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五個男朋友 26-27

倒數五個男朋友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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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陳以森的眼鏡。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鏡片乾淨得沒有一點指紋。旁邊還有他的手機及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所有東西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除了床。白色床單皺得亂七八糟,棉被被踢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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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陳以森給我的早餐還有一點溫度。   Kid的訊息還沒有回。   周行遠的名片躺在桌上。   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看著那三樣東西,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拆成了三個不同的方向。   一個要我吃飯,一個要我回頭吵架,一個像是在說:妳可以先離開。   我拿起飯糰,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   冷掉的米粒黏在舌尖,不算好吃,可是胃裡空太久,一點點東西落下去時,身體竟然很誠實地鬆了一下。   原來人真的可以一邊覺得世界爛透了,一邊因為吃到飯糰而稍微活過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以為是Kid。   不是。   是陸予深。   ——詠珈,林教授很關心妳最近的狀況。   ——如果妳方便,這幾天找時間到研究室一趟。   ——有些事情,我們需要再確認一下。   我盯著那三則訊息,胃裡剛落下去的飯糰忽然變得很沉。   又是研究室。   又是確認。   又是那種得體到讓人想吐的語氣。   他不是在威脅我,至少表面上不是。   可是我知道,那扇研究室的門又被他推開了一點,裡面潮濕、悶熱、充滿別人祕密的空氣,正一點一點滲出來。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陳以森。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行。   他已經站得太近了。   近到陸予深開始看見他,近到同學開始竊竊私語,近到我昨晚才剛從他那張白色床單裡醒來。   我不能什麼都把他拖進來。   我又想到Kid。   他的訊息還停在手機裡。   ——好學生家的床好睡嗎?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很想笑。   如果我現在去找他,他大概會先用很難聽的話把我罵一遍,然後再皺著眉問陸予深又做了什麼。   他會知道該怕什麼。   可是我也太知道他會怎麼怕了。   他會把所有害怕都變成憤怒,變成嘲笑,變成咬緊濾嘴的菸,然後一頭撞回那個他三年前就沒有走出來的地方。   我不想再看見那樣。   至少現在不想。   我的視線最後落回桌上的名片。   周行遠。   白底黑字。   安靜得像一個陷阱。   我拿起手機,照著名片上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後接通。   「喂?」   他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我突然有點後悔。   「是我。」我說。   「詠珈。」   他叫我的名字時,語氣沒有驚訝,像是早就知道這通電話會打來。   「你知道我會打給你?」   周行遠在電話那端輕輕笑了一聲。   