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還給他們一個家?那些被迫遷的龜山島居民

大家對龜山島的印象是什麼?是搭賞鯨船看牛奶海、還是登401高地俯瞰無敵海景?如今龜山島是熱門的生態觀光勝地,但許多人不知道的是,這座島嶼自清代咸豐年間,便有福建漳州籍漁民墾荒定居,繁衍了一百多年。全盛時期島上有百餘戶、六七百位居民,並設有龜山國小與村落信仰中心拱蘭宮,以及熱鬧的漁村聚落。然而,現在龜山島卻長達將近50年無人居住,這並非是因為他們自願搬遷,而是背後隱藏著一段在威權體制下全面封島、被迫離家,且集體記憶遭到抹滅的迫遷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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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龜山島全面封島之前,以前龜山島居民全靠討海維生。但是因為龜山島地形陡峭、沒有天然避風港,大船無法靠岸,而龜山島對面的「大溪漁港」就成了島民的經濟港口。在1977年封島前,每天清晨三四點,島上男丁划著舢板接駁出海,經歷十二小時日曬雨淋捕魚。傍晚龜山島民會將新鮮「現流仔」(指漁民剛捕撈上岸而未經冷凍的新鮮海產)運往大溪漁港拍賣,換得現金後立刻在大溪漁港採買米糧、蔬菜與柴油等生活物資運回島上。因此對龜山島民來說,大溪漁港不只是拍賣市場,更是龜山島人與臺灣本島最深的生活與經濟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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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大溪漁港) 那麼,龜山島原本的居民為什麼會搬走?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龜山島不能住人呢?由於1970年代兩岸對峙愈發緊張,國防部為了防範中共解放軍從台灣東部登陸或突襲,因此選定極具戰略位置的龜山島,決定將其改建為「火砲射擊試驗場」與前線軍事基地。因此在1974年,宜蘭縣政府向島上居民提議遷村,居民陸續搬遷到頭城大溪漁港一帶(今龜山島社區,舊名為仁澤新村)的國宅,隨後於1977年國防部正式將龜山島全面封島,並設置火砲陣地與軍事坑道。直到2000年,龜山島才重新開放給大眾觀光,但原本龜山島的居民卻再也回不去原本的家園,只能住在龜山島社區望著彼岸遙遠的龜山島。 初讀這段歷史故事,不免讓人質疑政府罔顧居民權益、強行遷村,但當筆者真正走入頭城龜山島社區訪談在地居民,才發覺搬遷的原因並非只是改建為軍事基地那麼單一,其中更包含了居民面對生存困境時,那份被迫向現實低頭的無奈。昔日的龜山島,教育與醫療資源極度匱乏。每逢親人突發急病,若遇上狂風巨浪無法出海看診,往往只能眼睜睜看著親人病情惡化而束手無策。而頻繁的颱風侵襲,更是將島民推向絕望的邊緣。1970年,風災曾導致全島受困兩週、幾近斷糧,1972年,一場無情大火更燒毀了多處房舍,令許多家庭無家可歸。在接踵而至的打擊與困頓下,部分居民最終選擇接受政府的遷村計畫,揮別祖輩的家園,搬遷至對岸頭城由政府安置的仁澤新村(現稱龜山島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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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因為龜山島成為軍事基地,還是因為居民另謀生路的關係,這些原本龜山島的居民勢必要搬去別的地方。而1974年起,宜蘭縣政府安置這些島上的居民,讓他們住在頭城鎮仁澤新村(今龜山島社區)的國宅,且該地距離大溪漁港僅不到一公里的距離,使居民日後能繼續以大溪漁港討海為生。之後居民們大多也是從事漁業,且迄今仍高達九成的居民從事相關行業,成為台灣極少數仍保有如此高比例捕魚人口的聚落,並且居民將原本龜山島的信仰——拱蘭宮的媽祖尊像與祖先牌位,帶回仁澤新村供居民信奉。