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看京阿尼的《二十世紀電氣目錄》時，就被這部作品的製作技術深深著迷，特別是攝影針對角色素材的質感加工技術，更是被震撼到不行，處理手法真的極其玄妙。 如今 CGWORLD 刊載了本作非常完整的技術解說專訪，總算能一窺幕後的相關科技了！內容含蓋了美術、攝影、3DCG方面，可謂非常豐富！

趁著讀完專訪，我也針對自己最感興趣的部分整理了一番。首先，想先聊聊這部在「美術」上幾個值得講的點。 先科普一個日式 2D 動畫的小知識：在日式的2D動畫製作體系中，「美術」單純指的就是「動畫背景（Background Art）」，並不是中文語境裡泛指的「藝術風格」。所以大家在工作人員名單上看到的只要是冠有「美術」的職稱（如美術監督、美術設定），全部都是專門負責動畫背景相關的職位喔！ 「美術」這個環節，因為本質上就是畫出單張平面的靜態圖像，相對單純，因此比起需要處理連續動態的角色「作畫」，其實更早就開始嘗試導入數位化進程了。 早在 2000 年代初期，部分走在前端的背景公司就率先嘗試電繪，當時以繪圖板搭配 Photoshop 或 Painter 軟體，不過很快就確立了以 Photoshop 為主力並一路沿用至今。到了 2010 年代後，美術背景更迎來急劇的數位化浪潮，堅持用紙上顏料手繪的背景公司逐漸變成了極少數派。發展到現在，整個日本 2D 動畫業界幾乎九成以上的美術背景都已經是數位化繪製了。 身為技術指標的京阿尼自然也不例外，但令人驚嘆的是，京阿尼從未因此徹底放棄紙上顏料手繪。 在訪談中京阿尼的美術部門提到，為了真正精進畫功與美感，創作者還是要有紙上顏料手繪的經驗才行。因此，京阿尼內部至今依然保有著讓資歷較淺的年輕員工，必須接受紙上顏料手繪的扎實培訓的傳統。 在《二十世紀電氣目錄》中，整體背景依然以高效率的數位作業為主，同樣是由 Photoshop 繪製而成，但京阿尼依然刻意保留了一成多的美術背景，完全採用紙上顏料手繪，希望透過這種方式，讓新人能將手繪累積的色感與筆觸在實戰作品中落地。

▲ 出現於第1話街景中的美術背景。以實體顏料繪製而成。在最終完成的鏡頭中，畫面中央加入了火車，以及出門跑腿的百川稻子與其他乘客

▲ 同樣出自第1話，百川家的通庭（通り庭，長型土間走廊）。中央的灶台周邊被作為畫面取景使用。在畫框範圍之外留有調順筆尖的筆跡，這正是實體顏料手繪作業獨有的痕跡。

▲ 以實體顏料繪製的「重度散景（ボケ大）」美術背景，以及……

▲ 疊加角色並經過攝影處理後的最終鏡頭，呈現出帶有散景感的粗獷筆觸風格。 除了依舊不放棄實體顏料紙上繪製以外，《二十世紀電氣目錄》在背景上還有一個非常有開創性的做法，那就是直接透過「美術」來呈現背景虛化的散景效果。 在動畫製作中，藉由散景來模擬實體攝影機的光學表現、藉此拉開前後景深並營造空間感，是非常成熟且普及的手法。不過在一般的常規流程中，角色與背景都會在清晰無散景的狀態下完成繪製，之後才在「攝影」環節中加入散景的虛化處理。 就像之前網路上瘋傳的《你的名字》幕後對比截圖那樣，可以看到原先描繪細緻的背景，為了突顯角色主體，在最終成片裡被大膽的模糊掉，這個模糊掉的處理就是由攝影負責的。

