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陳以森給我的早餐還有一點溫度。
Kid的訊息還沒有回。
周行遠的名片躺在桌上。
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看著那三樣東西,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拆成了三個不同的方向。
一個要我吃飯,一個要我回頭吵架,一個像是在說:妳可以先離開。
我拿起飯糰,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
冷掉的米粒黏在舌尖,不算好吃,可是胃裡空太久,一點點東西落下去時,身體竟然很誠實地鬆了一下。
原來人真的可以一邊覺得世界爛透了,一邊因為吃到飯糰而稍微活過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Kid。
不是。
是陸予深。
——詠珈,林教授很關心妳最近的狀況。
——如果妳方便,這幾天找時間到研究室一趟。
——有些事情,我們需要再確認一下。
我盯著那三則訊息,胃裡剛落下去的飯糰忽然變得很沉。
又是研究室。
又是確認。
又是那種得體到讓人想吐的語氣。
他不是在威脅我,至少表面上不是。
可是我知道,那扇研究室的門又被他推開了一點,裡面潮濕、悶熱、充滿別人祕密的空氣,正一點一點滲出來。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陳以森。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行。
他已經站得太近了。
近到陸予深開始看見他,近到同學開始竊竊私語,近到我昨晚才剛從他那張白色床單裡醒來。
我不能什麼都把他拖進來。
我又想到Kid。
他的訊息還停在手機裡。
——好學生家的床好睡嗎?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很想笑。
如果我現在去找他,他大概會先用很難聽的話把我罵一遍,然後再皺著眉問陸予深又做了什麼。
他會知道該怕什麼。
可是我也太知道他會怎麼怕了。
他會把所有害怕都變成憤怒,變成嘲笑,變成咬緊濾嘴的菸,然後一頭撞回那個他三年前就沒有走出來的地方。
我不想再看見那樣。
至少現在不想。
我的視線最後落回桌上的名片。
周行遠。
白底黑字。
安靜得像一個陷阱。
我拿起手機,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後接通。
「喂?」
他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我突然有點後悔。
「是我。」我說。
「詠珈。」
他叫我的名字時,語氣沒有驚訝,像是早就知道這通電話會打來。
「你知道我會打給你?」
周行遠在電話那端輕輕笑了一聲。
「我以為妳會再晚一點。」
「你們這些大人都很愛裝神弄鬼嗎?」
「不是裝神弄鬼。」他說,「只是妳看起來不像很擅長求救的人。通常會撐到快不能呼吸,才想起來手上有別人的電話。」
我握緊手機。
「你不要講得好像很懂我。」
「我不懂妳。」周行遠說,「我只是懂那種地方。」
「哪種地方?」
「會讓人慢慢喘不過氣,卻又讓妳懷疑是不是自己太脆弱的地方。」
我沉默下來。
窗外風把宿舍陽台上的衣架吹得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
過了幾秒,我說:
「我想見你。」
「現在?」
「不方便?」
「方便。」他停了一下,「但不要在學校。」
「好。」
「半小時後,南門外那間書店咖啡。」周行遠說,「妳知道嗎?」
「知道。」
「自己來?」
「不然?」
「確認一下。」他的聲音仍然平穩,「妳最近身邊的人好像不少。」
我皺眉。
「你什麼意思?」
「見面說。」
電話掛斷後,我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
陸予深的訊息。
Kid的訊息。
通話紀錄裡周行遠的號碼。
我的手機像一個太小的籠子,裡面關著三種不同的危險。
