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一邊反霸凌，一邊在霸凌彼此

炎上算是某種程度的網路霸凌嗎？社群平台是不是助長了網路霸凌？直接講本篇的大結論：我們以為霸凌是一種「偏差行為」，但在社群時代，它更像是一種「常態機制」。這篇文，不是指責行為，更不是反社群，我只是希望將我的想法寫下，一起看見更底層的網路文化，正在如何改寫新世代人們「以為」的衝突與霸凌。本篇也是一篇很長的文章，會有心理學、社會學的理論，但過程完全不會有AI潤飾或查找資料的過程，完全都是純人類的思考軌跡。如果你想一起學習，那些關於社群平台與霸凌議題，這篇文章歡迎你來閱讀，你一定會有深度的思考和收穫。

◼︎當炎上成為了娛樂，許多人參與在其中你參與過炎上嗎？參與過程感受如何？無論你是觀看者、加入留言者，甚至是被炎上的人，我想都很「刺激」吧！那不只是一個留言、一個議題，更像是一場情緒表演show，吃瓜群眾拍手叫好的大場面！「炎上」這個詞，其實來自於日本，原意就是「燃燒」的意思，後來進入網路語境，變為對個人或單位的大量負面評價，而大約在2010年也收入辭典，成為大家的「共同知識」。後來這個詞也走入華語圈，不只在網路開始流行，甚至也變成「娛樂產業」的一部分，而在過去會被炎上的，通常是公眾人物、有名聲的單位或個人，但如今過了15年，現在被炎上的對象，幾乎可以說是「所有人」。從簡單的歷史脈絡，就能看見，炎上這個詞隨著時代，加入了不同樣貌的元素，同時包含了文化差異、娛樂概念，以及社群平台的演進，這讓原本的意義變成更加模糊、不確定。所以，當大家說，來看看這個人被炎上！我們背後的想法其實不盡相同，有人覺得只是一場表演、有人覺得是負面新聞、有人覺得是網路正義、當然也會有人說，這就是以暴制暴的網路霸凌。我們都沒說錯，只是角度和理解不同。 - ◼︎加油點火的不是真相，是情緒炎上之所以會發生，通常由「個別事件」為起頭，但真正燒起來的是「油」，在《失控的憤怒機器》這本書中，談到很清楚的炎上歷程，一開始只是一個人對事件的「回應」，但接下來會慢慢加入其他人的情緒，接著可能就會出現「強烈情緒」。而最關鍵的是「演算法」，社群會優先排序較有爭議的貼文，這類型文章變成爆文後，各種KOL就會加入轉貼、討論，而主流媒體就會以「ＸＸＸ引起網路公憤」為題，最後一個事件演變成全國皆知的新聞。在《困在社群平台裡》這本書也提到，許多專家控訴Meta，應該要停止「以仇恨牟利」，但明顯是無效的，因為演算法某些層面是中性的。真正讓議題被推播的，或許不是平台，而是「人性」。我們喜歡看戲，而且最好是那種有「安全感」、「剛剛好距離」的衝突現場，那跟人類的追求刺激的潛意識有關，所以，當有人被炎上，路過點開的我們，都是炎上事件的一滴油，就算沒有回應，但我們都參與在其中。那社群平台助長了網路霸凌嗎？這一題的答案，如果直接回答「是」，就等於把問題丟給科技公司，我想不太公平，因為讓事件持續延燒的，除了演算法的排序，另外一個角色就是「情緒」。情緒不是錯，負向情緒也有正面意義，只不過，放在哪裡，如何表達是在網路世代沒有人教過我們的事。 - ◼︎好好溝通，在社群裡辦得到嗎？聽過「踢貓效應」？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寓言，大綱就是一個騎士被城堡主人罵，之後回家把情緒發在妻子身上，妻子看到兒子在玩耍，又把壞情緒傳下去。最後小孩，就看到旁邊有隻貓，就踢了下去。（這只是簡化版的故事）貓沒做錯，但牠卻變成了情緒最後的出口，這個「踢貓效應」也可以稱之為「情緒傳染效應」，這裡有兩個關鍵，一個是「情緒調節」，另一個則是「權力關係」，如果情緒有被好好理解，或是沒有更低的權力關係，情緒就不會傳出去。就像是「貓」，如果牠沒有下一隻動物可以欺負，或是說，牠找到了情緒排解的方式，這個傳染鏈自然就會消失。