▲ 新海誠：「把大家所畫的細緻背景…像這樣子『給它模糊掉』真的是十分爽快啊！」 然而，本作並未採用這種常規流程，而是直接將美術背景本身繪製成帶有散景感的狀態，以此來營造空間感。 美術監督山真緒在訪談中提到：「我們不是依賴攝影的模糊濾鏡處理，而是透過刻意控制背景描繪的粗獷筆觸，用繪畫本身去創造出散景般的畫面。我想這也正是本作能呈現出『印象派風格』畫面的關鍵所在。」 導演太田稔也直言：「在前期測試時，我們也嘗試過一般常規的攝影後製模糊手法，畫面確實很漂亮，但要說有沒有新鮮感？答案是完全沒有。那只會變成大家早就看膩的普通動畫畫面，所以我們第一時間就否決了那個方案，決定直接拜託背景部門以手繪的方式呈現出來。」

▲ 出現於第1話開頭場景，窗外月台景色，直接以粗獷的水彩筆觸與顏料暈染來呈現遠景的虛化感。

▲ 出現於第3話回憶場景中的藍天。不同植物質感的細緻區隔，以及延伸至遠景時大膽的簡化省略，都極具看點。 但這種直接由「美術」扛下散景的非常規做法，在製作流程上其實藏著一個巨大的風險，也就是失去了以往在攝影階段，能自由的去調整模糊強度的彈性，所有模糊程度在背景交稿的瞬間就定下來了。 為了兼顧畫面演出的靈活性，背景部門採取了一套相當耗費心力的解法：針對同一個場景，預先繪製出「中度散景」與「重度散景」兩種不同虛化程度的背景備用。在進入攝影階段後，便直接沿用手繪的筆觸質感，不再進行數位模糊，以此徹底保留下筆刷堆疊時最純粹、最富呼吸感的印象派筆意。

▲ 試作階段的美術背景，為尚未套用散景化處理前的狀態。雖然筆觸本身偏向粗獷，但若將角色疊加上去，依然看起來不像是景深虛化，背景的存在感反而比角色更加強烈。

▲ 將前述試作的美術背景在筆觸上逐步粗獷化、簡化，從而準備了兩種程度的「散景背景」。這張是「中度散景（ボケ中）」。

▲ 這張則是「重度散景（ボケ大）」。 當美術背景全面採用手繪筆觸來表現散景時，製作團隊隨即迎來了下一個棘手的技術難題：那角色需要失焦模糊時，該怎麼辦？ 動畫中的角色，本質上是由乾淨的線條與大面積平塗色塊所構成的賽璐珞素材。如果攝影部門依然使用常規的鏡頭模糊濾鏡去處理角色，算出來的虛化邊緣會非常均質、數位且平滑，疊在滿是粗獷筆刷痕跡的手繪散景背景上，兩者的畫風與質感會產生極其突兀的割裂感。 為此京阿尼的攝影部門也專門開發出一套帶有「手繪筆觸感」的散景處理。能將角色模糊化的同時，能演算出宛如油畫厚塗、水彩暈染般的筆刷肌理，讓作畫角色的失焦狀態也能具備繪畫般的隨機手感，完美與背景部門的手繪散景相輔相成。

▲ 角色尚未套用散景處理前的狀態

▲ 繪畫風格濾鏡效果的研擬探討。團隊深入摸索了多種質感，包括能感受到油畫般厚實筆觸的樣式，以及帶有水彩暈染散景感的樣式等。

▲ 最終定案的濾鏡處理。僅對角色套用此散景處理，並與手繪背景美術合成後的狀態。可以清晰感受到宛如用畫筆厚塗上去的筆刷質地。 攝影監督植田弘貴在訪談中說道：「我們摸索的不是一般的鏡頭光學散景，而是看起來宛如手工繪製般、帶有『設計感』的散景。我認為這可以說是本作中最具個性的一項攝影處理。」 「從製作初期階段開始，『要如何處理散景』就一直是擺在檯面上討論的重要議題。我們與背景部門經歷了無數次溝通，反覆討論究竟該如何配合背景進行虛化。在討論過程中，大家認為『背景的散景，直接在手繪背景的階段就畫出模糊效果會更好』，因此攝影端便確立了『攝影只負責對角色進行手繪感散景處理』的思維方向。