「我以為妳會再晚一點。」   「你們這些大人都很愛裝神弄鬼嗎?」   「不是裝神弄鬼。」他說,「只是妳看起來不像很擅長求救的人。通常會撐到快不能呼吸,才想起來手上有別人的電話。」   我握緊手機。   「你不要講得好像很懂我。」   「我不懂妳。」周行遠說,「我只是懂那種地方。」   「哪種地方?」   「會讓人慢慢喘不過氣,卻又讓妳懷疑是不是自己太脆弱的地方。」   我沉默下來。   窗外風把宿舍陽台上的衣架吹得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   過了幾秒,我說:   「我想見你。」   「現在?」   「不方便?」   「方便。」他停了一下,「但不要在學校。」   「好。」   「半小時後,南門外那間書店咖啡。」周行遠說,「妳知道嗎?」   「知道。」   「自己來?」   「不然?」   「確認一下。」他的聲音仍然平穩,「妳最近身邊的人好像不少。」   我皺眉。   「你什麼意思?」   「見面說。」   電話掛斷後,我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   陸予深的訊息。   Kid的訊息。   通話紀錄裡周行遠的號碼。   我的手機像一個太小的籠子,裡面關著三種不同的危險。   書店咖啡在學校南門外兩條街。   我到的時候,周行遠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穿著深色襯衫,袖口微微捲起,桌上放著一杯黑咖啡和一本書。看起來不像剛好出現的人,比較像早就知道自己會在這裡等到誰。   我走過去,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   「你每次都這麼像在等人上鉤嗎?」   周行遠抬頭看我。   「如果妳覺得自己是魚,那我可以換個比喻。」   「你很煩。」   「妳好像對很多人都這麼說。」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一下,沒有繼續逗我,只是把菜單推過來。   「要喝什麼?」   「不用。」   「那我替妳點熱牛奶?」   「你再點牛奶我就走。」   「咖啡?」   「美式。」   「妳睡得夠嗎?」   我僵了一下。   「我不是問那個。」   「我也沒說是哪個。」   「所以是有那個。」   我冷冷看著他。   周行遠舉起手,像是投降。   「好,不問。」   他替我點了一杯熱美式。   我看著店員離開,才把手機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螢幕停在陸予深那幾則訊息。   周行遠垂眼看完,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動作比我想得快。」   「你知道他會找我?」   「他需要讓妳知道,他還能找妳。」周行遠喝了一口咖啡,「這種訊息不是邀請,是提醒。」   「提醒什麼?」   「提醒妳,他還在那個位置上。」   我沉默,想起教室門口的陸予深。   淺藍色襯衫,黑框眼鏡,聲音不高不低,禮貌得像一份通知。   他不用大聲,因為大家都會讓路給他。   「我應該怎麼辦?」我問。   周行遠把手機推回來。   「先不要去研究室。」   「這不用你說。」   「也不要只把證據交給學校裡的人。」   「你知道我手上有什麼?」   「不知道。」他說,「所以我問,妳手上有什麼?」   我皺了一下眉頭。   「我沒有說我要告訴你。」   「妳可以不說。」周行遠端起咖啡,語氣很平,「但妳要先知道,想離開一個地方,不能只靠逃。」   「不然靠什麼?」   「籌碼。」   這個詞讓我不太舒服。   它太冷了,太像交易了。   「你是說證據?」   「證據只是籌碼的一種。」周行遠看著我,「還有位置、關係、時間、別人害怕失去的東西。」   我靜靜地聽他說。   「妳現在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妳知道了一點事。」他說,「是妳不知道自己知道的東西有多重。」   「你講話一定要這麼像講座嗎?」   「職業病。」   「你到底是來幫我,還是來上課?」   「兩者不一定衝突。」   我翻了個白眼,可我知道自己有在聽。   這就是周行遠危險的地方。   他不像Kid那樣把危險寫在臉上,也不像陳以森那樣乾淨到讓人無處可逃。