書店咖啡在學校南門外兩條街。
我到的時候,周行遠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穿著深色襯衫,袖口微微捲起,桌上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本書。看起來不像剛好出現的人,比較像早就知道自己會在這裡等到誰。
我走過去,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
「你每次都這麼像在等人上鉤嗎?」
周行遠抬頭看我。
「如果妳覺得自己是魚,那我可以換個比喻。」
「你很煩。」
「妳好像對很多人都這麼說。」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一下,沒有繼續逗我,只是把菜單推過來。
「要喝什麼?」
「不用。」
「那我替妳點熱牛奶?」
「你再點牛奶我就走。」
「咖啡?」
「美式。」
「妳睡得夠嗎?」
我僵了一下。
「我不是問那個。」
「我也沒說是哪個。」
「所以是有那個。」
我冷冷看著他。
周行遠舉起手,像是投降。
「好,不問。」
他替我點了一杯熱美式。
我看著店員離開,才把手機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螢幕停在陸予深那幾則訊息。
周行遠垂眼看完,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動作比我想得快。」
「你知道他會找我?」
「他需要讓妳知道,他還能找妳。」周行遠喝了一口咖啡,「這種訊息不是邀請,是提醒。」
「提醒什麼?」
「提醒妳,他還在那個位置上。」
我沉默,想起教室門口的陸予深。
淺藍色襯衫,黑框眼鏡,聲音不高不低,禮貌得像一份通知。
他不用大聲,因為大家都會讓路給他。
「我應該怎麼辦?」我問。
周行遠把手機推回來。
「先不要去研究室。」
「這不用你說。」
「也不要只把證據交給學校裡的人。」
「你知道我手上有什麼?」
「不知道。」他說,「所以我問,妳手上有什麼?」
我皺了一下眉頭。
「我沒有說我要告訴你。」
「妳可以不說。」周行遠端起咖啡,語氣很平,「但妳要先知道,想離開一個地方,不能只靠逃。」
「不然靠什麼?」
「籌碼。」
這個詞讓我不太舒服。
它太冷了,太像交易了。
「你是說證據?」
「證據只是籌碼的一種。」周行遠看著我,「還有位置、關係、時間、別人害怕失去的東西。」
我靜靜地聽他說。
「妳現在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妳知道了一點事。」他說,「是妳不知道自己知道的東西有多重。」
「你講話一定要這麼像講座嗎?」
「職業病。」
「你到底是來幫我,還是來上課?」
「兩者不一定衝突。」
我翻了個白眼,可我知道自己有在聽。
這就是周行遠危險的地方。
他不像Kid那樣把危險寫在臉上,也不像陳以森那樣乾淨到讓人無處可逃。他太會把話放在剛好的地方,讓你明明討厭,卻還是忍不住把那些話收進去。
「林教授的事,你知道多少?」我問。
周行遠搖晃了一下手中的咖啡杯。
「聽過一些傳聞。」
「什麼傳聞?」
「學術圈和文化圈都很小。」他說,「一個人如果太會照顧學生,時間久了,總會有人覺得哪裡不對。」
「大家都知道?」
「知道和承認是兩回事。」
「所以大家都假裝不知道。」
「比較安全。」
我感到一陣反胃。
「那你呢?」
周行遠看著我。
「我也在這個大家裡。」
「你不替自己辯解一下?」
「辯解通常是說給還想相信的人聽的。」他說,「妳看起來不像。」
我盯著他。
「你真的很討厭。」
「今天第幾個?」
「第三個。」
「榮幸。」
我本來想罵他,可是話到嘴邊又停住。
第三個。
這個數字忽然橫在我們之間,讓周行遠看見了我的停頓。
「怎麼了?」
我低頭看著他咖啡杯裡黑色的液體。
「我在想,你是不是很適合當第三個。」
周行遠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咀嚼我話中的意義。
店裡的音樂很輕,旁邊有人翻書,紙頁摩擦的聲音細得像雨。
過了幾秒,他問:
「第三個什麼?」
我抬頭看他。
「男朋友。」