▲ 攝影處理前

▲ 攝影處理後。背景中的路人角色，呈現出宛如在繪畫創作中經過資訊取捨、刻意留白未細繪時的獨特藝術質感。

▲ 邊緣散景（周邊模糊）的範例……

▲ 呈現出極淺景深的視覺效果。同樣是帶有明顯筆刷質感的處理方式，達成了宛如純手繪般的自然散景表現。 既然提到了攝影，文章開頭就有說到，京阿尼在這部針對角色素材的質感加工技術，可說是最吸引我關注的部份。 在訪談中，攝影監督植田弘貴說道，相較於京都動畫以往在《紫羅蘭永恆花園》、《吹響吧！上低音號》等作中晶瑩透亮、空氣感極佳的標誌性畫面，本作導演太田稔反倒要求「不要太乾淨、要帶點令人不適的髒污感」。 因此美術背景大膽挑戰了宛如印象派繪畫般的粗獷筆觸與油畫肌理，以此精準勾勒出20世紀初煤炭燃燒、昏暗油燈、蒸氣龐克與微驚悚交織的時代氛圍。 在這種前提下，如果角色的賽璐珞素材依然維持乾淨平整的色塊，絕對會像貼紙一樣直接浮在背景上。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團隊也被要求對角色施加更強烈、更深層的攝影處理，好配合主體感非常強烈的美術背景。

▲ 未經處理的原始賽璐珞素材。

▲把主線去掉。

▲ 漸層處理。

▲ 質感處理……

▲ 準備了兩種不同細節程度的質感素材。

▲ 質感調整。

▲ 立體陰影。

▲ 光源調整。

▲ 陰影。

▲實線。

▲ 完成的角色賽璐珞素材。①~⑩的素材全部合成之後，還會根據每個鏡頭做調整。

▲ 原始素材拍攝。

▲ 與背景美術合成後，調整整體明暗光影與氛圍的最終完成畫面。

▲ 在攝影處理環節中，團隊最費心的核心在於「貫徹光源方向的意識」。為此，團隊在 AE 中製作了便於在攝影階段調節光線的「光源 Map」。在「光源 Map」的設定中，紅色代表受光側（光源側），藍色則作為陰影側，明暗分布會隨著設定的角度數值產生動態變化。該機制的底層架構由 AE 的基礎內建特效組合而成。攝影人員配合背景繪製的陰影角度微調光源 Map，若有未預期受光或陰影覆蓋不自然的局部區域，則追加遮罩進行局部的修整微調，讓角色自然融入背景環境中。

▲ 光源位於畫面左上方時……

▲ 跟攝影處理前後的做比較，可以明顯看出頭髮左上方的受光亮度得到了強化補正。

▲ 特別注重光源邏輯的鏡頭範例……

▲ 畫面外的燈源，所投射的光感清晰可見。

▲ 同樣為強化光源意識的鏡頭範例……

▲ 機械放電時所產生的強烈環境反光。 如同我先前的判斷，角色的賽璐珞素材上的筆觸質感並不是交給特殊效果之類的職位手繪出來的，而是攝影在 AE 裡層層疊加做出來的，並且利用了動態噪點、程序化筆刷紋理疊加以及隨機噪訊位移，去營造出宛如類比般的有機表現。 另外更讓我訝異的是角色的打光，並不是採用傳統的色塊加遮罩的老方法，而是把 3D 的法線邏輯套用到 2D 賽璐珞上，用所謂的「光源 MAP」去調整的，這個思路真是了不起！京阿尼的攝影技術是世界第一！！！(JOJO調) 不過還是要強調一下，以上這些攝影技術的應用，前提是角色的賽璐珞素材必須是二值化的才辦得到喔。 最後，再次深深感嘆京阿尼的技術力。就如同訪談中提到的公司座右銘「寄ってたかってつくる（眾人齊心合力、群策群力）」，那種完全不拘泥於常規製作方式、跨部門只為死磕同一種極致美學的執著態度，我想，就是屬於京都動畫最令人動容且無可取代的浪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