他太會把話放在剛好的地方,讓你明明討厭,卻還是忍不住把那些話收進去。   「林教授的事,你知道多少?」我問。   周行遠搖晃了一下手中的咖啡杯。   「聽過一些傳聞。」   「什麼傳聞?」   「學術圈和文化圈都很小。」他說,「一個人如果太會照顧學生,時間久了,總會有人覺得哪裡不對。」   「大家都知道?」   「知道和承認是兩回事。」   「所以大家都假裝不知道。」   「比較安全。」   我感到一陣反胃。   「那你呢?」   周行遠看著我。   「我也在這個大家裡。」   「你不替自己辯解一下?」   「辯解通常是說給還想相信的人聽的。」他說,「妳看起來不像。」   我盯著他。   「你真的很討厭。」   「今天第幾個?」   「第三個。」   「榮幸。」   我本來想罵他,可是話到嘴邊又停住。   第三個。   這個數字忽然橫在我們之間,讓周行遠看見了我的停頓。   「怎麼了?」   我低頭看著他咖啡杯裡黑色的液體。   「我在想,你是不是很適合當第三個。」   周行遠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咀嚼我話中的意義。   店裡的音樂很輕,旁邊有人翻書,紙頁摩擦的聲音細得像雨。   過了幾秒,他問:   「第三個什麼?」   我抬頭看他。   「男朋友。」   周行遠看著我,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可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這是邀請,還是警告?」   「都不是。」我說,「是計畫。」   「什麼計畫?」   我靠回椅背,語氣盡量說得輕,好像只要說得夠輕描淡寫,這件事就不會顯得那麼糟。   「我要交五個男朋友。」   周行遠沒有打斷我,於是我繼續說:   「如果交到第五個以後,我還是覺得這個世界爛得無可救藥,那我就去死。」   這句話落下後,桌面像忽然冷了一點。   周行遠看著我很久。   他沒有露出驚慌,也沒有像正常人那樣立刻說妳不要亂講,更沒有用同情的眼神看我,只是很安靜地問:   「現在第幾個?」   我有點意外。   「你不覺得我瘋了?」   「我覺得這個計畫很糟,但妳不是來聽我評分的。」   我看著他,想著這個人果然很危險。   他不急著阻止我,他選擇先理解規則。   「第一個是Kid。」我說。   「我猜到了。」   「第二個是陳以森。」   「這也不難猜。」   「所以你真的很可疑。」   周行遠沒有笑。   「那第三個呢?」   「我剛剛不是問你了?」   他慢慢放下咖啡杯。   「詠珈。」他第一次用很正式的語氣叫我的名字,「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笑了一下。   「你們真的都很愛問這句。」   「因為這句值得問。」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不,妳知道自己想逃,但妳不一定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逃。」   我臉上的笑意淡了。   「所以你要拒絕?」   「我如果現在就答應,妳最好立刻離我遠一點。」   周行遠的聲音不重,甚至仍然很溫和,可是那句話卻像一盆冷水,準確地潑到我臉上。   「妳現在不是需要第三個男朋友。」他說,「妳需要的是一個不在學校裡的人,幫妳看清楚局。」   我冷冷看著他。   「你很會把自己講得很有用。」   「我確實有用。」   「也很自大。」   「這兩件事也不衝突。」   我氣得想笑,可是心裡卻鬆了一口氣。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把我推開,他只是把那條路往旁邊挪了一點。   「所以你不是第三個?」   「至少現在不是。」   「以後呢?」   他笑了一下。   「以後再說。」   這句話讓我很不爽,因為這聽起來像是他把選擇權拿在自己手裡。   可是我也知道,他不是完全沒有把選擇權留給我,他只是沒有讓我在最混亂的時候做決定。   這點像陳以森,又不那麼像。   陳以森是怕我把他當成錯誤,周行遠是怕我把自己當成籌碼。   「那你現在要我做什麼?」我問。   「第一,不要一個人去見陸予深或林教授。第二,把你們查到的東西備份到學校外面。第三,想清楚妳想保護的是自己、陳以森、Kid,還是真相。」   