大家更快鍛鍊作畫能力的工具，但反過來說，也可能讓人們對「努力」與「技巧」的追求變得薄弱，這點讓我同樣感到擔憂。在製作《驀然回首》的期間，剛好也是生成式 AI 崛起的時期。我當時就在想，也許未來創作者親手積累的技法會逐漸被淡忘。因此，更希望能趁現在大家還願意畫、願意看手繪作品的時候，把創作者親手留下的作畫痕跡與那份努力，確實地保留下來，讓觀眾記得「這些線條是人畫出來的」。 Q：現場有很多動畫系的學生，給這些夢想成為原畫師的學生們有什麼建議跟鼓勵？ A：現在是社群媒體盛行的時代，無論是專業動畫家還是自學者，大家都很樂於在線上分享自己的技術與經驗，學習的資源比過去豐富得多。只要願意主動去學，就能從各種平台上獲得成長的機會。不過，也正因為學習門檻變低，未來動畫家之間的水準將越來越高，競爭也會變得更加激烈。在這樣的環境下，容易感到挫折是很自然的事。因此，要讓自己脫穎而出，關鍵在於「讓自己變得稀有」。找到屬於自己的定位，並嘗試突破既有的規範，挑戰常識，並用全身的力量將其表現出來，創造出只有你能畫出的作品，這樣才能真正成為被需要的創作者！ -- 當天的小心得原本這個講座我是沒預約到票的，只能排候補，最後竟然真的進場，超感動~~ 可惜只有有號碼牌的人才能簽名，只能在旁邊投以滿滿的羨慕眼神，嗚嗚，我都帶了驀然回首的原畫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