我們切回社群時代，踢貓效應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因為，當我們發出了一篇「壞情緒」的文章，不只是一個人會被踢到，可能會是一群，而那一群被踢到的人，就會再繼續踢，那是一個永無止盡的情緒傳染路徑，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意思就是，我們隨時都可能成為被踢的貓，又或是變成踢貓的人。這現象會變好嗎？我的答案是，不會！當我看見越來越多的人，有情緒不會在實體找方式排解，而是選擇訴諸網路時；當我在演講現場，問中學生，有壓力時會做什麼選擇——大家異口同聲說：「滑手機」時。我知道，社群平台某個層面，就是當代人負面情緒的出口。所以，社群的「彼此攻擊」，情緒化言論，那是不可逆、不可教育、無法改變的事實。炎上時，希望大家好好講話，是烏托邦，是反人性，是做不到的。（除非你想當那隻貓） - ◼︎參與炎上，就是默認霸凌的合理性？演講時，有人問我：「老師請問，炎上是不是就網路霸凌？」我以前的答案是：「看事件和情境才能做判斷！」不過，我這段時間有新的體悟，我認為「炎上文化」本身就暗藏霸凌，但那不是「人為」，而是「系統」。一般的霸凌定義，通常都會提到「針對性」、「持續性」、「權力不對等」，以及最重要的「動機：是否惡意？」，但回到炎上文化裡看，許多事件，若沒有加入人身攻擊的言論，都是針對事件的負面評論，那本質上跟傳統的霸凌好像不太一樣。但這麼單純嗎？炎上沒有人身攻擊？沒有強烈的情緒用語？沒有群體給予的巨大壓力？我想這都是會出現的，但這不只是個人的言論問題，也不是炎上本身的錯誤，它就是上述踢貓效應的結果。我的意思是，在社群時代，霸凌已經不是個人和群體的行為，它更像是一種系統性的問題，幾乎是無法避免的！所以，不是誰按下暫停，或是法令和制度介入可以改善。我們不能用常見的霸凌定義，去看待炎上文化。那參與炎上，是不是默認霸凌？我想，如果你理解我說的，炎上不只是個人行為，而是系統機制，那參與與否，真正重要的是「立場選擇」。既然「類」霸凌文化早就藏在炎上文化裡，我們要做的是，就不是反人性的在炎上時「反霸凌」，而是做出正確的回應，打破沉默螺旋，為正確的立場表態。當然，不參與，也是一種表態。 - ◼︎不炎上，有其他解決方式嗎？一定要發上網嗎？看不慣年輕人喜歡抱怨都發在網路上，不能坐下來好好講？部分人覺得網路公審是「問題性使用」，但有些人反駁說因為制度失靈、或是歸咎於團隊安全感。這些不同的社群使用邏輯，一直都不會有標準答案，無論是程序正義也好，去個人化的理論也能說明，每個人面對衝突的處理方式都是不同的，其實也都是自由的。還有一層我們比較少談論到的——為什麼，我們那麼多人喜歡炎上？是因為社會問題變多？還是人們情緒變脆了？我的答案是，為了證明「存在」。我很喜歡的完形心理學，它有一個主軸精神叫做：「部分的總和不等於整體」，它告訴我，理解一個人不能只是看一部分的他，要整個一起去審視。當我看見一個孩子，他在網路上開小帳罵自己的閨蜜，但卻在實體和她抱在一起時，我以前看見是矛盾，但我現在看見的是一種「新時代的生存邏輯」。炎上文化和網路匿名，都給了我們真實做自己的機會，所以情緒直接、對立不斷，但那只是一部分的我們，真正的社會不只是停留在網路，也不能單看實體互動——一起看才是「存在」。我真正想說的是，我們阻止不了炎上文化，這不是解不解決的問題，那是一種人類重新在找意義的過程。參與也好，反對也好，都是自由的。但如果可以，稍微停一下，問問自己，現在的你，在想什麼？為什麼你有這樣的情緒？你在乎的到底是什麼？是那被包裝過的「正義」？還是只是想證明自己的存在？ - 也許問題從來不是，我們能不能阻止霸凌。而是，當我們身處在一個會不斷放大情緒、製造對立的世界裡，我們還能不能看見自己正在變成什麼樣的人。對立，是必然？是過程？還是終點？我不知道，真的沒有答案。但也許，願意停下來問這個問題的人，才有機會，讓它不只是終點。文字內容/逸帆老師 #本文一樣是一字一句敲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