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保護到控制:一段多年後才看懂的人際關係
先打個預防針,這會是一篇很長,而且可能有點深的人際關係故事。
故事涉及友情、暗戀、同性情感、小團體與排擠,但這篇並不是想討論或批判任何性傾向。這是一個很多年前的案例,人物與部分情境也經過模糊化處理。
我真正想談的是一個很多年後才重新意識到的問題:
當「保護一個人」逐漸變成影響她的選擇,保護與控制之間的界線究竟在哪裡?
故事裡有一個女生A。
這是一個很多年前的案例。
人物與部分情境我會刻意模糊,因為今天真正想談的不是誰對誰錯,也不是任何特定性別或性傾向,而是一種我後來在不同人際關係裡,都曾經看過的現象:
一個原本以「保護」為出發點的小團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控制的?
故事裡有一個女生A。
A長得漂亮,但個性比較內向,也不太喜歡成為眾人焦點。
她身邊有一個固定的女性小圈圈,其中B與C算是比較有主導能力的人。
B是女同性戀,而且很明確地喜歡A。
這件事周圍的人多少都知道。
問題是,A曾經拒絕過B,也表達過自己不是同性戀。
照理說,故事到這裡應該很簡單。
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
被拒絕了。
結束。
但事情並沒有結束。
B依然跟A非常親近,小團體也一直把A保護得很好。
A本身不太主動向外建立關係,所以很多時候,她的社交生活幾乎就圍繞著這群人。
久而久之,A與B之間的界線甚至模糊到周圍的人開始懷疑:
她們是不是其實已經在一起了?
甚至有人開始這樣傳。
B似乎也沒有非常排斥這樣的說法。
這也是整件事情第一個讓我多年後重新思考的地方。
如果A真的不喜歡B,為什麼沒有更明確地拉開距離?
以前的我很容易得到兩種答案。
第一種是:
A其實沒有自己說得那麼排斥這段關係。
她可能享受B的照顧、關注,以及自己在這個小團體裡被保護的位置。
第二種則完全相反。
也許A真的不喜歡B,只是她沒有能力把界線畫得那麼乾淨。
因為拒絕一個追求者很容易。
但當這個追求者同時也是你主要朋友圈的核心人物,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你拒絕的可能不只是一段感情。
還可能是自己的歸屬感、朋友圈,以及原本熟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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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故事裡其實一直還有另外一個人。
我們叫他D好了。
D跟A一樣,也是比較悶、不太會主動追人的類型。
但認識他的人其實早就知道:
D喜歡A。
他不是突然出現在A身邊的陌生男人。
他喜歡A已經有一段時間,只是一直沒有真的採取什麼行動。
所以當時甚至有人覺得:
大概就只是暗戀而已。
反正不會發生什麼。
後來因為一些共同事務,A跟D開始有了比較多接觸。
兩個人偶爾會私下聊天、碰面。
一開始看起來也沒有什麼。
但慢慢地,出現了一個當時我們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的訊號。
A開始私下跟D抱怨B。
這件事情多年後回頭看,我反而覺得非常重要。
因為在外人眼裡,A一直是被B和整個小團體保護的人。
她們非常親近。
親近到大家甚至以為A跟B是一對。
但在這個看似牢不可破的小圈圈之外,A卻開始對另一個人說:
她其實對B有一些不滿。
這代表什麼?
我們不知道。
也許只是朋友之間普通的抱怨。
也許A其實早就對某些界線感到不舒服。
也可能只是因為D逐漸成為一個她可以放心講這些事情的人。
當時有人聽到這些事情,也沒有特別介入。
畢竟感情跟友情這種事情,外人通常很難判斷。
今天抱怨得要死,明天兩個人又好得不得了,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所以大家就看著。
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讓很多人跌破眼鏡的事。
A真的跟D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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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整個故事突然變得不一樣。
因為D的出現,不只是A交了一個男朋友。
他其實打破了一個原本已經維持很久的人際結構。
以前A的人際關係高度集中在B和那個小團體裡。
現在她第一次在這個團體之外,建立了一段足夠親密、甚至成為伴侶的關係。
而B的反應也非常強烈。
她開始對D產生明顯的敵意。
更麻煩的是,這份敵意沒有停留在B一個人身上。
原本的小團體開始有人排斥D、講他的壞話。
當時旁觀的人其實非常火大。
因為從我們看到的角度,事情很簡單:
A早就拒絕過B。
D也不是突然跑進來橫刀奪愛。
他喜歡A很久,只是一直沒有行動。
後來兩個人因為相處逐漸靠近。
最後A自己選擇跟他交往。
那麼問題來了:
D到底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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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重新看,我反而開始覺得,真正值得討論的不是這場三角關係。
而是另外一件事:
當A第一次在原本的小團體之外,建立一段重要關係時,為什麼這個外來者會迅速成為整個團體的敵人?