「這些不能一起保護嗎?」   「可以。」周行遠說,「但順序會不一樣,代價也會不一樣。」   代價。   又是這種成人世界的詞。   我很討厭,可是又不能假裝它不存在。   「那你站在哪一邊?」我問。   「現在?」   「嗯。」   「站在能夠讓妳暫時不要被吞下去的那一邊。」   這答案很狡猾。   不承諾太多,也不完全抽身。   「你真的很像船。」   周行遠挑眉。   「這是稱讚?」   「不是。」   「那是什麼?」   「船看起來可以載人離開。」我看著他,「但我不知道它會把人載去哪裡。」   他笑了笑,將咖啡杯拿到嘴邊。   「所以不要隨便上船。」   「你是在警告我?」   「是在警告我們兩個。」   我沒有回答。   熱美式送上來時,我端起來喝了一口,很苦,苦到我皺了一下眉頭。   周行遠看見了,卻沒有笑我,只是把旁邊的糖包推過來。   「不用。」   「妳確定?」   「苦一點比較清醒。」   「有時候清醒也會傷胃。」   「你又來了。」   「職業病。」   我低頭看著那杯黑色咖啡,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暫時離開了學校。   不是安全地逃離,只是暫時離開,這兩件事不一樣。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夠了。   離開咖啡店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周行遠撐開黑傘,站在門口等我。   「又要送我?」   「到路口。」   「你們男生真的很愛送到路口。」   「這次是因為雨大。」   「上次你說是為了讓我欠人情。」   「今天也可以算。」   我們並肩走到騎樓下,雨打在傘面上,聲音比昨晚更密。路邊車燈滑過積水,把地面照得一片晃動。   就在快到路口時,我停下腳步。   對街的騎樓下,站著一個穿黑色連帽外套的人。   帽子沒有戴上,濕掉的瀏海貼在額前。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臉上沒有笑。   Kid。   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   看著我和周行遠站在同一把傘下。   周行遠也看見了Kid,於是低聲問:   「那就是第一個?」   我沒有回答。   雨聲落下來,密密地隔在我們之間。   「眼神不太好惹。」   「你怕?」   「怕倒是不至於。」   他停了一下。   「只是覺得,他不像會乖乖留在第一個位置的人。」   我心口一緊。   對街的Kid仍然沒有動。   我沒有回他的訊息,卻出現在另一個男人的傘下。   這一次,深水沒有把我拉回去,只是安靜地漲潮。 27   對街的Kid沒有走過來,他只是站在騎樓下,黑色連帽外套被雨水沾濕了一點,瀏海貼在額前,嘴裡叼著那根沒有點燃的菸。   他看著我,也看著我身旁的周行遠。   雨聲落在傘面上,密密麻麻,像一群人壓低聲音在竊竊私語。   周行遠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傘稍微往我這邊偏了一點,像是連這種時候都還記得不要讓雨打到我肩膀上。   這動作讓我感到焦躁,因為對街的Kid也看見了。   「要我留下嗎?」周行遠問。   他的聲音很低,沒有多餘的情緒,不是要替我做決定,也不是急著站到我前面,只是把一個選項放在我面前。   我看著對街,Kid還是沒有動。   他明明看起來像隨時會轉身離開,可是我知道,他其實在等。   這個認知讓我倒抽一口氣。   因為Kid最恨的,就是等人。   「不用。」我說。   「確定?」   「你不是說船不能替人決定要不要上岸嗎?」   他愣了一下。   「我有說過這麼像講座的話嗎?」   「差不多。」雖然其實好像差很多。   「那我換一句比較實用的,別讓他把地點選走。」   「什麼意思?」   「不要跟他去他熟悉的地方。」周行遠說,「屋頂、樓梯間、沒有人會經過的角落,那是他的水域。」   我沒有回答,因為他說中了。   Kid總是出現在那些地方,壞掉的門、潮濕的牆、沒有監視器的死角、天台水塔旁邊,那是他最安全,也最危險的地方。   周行遠把傘遞給我。   「拿著。」   「你呢?」   「店就在後面。」他說,「我不需要妳擔心。」   「誰擔心你?」   「好。」他很識相地點頭,「那就當我自作多情。」   