周行遠看著我,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可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這是邀請,還是警告?」
「都不是。」我說,「是計畫。」
「什麼計畫?」
我靠回椅背,語氣盡量說得輕,好像只要說得夠輕描淡寫,這件事就不會顯得那麼糟。
「我要交五個男朋友。」
周行遠沒有打斷我,於是我繼續說:
「如果交到第五個以後,我還是覺得這個世界爛得無可救藥,那我就去死。」
這句話落下後,桌面像忽然冷了一點。
周行遠看著我很久。
他沒有露出驚慌,也沒有像正常人那樣立刻說妳不要亂講,更沒有用同情的眼神看我,只是很安靜地問:
「現在第幾個?」
我有點意外。
「你不覺得我瘋了?」
「我覺得這個計畫很糟,但妳不是來聽我評分的。」
我看著他,想著這個人果然很危險。
他不急著阻止我,他選擇先理解規則。
「第一個是Kid。」我說。
「我猜到了。」
「第二個是陳以森。」
「這也不難猜。」
「所以你真的很可疑。」
周行遠沒有笑。
「那第三個呢?」
「我剛剛不是問你了?」
他慢慢放下咖啡杯。
「詠珈。」他第一次用很正式的語氣叫我的名字,「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笑了一下。
「你們真的都很愛問這句。」
「因為這句值得問。」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不,妳知道自己想逃,但妳不一定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逃。」
我臉上的笑意淡了。
「所以你要拒絕?」
「我如果現在就答應,妳最好立刻離我遠一點。」
周行遠的聲音不重,甚至仍然很溫和,可是那句話卻像一盆冷水,準確地潑到我臉上。
「妳現在不是需要第三個男朋友。」他說,「妳需要的是一個不在學校裡的人,幫妳看清楚局。」
我冷冷看著他。
「你很會把自己講得很有用。」
「我確實有用。」
「也很自大。」
「這兩件事也不衝突。」
我氣得想笑,可是心裡卻鬆了一口氣。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把我推開,他只是把那條路往旁邊挪了一點。
「所以你不是第三個?」
「至少現在不是。」
「以後呢?」
他笑了一下。
「以後再說。」
這句話讓我很不爽,因為這聽起來像是他把選擇權拿在自己手裡。
可是我也知道,他不是完全沒有把選擇權留給我,他只是沒有讓我在最混亂的時候做決定。
這點像陳以森,又不那麼像。
陳以森是怕我把他當成錯誤,周行遠是怕我把自己當成籌碼。
「那你現在要我做什麼?」我問。
「第一,不要一個人去見陸予深或林教授。第二,把你們查到的東西備份到學校外面。第三,想清楚妳想保護的是自己、陳以森、Kid,還是真相。」
「這些不能一起保護嗎?」
「可以。」周行遠說,「但順序會不一樣,代價也會不一樣。」
代價。
又是這種成人世界的詞。
我很討厭,可是又不能假裝它不存在。
「那你站在哪一邊?」我問。
「現在?」
「嗯。」
「站在能夠讓妳暫時不要被吞下去的那一邊。」
這答案很狡猾。
不承諾太多,也不完全抽身。
「你真的很像船。」
周行遠挑眉。
「這是稱讚?」
「不是。」
「那是什麼?」
「船看起來可以載人離開。」我看著他,「但我不知道它會把人載去哪裡。」
他笑了笑,將咖啡杯拿到嘴邊。
「所以不要隨便上船。」
「你是在警告我?」
「是在警告我們兩個。」
我沒有回答。
熱美式送上來時,我端起來喝了一口,很苦,苦到我皺了一下眉頭。
周行遠看見了,卻沒有笑我,只是把旁邊的糖包推過來。
「不用。」
「妳確定?」
「苦一點比較清醒。」
「有時候清醒也會傷胃。」
「你又來了。」
「職業病。」
我低頭看著那杯黑色咖啡,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暫時離開了學校。
不是安全地逃離,只是暫時離開,這兩件事不一樣。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夠了。
