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禪七心得紀錄

(本文歡迎自由轉載,無需告知) 「以前參加禪七,是要有大死一番決心的。」  第一天晚上,總護法師的這句話,讓初次參加禪七、抱持「體驗」心態的我,頓時頭皮發麻。我才意識到,自己之所以能輕鬆以待,是因為預設了「還會有下次」——但我又怎麼能確知呢?  這次禪七的主法,是聖嚴師父在「大專菁英禪修營」的開示影片。因為對象是大學生,少了艱澀的佛教名相,多了與人生、愛情及家庭關係的連結,平易近人卻又蘊含甚深佛法。在禪法上,師父闡述了禪宗的演變、禪七應有的心態與方法,並以「把生命留在現在」、「不管妄念,回到方法」、「放鬆身心,放下身心」三句話,貫串了整個禪期。  從第二天起,我一面努力適應作息,一面反覆思索著「大死一番」。到底怎樣才算大死一番?是假設自己即將死亡嗎?假設我的生命只剩下十個呼吸,我會做什麼?這麼一想,瞬間察覺到當下的可貴。過去的回憶、未來的規劃都不重要了,確實必須「把生命留在現在」。同時,為了體面地離世,我自然會想「放鬆身心、放下身心」,但一直假設自己將死,似乎脫離現實。 直到第二天晚上,師父在開示中提到:「空門,是要空掉『自我』、空掉『煩惱』」,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要讓煩惱心、讓我執大死一番!這道理從前雖聽過,但要落實,卻容易遺忘。  隨之而來的新疑惑是:該如何讓煩惱大死一番?我試著觀察,煩惱死去會是什麼狀態?當下我主要的煩惱,是自身的散亂心。散亂源於我總被妄念牽著走;妄念本是過去種子的現行,若跟著妄想前進,便是在造新業,而若不把妄念當回事,心如如不動,似乎就有大死一番的感覺了。這時我意識到,打坐確實是個絕佳的實驗場。這裡幾乎屏蔽了色、聲、香、味塵,觸塵也僅剩背腿的痠痛(加上這次禪期睡眠充足,不太受影響)。然而,單單一個「法塵」,就讓我不斷想要攀附,在自己的想像與體驗中無限循環。 那麼,我能讓這顆攀緣心大死一番嗎?心念一轉,我進入了較集中的數息狀態。不過,才數了幾十下,又有個妄念冒出來:「對,就是這樣!」於是又被拉走了。 在持續練習讓攀緣心大死一番的過程中,我驀然發現,會把我拉走的妄念,多半屬於同一類。有人或許被美食牽引、有人是金錢,而我,則是一種渴望自己想法被認同的「表現欲」,其反面,便是對「不被認同」的恐懼。 其實,這問題我早有所知,卻從未下定決心認真處理。這次直面它,才驚覺原來我這麼多的妄想與內耗,皆源於此。回首過往,平時諸多情緒起伏,幾乎都與這個「我」的底層運作程式碼息息相關。我揣想,若能放下這份心,是不是就能減少內耗,節省大腦的運算資源與時間?然而,這牽涉到原生家庭與成長經歷,千頭萬緒讓我頓感複雜。於是,我決定先停步於此,回到方法,將這問題本身也視為一種妄念來對待。有了這番覺察後,儘管有時仍會被妄念拉走,但心裡已能生起一種:「嘿,老朋友,我認出你了!」的輕鬆與坦然。  不過,不安份於方法的我,抓住總護法師開示時提過可以多做各種「實驗」,因此在接下來的一天裡,我嘗試了十數種方法:有時參「不思善、不思惡,什麼是我的本來面目」;有時期許自己「在因緣中不留痕跡,把自我化作透明人,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將環境互動與自己發出的聲響降至最低,讓『有所得心』大死一番」;有時稱念除蓋障菩薩,祝福其他禪眾們遠離五蓋;腿劇痛時,便默念藥師琉璃光如來;抑或是專注於調整坐姿。 有些實驗有效,有些實驗效用不大,於是在第四天晚上,我請教總護法師:「用觀念來調整自己,有時更能集中,但有時反而衍生更多疑惑,到底該如何平衡?」法師回答,精進禪修期間,還是建議純粹用「方法」(念佛、數呼吸、隨息等)。我細想很有道理,畢竟能息諸緣務、專注修行的時光極為寶貴。 所以第五天我全心專注於方法。前幾天,我總會不時觀察他人,想學習別人是如何在禪七中用功的。