我瞪了他一眼,接過傘。   傘柄還有他掌心留下的溫度,這讓我不太舒服。   周行遠轉身走回咖啡店前,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住。   「詠珈。」   我回頭。   他站在雨裡與光裡的交界處,看著我。   「妳可以去見他,但不要讓他的傷口替妳做決定。」   我沒有回他,轉身走向路口。   紅燈還亮著。   對街的Kid叼著菸,仍然站在原地。他沒有揮手,沒有喊我,也沒有露出那種平常欠揍的笑,就只是看著我。   像要是我不過去,他就會站到雨停為止。   綠燈亮起。   我撐著周行遠的黑傘,踩過斑馬線上的積水,車燈從旁邊滑過,水面晃了一下,把我的影子切得很碎,我覺得這一幕荒謬得可笑。   早上我從陳以森的房間離開,手上拿著他的早餐。   下午我打給周行遠,聽他用大人的口吻告訴我什麼叫籌碼。   現在我撐著周行遠的傘,走向沒有回我訊息的Kid。   五個男朋友。   倒數。   我原本以為這場遊戲是我在安排別人,可是現在看起來,我才像那個被每一條線牽住的人。   我走到Kid面前時,他終於把菸從嘴裡拿下來。   「終於捨得過來?」   我收起傘,站到騎樓下。   「你站在這裡,不就是等我過來?」   「路邊躲雨不行?」   「你連菸都沒點。」   他看了一眼指間那根菸。   濾嘴又被他咬扁了一點。   「沒火。」   「你不是最會偷?」   「偷火很蠢。」   「你現在比較蠢。」   Kid抬眼看我。   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會回嘴。   雨水順著騎樓邊緣落下,在我們之間形成一排細細的水線。街上的車聲、雨聲、行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但都與我們無關。   他看著我手裡那把黑傘。   「第三個?」   「還不是。」   「喔。」他嘴角扯了一下,「進度比我想得慢。」   「你不是不在乎?」   「是不在乎。」   「那你站在這裡幹嘛?」   Kid把菸重新叼回嘴裡,含糊地說:   「看妳眼光可以差到什麼程度。」   「你是覺得周行遠很糟,還是覺得他真的能帶我離開?」   這句話說出口後,Kid臉上的那點笑意消失了。   他看著我,眼神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妳想讓他帶妳去哪?」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還敢上他的傘?」   「只是撐一下傘。」   「妳以為這種人的傘是免費的?」   「你現在是在擔心我?」   Kid冷笑一聲。   「我是怕妳蠢到上了船,才發現船底是漏的。」   「所以你聽到了。」   「聽到什麼?」   「他說你不像會乖乖留在第一個的位置。」   Kid安靜了一秒,那一秒比任何回答都明顯。   「第一個位置很了不起嗎?」他說,「妳又不是發號碼牌。」   「那你幹嘛這麼在意?」   「我沒有。」   「你有。」   「萬詠珈。」他的聲音低了一點。   我第一次聽見他叫我的全名。   不是詠珈,也不是優等生,是完整的名字。   我怔了一下。   Kid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色更難看了。   「怎樣?名字不能叫?」   「可以。」   我看著他被雨水沾濕的瀏海。   「你也可以告訴我你的。」   「妳今天是來吵架,還是來查戶口?」   「你站在這裡,不就是想吵?」   「我只是路過。」   「路過到學校南門外兩條街?」   「我的路線比較複雜。」   我有點想笑,可是笑不出來,因為他的眼睛一點也沒有在笑。   「Kid。」我低聲說,「你不是怕我有第三個。」   「你是怕我真的會走。」   他咬著菸,嘴角繃得很緊,我知道自己說中了。   可是說中以後,我沒有覺得痛快,只覺得更難受。   「你不是一直叫我不要去研究室,不要管陸予深,不要讓陳以森變成第二個你嗎?那現在有人告訴我怎麼離開,你不高興?」   Kid看著我很久。   雨從騎樓邊緣滴下來,打在他鞋尖前方的水窪裡。   他低笑了一聲。   「妳以為離開很簡單?」   「我沒有這樣以為。」   「妳有。」他突然提高音量,「妳現在看起來就是那種,抓到一張名片就覺得自己有出口的蠢樣。」   我皺眉。   「你講話一定要這麼難聽嗎?」   