離開咖啡店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周行遠撐開黑傘,站在門口等我。
「又要送我?」
「到路口。」
「你們男生真的很愛送到路口。」
「這次是因為雨大。」
「上次你說是為了讓我欠人情。」
「今天也可以算。」
我們並肩走到騎樓下,雨打在傘面上,聲音比昨晚更密。路邊車燈滑過積水,把地面照得一片晃動。
就在快到路口時,我停下腳步。
對街的騎樓下,站著一個穿黑色連帽外套的人。
帽子沒有戴上,濕掉的瀏海貼在額前。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臉上沒有笑。
Kid。
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
看著我和周行遠站在同一把傘下。
周行遠也看見了Kid,於是低聲問:
「那就是第一個?」
我沒有回答。
雨聲落下來,密密地隔在我們之間。
「眼神不太好惹。」
「你怕?」
「怕倒是不至於。」
他停了一下。
「只是覺得,他不像會乖乖留在第一個位置的人。」
我心口一緊。
對街的Kid仍然沒有動。
我沒有回他的訊息,卻出現在另一個男人的傘下。
這一次,深水沒有把我拉回去,只是安靜地漲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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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街的Kid沒有走過來,他只是站在騎樓下,黑色連帽外套被雨水沾濕了一點,瀏海貼在額前,嘴裡叼著那根沒有點燃的菸。
他看著我,也看著我身旁的周行遠。
雨聲落在傘面上,密密麻麻,像一群人壓低聲音在竊竊私語。
周行遠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傘稍微往我這邊偏了一點,像是連這種時候都還記得不要讓雨打到我肩膀上。
這動作讓我感到焦躁,因為對街的Kid也看見了。
「要我留下嗎?」周行遠問。
他的聲音很低,沒有多餘的情緒,不是要替我做決定,也不是急著站到我前面,只是把一個選項放在我面前。
我看著對街,Kid還是沒有動。
他明明看起來像隨時會轉身離開,可是我知道,他其實在等。
這個認知讓我倒抽一口氣。
因為Kid最恨的,就是等人。
「不用。」我說。
「確定?」
「你不是說船不能替人決定要不要上岸嗎?」
他愣了一下。
「我有說過這麼像講座的話嗎?」
「差不多。」雖然其實好像差很多。
「那我換一句比較實用的,別讓他把地點選走。」
「什麼意思?」
「不要跟他去他熟悉的地方。」周行遠說,「屋頂、樓梯間、沒有人會經過的角落,那是他的水域。」
我沒有回答,因為他說中了。
Kid總是出現在那些地方,壞掉的門、潮濕的牆、沒有監視器的死角、天台水塔旁邊,那是他最安全,也最危險的地方。
周行遠把傘遞給我。
「拿著。」
「你呢?」
「店就在後面。」他說,「我不需要妳擔心。」
「誰擔心你?」
「好。」他很識相地點頭,「那就當我自作多情。」
我瞪了他一眼,接過傘。
傘柄還有他掌心留下的溫度,這讓我不太舒服。
周行遠轉身走回咖啡店前,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住。
「詠珈。」
我回頭。
他站在雨裡與光裡的交界處,看著我。
「妳可以去見他,但不要讓他的傷口替妳做決定。」
我沒有回他,轉身走向路口。
紅燈還亮著。
對街的Kid叼著菸,仍然站在原地。他沒有揮手,沒有喊我,也沒有露出那種平常欠揍的笑,就只是看著我。
像要是我不過去,他就會站到雨停為止。
綠燈亮起。
我撐著周行遠的黑傘,踩過斑馬線上的積水,車燈從旁邊滑過,水面晃了一下,把我的影子切得很碎,我覺得這一幕荒謬得可笑。
早上我從陳以森的房間離開,手上拿著他的早餐。
下午我打給周行遠,聽他用大人的口吻告訴我什麼叫籌碼。
現在我撐著周行遠的傘,走向沒有回我訊息的Kid。
五個男朋友。
倒數。
我原本以為這場遊戲是我在安排別人,可是現在看起來,我才像那個被每一條線牽住的人。
我走到Kid面前時,他終於把菸從嘴裡拿下來。
「終於捨得過來?」
我收起傘,站到騎樓下。