但那天,我主動切斷了與環境的互動,無論做什麼,眼神皆垂視不語,只安住於專心狀態;同時放慢一切動作,細膩感受自己的身心。如此嘗試一天後,專注度確實大幅提升。當晚,總護法師也提到感覺大家今天比較進入狀況,恰好印證了我的體會。 不過,實驗了一整天後,我覺得有些無聊。我不禁懷疑:難道那些體驗過禪悅的前輩或高僧大德,也會覺得專注於當下很無聊嗎?不可能吧!若未能從中品嚐到法喜,怎能長久堅持下去? 於是,我將問題聚焦回「數呼吸」。我之所以無法安穩數息,總被妄念牽走,是因為潛意識覺得「打妄想比較快樂」。假設數呼吸是件極其快樂的事,我數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還去打妄想? 第六天我開始反思:我是不是落入了某種顛倒妄想,才覺得數呼吸無聊?順著這思緒,我回過頭檢視自己數息的過程,才發現我總將呼吸視為理所當然,覺得每次呼吸都一成不變,難怪會感到枯燥。但,真的是這樣嗎? 呼吸有這麼簡單嗎?若被空投到火星,我還有氧氣可吸嗎?若身體微恙,我還能順暢呼吸嗎?此刻我吸進的這口氣,說不定曾拂過神祕北極圈或阿拉斯加的山巔?說不定多年前,聖嚴師父也曾呼吸過同一口氣?這口氣背後,又仰賴了多少植物行光合作用的無私供養? 隨著我去觀察「一次呼吸」的成立需要多少因緣和合,我的心慢慢收攝集中,呼吸也隨之變得緩慢而悠長。每一次吸氣,我都深刻感受到這是來自全世界的餽贈;而我當下唯一能妙用這份餽贈的方式,就是安住當下的正念,並將這份平靜傳遞出去。 接著,我發現吸氣的深度似乎在增加,彷彿雙腿與背部都被這口氣深深滋養,原本疼痛的部位漸趨舒緩,身心越發輕盈。然而,這份因緣網絡實在太美,美得讓我幾乎落淚,於是刻意先停止觀察,決定剩下的時間單純回到方法上。突然,引磬聲響起,讓我微微一驚——體感似乎只過了十五、二十分鐘,但實際上這支香應該至少四十分鐘。下座按摩時,身體竟幾乎沒有痛楚。這次藉由「因緣觀」契入的體驗,讓我嘗到未曾體驗過的禪悅,也對打坐生起了更大的信心。  小參時,我向小參法師請益這段過程。法師肯定地說,運用因緣觀生起感恩心、獲得身心安定,都是好現象;但下一步,應該是要「直面無聊本身」。接著,法師極其善巧地問我:「你以前是不是功課不錯,但不是很用功?」 這一問,又觸動了我另一個極為底層的程式碼。過去憑藉些許小聰明,我習慣用各種「善巧方便」來達成看似不錯的成果;即便結果不如預期,也會用「反正以修行的角度來看,這些都不重要」為藉口來逃避。說穿了,就是不願腳踏實地、勤勤懇懇地努力。  法師點出,我的下一步就是要直面無聊、擁抱無聊,讓自己單純且專心地用方法。當下我內心深受震撼。這次禪七,深刻揭露了我兩大極其根本的心理運作機制,且確實影響了修行,我再也無法用「這不重要」的藉口來搪塞與逃避了。更何況,「無聊」也是我貼上的標籤,好好去體驗呼吸才是根本。用因緣觀固然能讓呼吸變得「有趣」,但終究仍落在「無聊與有趣」的二元對立中。唯有不帶評判地去體驗,才是通往超越二元對立的道路。  這次禪七的收穫實在太多了:遠離手機與書籍刺激的「多巴胺戒斷」、規律早睡早起與運動的健康作息、充滿蔬果的美味齋飯對身體的滋養、每天經行沐浴在陽光下的溫暖;甚至早晚課的體驗,也從最初的新鮮、中段的乏味,轉變為後來深切感受到——大聲唱誦帶給身體的共振與專注,竟是如此舒暢。更不用說聖嚴師父那一段段精采絕倫的開示,體悟之多,實難以筆墨窮盡。但最大的珍寶,還是覺察到自身兩大底層的生命課題,以及收穫了至今未解「大死一番」的疑惑。 超越這一切的途徑,就在於「不思善、不思惡」地去體驗方法。雖然去年在初級禪訓班便已學過方法,但若非經歷這七天的種種淬鍊與體悟,我依然無法真正靜下心來,踏實地用好方法。非常感恩聖嚴師父、帶領禪七的常住法師們、內外護的師兄姊們、香積組超過一百人次的義工、還有共同參加的禪眾,成就這次的禪七。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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