這個問題比「B是不是吃醋」更有意思。
因為B當然可能吃醋。
她喜歡A,被拒絕之後又看到A跟另一個人在一起,難過、嫉妒甚至討厭D,都不是很難理解的情緒。
但情緒是一回事。
當一個在團體裡具有影響力的人,把自己的私人情緒變成整個群體的敵我關係,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這也是「保護」最容易開始變質的地方。
朋友當然可以覺得某個人的男朋友不好。
也可以提醒她:
「我覺得這個人有問題。」
甚至可以勸她分手。
但如果最後變成:
妳跟我們不喜歡的人交往,所以大家開始排斥他;
妳做了一個我們不認同的選擇,所以妳必須承受整個朋友圈的壓力;
那就已經不是單純的關心了。
因為表面上,沒有人限制A。
沒有人把她關起來。
也沒有人真的有權力禁止她跟誰交往。
但這個團體其實掌握了一個非常強大的東西:
歸屬感。
「妳當然可以自己決定。」
只是如果妳做了一個我們不喜歡的決定,妳可能失去朋友、被冷落,妳選擇的伴侶可能被排擠,甚至整個朋友圈都開始對妳的選擇表示敵意。
這時候所謂的「自由選擇」,其實已經附帶了非常高昂的社交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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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D的存在,又讓這件事情多了一層。
以前如果A跟B或整個小團體鬧翻,她要面對的是:
那我還剩下誰?
但當A在團體之外建立了一段真正重要的關係,答案第一次可能變成:
至少還有一個人。
我不想把D寫成什麼拯救公主的王子。
因為A最後選擇跟誰交往,本來就是她自己的決定。
而且這段感情後來也沒有走到最後。
但一段戀愛最後分手,並不代表它當初沒有改變任何事情。
D真正改變的,可能不是A的感情。
而是A原本高度集中在一個小團體裡的人際關係,第一次出現了另一個支點。
這也讓我後來開始重新理解:
為什麼有些封閉的小團體,對成員在外面建立新的親密關係會特別敏感?
因為那個新朋友、新伴侶,甚至新的朋友圈,帶走的不只是時間。
它還可能降低一個人對原有團體的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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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到後來,我才慢慢覺得:
有些人際霸凌根本不需要一個人站出來說:
「大家一起排擠他。」
甚至不需要有人策畫。
只需要一個在團體裡很有影響力的人討厭某個人。
其他人開始附和。
接著大家彼此強化:
「我們不是討厭他。」
「我們只是覺得他不好。」
「我們都是為A好。」
最後,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在保護朋友。
但被集體針對的那個人,承受的依然是一整個團體的敵意。
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反而不太想用「PUA」去描述這件事情。
PUA這個詞太容易讓人想像成某個精於算計的人,刻意設計一套心理操控。
但現實裡很多權力關係根本沒有這麼精密。
它可能只是:
保護形成依賴。
依賴產生影響力。
影響力慢慢變成控制。
最後,控制又被所有人解釋成:
「我們都是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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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A是不是完全無辜?
很多年後,我也不敢這麼肯定。
她可能真的害怕失去這個朋友圈。
也可能確實很享受大家對她的照顧。
甚至可能明知道B喜歡自己,卻覺得:
「我已經說過我不會跟妳交往,是妳自己還願意對我這麼好。」
同樣地,B可能真的愛A。
她對A的照顧,也未必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控制她。
而D可能更單純。
他只是喜歡一個人,後來那個人也喜歡他。
結果真正開始交往之後才發現:
自己面對的不只是一段新的戀愛。
還有這個人在過去幾年累積下來的一整套人際關係。
這大概也是人際關係最複雜、最險惡,同時又最無奈的地方。
每個人都能替自己的行為找到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B可以說:
「我只是擔心A。」
朋友可以說:
「我只是站在自己朋友這邊。」
A可以說:
「我早就拒絕過B了。」
D也可以說:
「我只是跟自己喜歡的人交往。」
每一句單獨拿出來,好像都沒有錯。
但當這些理由全部放進同一段關係裡,最後卻真的有人受傷,也真的形成了排擠。
所以現在回頭看這件事,我留下來的問題反而很簡單:
如果我們真的在保護一個人,那麼當她做出與我們期待完全不同的選擇時,我們還能不能尊重她的選擇?
如果不能,
那我們想保護的究竟是她,
還是我們希望她成為的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