「你站在這裡,不就是等我過來?」
「路邊躲雨不行?」
「你連菸都沒點。」
他看了一眼指間那根菸。
濾嘴又被他咬扁了一點。
「沒火。」
「你不是最會偷?」
「偷火很蠢。」
「你現在比較蠢。」
Kid抬眼看我。
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會回嘴。
雨水順著騎樓邊緣落下,在我們之間形成一排細細的水線。街上的車聲、雨聲、行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但都與我們無關。
他看著我手裡那把黑傘。
「第三個?」
「還不是。」
「喔。」他嘴角扯了一下,「進度比我想得慢。」
「你不是不在乎?」
「是不在乎。」
「那你站在這裡幹嘛?」
Kid把菸重新叼回嘴裡,含糊地說:
「看妳眼光可以差到什麼程度。」
「你是覺得周行遠很糟,還是覺得他真的能帶我離開?」
這句話說出口後,Kid臉上的那點笑意消失了。
他看著我,眼神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妳想讓他帶妳去哪?」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還敢上他的傘?」
「只是撐一下傘。」
「妳以為這種人的傘是免費的?」
「你現在是在擔心我?」
Kid冷笑一聲。
「我是怕妳蠢到上了船,才發現船底是漏的。」
「所以你聽到了。」
「聽到什麼?」
「他說你不像會乖乖留在第一個的位置。」
Kid安靜了一秒,那一秒比任何回答都明顯。
「第一個位置很了不起嗎?」他說,「妳又不是發號碼牌。」
「那你幹嘛這麼在意?」
「我沒有。」
「你有。」
「萬詠珈。」他的聲音低了一點。
我第一次聽見他叫我的全名。
不是詠珈,也不是優等生,是完整的名字。
我怔了一下。
Kid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色更難看了。
「怎樣?名字不能叫?」
「可以。」
我看著他被雨水沾濕的瀏海。
「你也可以告訴我你的。」
「妳今天是來吵架,還是來查戶口?」
「你站在這裡,不就是想吵?」
「我只是路過。」
「路過到學校南門外兩條街?」
「我的路線比較複雜。」
我有點想笑,可是笑不出來,因為他的眼睛一點也沒有在笑。
「Kid。」我低聲說,「你不是怕我有第三個。」
「你是怕我真的會走。」
他咬著菸,嘴角繃得很緊,我知道自己說中了。
可是說中以後,我沒有覺得痛快,只覺得更難受。
「你不是一直叫我不要去研究室,不要管陸予深,不要讓陳以森變成第二個你嗎?那現在有人告訴我怎麼離開,你不高興?」
Kid看著我很久。
雨從騎樓邊緣滴下來,打在他鞋尖前方的水窪裡。
他低笑了一聲。
「妳以為離開很簡單?」
「我沒有這樣以為。」
「妳有。」他突然提高音量,「妳現在看起來就是那種,抓到一張名片就覺得自己有出口的蠢樣。」
我皺眉。
「你講話一定要這麼難聽嗎?」
「不然妳聽得進去嗎?」
「我聽不聽得進去,跟你罵不罵我沒有關係。」
「有。」Kid瞪著我,「妳最會把好聽話拿去餵自己的爛洞。」
我一時語塞。
他向我走近一步,身上那股熟悉的菸草味與雨水味靠過來,混著潮濕空氣,讓我心口莫名收緊。
「好學生跟妳說什麼,妳都記得。那個大人跟妳說幾句船啊出口啊,妳也開始覺得自己可以離開。」
「那你呢?」我抬頭看他,「你要我記得什麼?」
Kid沒有回答,眼神看起來很悲傷。
我抓緊傘柄,但那不是他的傘,是周行遠的。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小細節讓我感到刺眼。
「你要我永遠只去找你嗎?」我也不自覺提高音量,「永遠跟你一起爛在水底,這樣你就不會變成笑話了?」
Kid的臉色變了,但那不是憤怒,更像是被狠狠戳中一個不能碰的地方。
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指尖用力到幾乎要把濾嘴折斷。
「妳真的很會講話。」
「你不也是?」
「我至少知道自己講話難聽。」
「所以你就可以一直傷人?」
他看著我,眼神暗了下來。過了幾秒才冷冷地說:
「妳昨晚睡得好嗎?」