而原本龜山島的居民來到仁澤新村後,大多也在這裡繁衍下一代的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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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龜山島社區) 然而,龜山島居民遷村安置的過程,卻遠不如想像中那般符合公平正義。雖然部分島民因天災與生活困境而動了遷村念頭,但政府在執行政策時,卻採取了形同「半哄半騙」的強勢手段。首先,是官方口頭承諾的落空。筆者在訪談在地居民時,居民憤慨地提到,時任宜蘭縣長李鳳鳴曾當面答應「以後隨時可以再回來」,這讓許多人誤以為當時只是暫時搬到本島避難與改善生活,甚至連多數家當都留在了島上。怎料搬遷一完成,軍方隨即宣布全面封鎖、禁止登島,居民這才驚覺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座世居的故鄉。 再者,是安置政策下的經濟剝奪。外界多以為政府會全額資助興建國宅以補償島民,然而事實卻相反——當時仁澤新村的土地是由居民共同出錢合購,連蓋房子的費用也全由島民自行承擔。政府僅提供每戶十五萬元、須分期十六年攤還的臺灣銀行貸款而已。這導致許多原本在島上無須負擔房租的島民,搬到本島後反而莫名背負了一大筆沉重的債務。 更令人遺憾的是,並非所有居民都願意離開這片祖輩相傳的土地。但在 1970年代威權戒嚴體制的威壓下,面對國家機器的強勢主導,島民縱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敢怒不敢言,任由自身的居住權與財產權受到侵害,成為大時代下被犧牲的失鄉者。 另外,龜山島島民被安置的社區隨即被官方冠上了充滿威權教化、道德色彩的「仁澤新村」(隨後稱仁澤社區)。這種帶有「皇恩浩蕩、施仁布澤」意涵的命名,強行將國家威權烙印在生活空間中,企圖抹滅島民對故鄉的集體記憶。而居民們為了找回文化主體性,同時讓龜山島居民第二代、第三代也能找尋自己的身分認同,因此展開正名運動。好在2001年終於成功將「仁澤社區」更名為「龜山島社區」,並正式從大溪里獨立劃分出「龜山里」(代表龜山島社區能選出自己的里長)。這場正名運動,不僅是一次成功的基層轉型正義,更是這群失鄉的島民,以實踐行動向國家奪回屬於「龜山人」歷史記憶與文化主體性的關鍵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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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龜山島社區) 對於龜山島居民來說,他們轉型正義的道路仍未走完,而目前他們一直在推動的,便是龜山島的文化保存與振興,例如館藏文物超過400多件器物的龜山島漁村文化館,或者是近年在地團隊發起的「龜山再朝日」公民論壇與「龜山島ê願夢_願景工作坊」,皆有助於促進民眾思考龜山島的過去、當下與未來,亦強化龜山島居民本身的身分認同。另外,前龜山里里長簡英俊先生,長期致力於推動龜山島的文化保存與社區營造,並於2003年到地政機關申請189筆龜山島的土地謄本,向監察院陳情。雖然監察院的調查報告證實當年的徵收過程確實有瑕疵,然而當時國防部僅派員召開協調會,並在會中以「當年已依法辦理協議徵收」等片面之詞不斷辯解,導致最終全案不了了之。 如今的龜山島,早已褪去軍事軍管的肅殺之氣,轉型為充滿歡笑、遊客如織的台灣賞鯨觀光勝地。然而,這份繁華看在老居民眼裡,卻是無比的諷刺與悲哀——看著曾經的故鄉被國家沒收、改建,最後變成娛樂大眾的觀光景點,自己卻只能以「過客」的身份買票登島。這座浮在太平洋上的家園,至今仍是老居民心裡最沉痛、也最無法拔除的一根刺。但過去的歷史真相與龜山島居民的公平正義,仍是一條未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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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龜山島社區活動中心)
留言
所以圖片中是真的在龜山島的房子嗎 沒去過 單純問問 為何不像小琉球那樣留在島上觀光 還是怕垃圾製造污染了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