不是訊息裡那種故意欠揍的問法,而是當面用那雙透著悲傷的淡褐色眼眸盯著我問。
「Kid。」
「不能問?」他的笑意很淡,「好學生家的床好不好睡?早餐好不好吃?他是不是連水都替妳溫好了?」
我握緊傘柄。
「看來是。」
「那你要我怎樣?」我感到渾身顫抖,卻不是因為雨水的冷。
「永遠只去找你,永遠讓你用那些難聽話把我留在你旁邊?」
Kid沒有說話。
「你說你不在乎我找第二個、第三個,說我湊滿一支籃球隊也不關你的事。」我盯著他有些歇斯底里的吼叫,腦海裡竟有一瞬閃過母親的面容。
「可是你現在又站在這裡,問我陳以森家的床好不好睡。」
「所以你到底要我怎樣?」
這句話說完後,我們都安靜了。
路燈把積水照成昏黃的一片。
Kid低頭看著手裡那根被咬壞的菸。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說:
「我也不知道。」
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雨聲吞掉。
他不是不想回答,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要怎麼讓我留下。
不知道要怎麼讓我不留下。
不知道怎麼承認自己在意,又不把自己變成那個站在原地等人的笑話。
「Kid⋯⋯」
「不要用那種聲音叫我。」他怒吼。
我閉上嘴。
他扶著額喘了一下,像是硬生生把什麼壓回去。
「陸予深找妳了?」
話題轉得太快,我愣了一下。
但我很快就反應過來。
「你怎麼知道?」
「他那種人,發現事情收不回去,就會先把最容易被推動的人叫回去。」
我想起陸予深的訊息,那幾句得體、禮貌、乾淨到讓人想吐的字。
「他叫我這幾天去研究室。」
「妳回了?」
「沒有。」
「總算沒蠢到底。」
「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關心人都像在罵人?」
「不可以。」
「你真的很煩。」
「妳今天到底罵幾個人煩?」
我頓了一下。
「第三個?」
我沒有回答,我知道這等於默認。
他毫無笑意地笑了一下。
「果然。」
我不想讓話題又繞回去,於是開口:
「他說我需要籌碼。」
Kid挑眉。
「那個大人?」
「嗯。」
「大人就是愛把廢話講得很貴。」
「所以他說錯了?」
Kid沉默了一下。
「沒有。」
他把那根濕掉的菸捏在手裡,低頭看著地上的積水。
「妳現在手上有東西,但妳不知道那是什麼。」他說,「這樣最危險。」
「你知道?」
「知道一點。」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妳問過我了。」
「你每次都不說。」
「因為知道了也不一定會比較好。」
「這句話你說過。」
「因為是真的。」
我握著傘柄的手越來越緊。
「陸予深到底在怕什麼?」
Kid看著我,臉色變得很凝重。
「他怕的不是妳去研究室。」
「不然?」
「他怕有人知道,三年前那場會議,原本不該只有一份紀錄。」
「什麼會議?」
Kid嘆了口氣,看向遠處學校的方向。雨霧把校園的燈光糊成一片,像一隻巨大而模糊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我們。
「退學會議。」他說。
這四個字落下來時,我忽然覺得周圍的雨聲都變遠了。
退學。
會議。
紀錄。
三年前。
這些字像一顆一顆的冰塊,掉進我胃裡。
「你怎麼知道?」
Kid的嘴角微微上揚。
「妳忘了我是幹嘛的?」
我看著他,他的笑容終於露出了一點熟悉的惡劣。
雖然那惡劣底下藏著太深的痛。
「你偷過?」
「偷過很多東西。」
「我是問那份紀錄。」
Kid咬了咬那根已經不能抽的菸。
「偷過。」
我的呼吸停住。
「你有那份紀錄?」
他沒有直接回答。
雨水從騎樓邊緣落下來,在我們之間形成一道細細的水簾。
我忽然明白,原來Kid從來都不只是單純被這座學校吞掉的人,他也從裡面偷走了一塊骨頭。
而現在,他終於肯把那塊骨頭拿給我看。
「妳以為我這幾年回學校,」Kid咬著那根沒點燃的菸笑了一下,「是回來懷舊的?」
—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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