「不然妳聽得進去嗎?」   「我聽不聽得進去,跟你罵不罵我沒有關係。」   「有。」Kid瞪著我,「妳最會把好聽話拿去餵自己的爛洞。」   我一時語塞。   他向我走近一步,身上那股熟悉的菸草味與雨水味靠過來,混著潮濕空氣,讓我心口莫名收緊。   「好學生跟妳說什麼,妳都記得。那個大人跟妳說幾句船啊出口啊,妳也開始覺得自己可以離開。」   「那你呢?」我抬頭看他,「你要我記得什麼?」   Kid沒有回答,眼神看起來很悲傷。   我抓緊傘柄,但那不是他的傘,是周行遠的。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小細節讓我感到刺眼。   「你要我永遠只去找你嗎?」我也不自覺提高音量,「永遠跟你一起爛在水底,這樣你就不會變成笑話了?」   Kid的臉色變了,但那不是憤怒,更像是被狠狠戳中一個不能碰的地方。   他把菸從嘴裡拿下來,指尖用力到幾乎要把濾嘴折斷。   「妳真的很會講話。」   「你不也是?」   「我至少知道自己講話難聽。」   「所以你就可以一直傷人?」   他看著我,眼神暗了下來。過了幾秒才冷冷地說:   「妳昨晚睡得好嗎?」   不是訊息裡那種故意欠揍的問法,而是當面用那雙透著悲傷的淡褐色眼眸盯著我問。   「Kid。」   「不能問?」他的笑意很淡,「好學生家的床好不好睡?早餐好不好吃?他是不是連水都替妳溫好了?」   我握緊傘柄。   「看來是。」   「那你要我怎樣?」我感到渾身顫抖,卻不是因為雨水的冷。   「永遠只去找你,永遠讓你用那些難聽話把我留在你旁邊?」   Kid沒有說話。   「你說你不在乎我找第二個、第三個,說我湊滿一支籃球隊也不關你的事。」我盯著他有些歇斯底里的吼叫,腦海裡竟有一瞬閃過母親的面容。   「可是你現在又站在這裡,問我陳以森家的床好不好睡。」   「所以你到底要我怎樣?」   這句話說完後,我們都安靜了。   路燈把積水照成昏黃的一片。   Kid低頭看著手裡那根被咬壞的菸。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說:   「我也不知道。」   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雨聲吞掉。   他不是不想回答,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要怎麼讓我留下。   不知道要怎麼讓我不留下。   不知道怎麼承認自己在意,又不把自己變成那個站在原地等人的笑話。   「Kid⋯⋯」   「不要用那種聲音叫我。」他怒吼。   我閉上嘴。   他扶著額喘了一下,像是硬生生把什麼壓回去。   「陸予深找妳了?」   話題轉得太快,我愣了一下。   但我很快就反應過來。   「你怎麼知道?」   「他那種人,發現事情收不回去,就會先把最容易被推動的人叫回去。」   我想起陸予深的訊息,那幾句得體、禮貌、乾淨到讓人想吐的字。   「他叫我這幾天去研究室。」   「妳回了?」   「沒有。」   「總算沒蠢到底。」   「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關心人都像在罵人?」   「不可以。」   「你真的很煩。」   「妳今天到底罵幾個人煩?」   我頓了一下。   「第三個?」   我沒有回答,我知道這等於默認。   他毫無笑意地笑了一下。   「果然。」   我不想讓話題又繞回去,於是開口:   「他說我需要籌碼。」   Kid挑眉。   「那個大人?」   「嗯。」   「大人就是愛把廢話講得很貴。」   「所以他說錯了?」   Kid沉默了一下。   「沒有。」   他把那根濕掉的菸捏在手裡,低頭看著地上的積水。   「妳現在手上有東西,但妳不知道那是什麼。」他說,「這樣最危險。」   「你知道?」   「知道一點。」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妳問過我了。」   「你每次都不說。」   「因為知道了也不一定會比較好。」   「這句話你說過。」   「因為是真的。」   我握著傘柄的手越來越緊。   「陸予深到底在怕什麼?」   Kid看著我,臉色變得很凝重。   「他怕的不是妳去研究室。」   「不然?」   「他怕有人知道,三年前那場會議,原本不該只有一份紀錄。」   「什麼會議?」   Kid嘆了口氣,看向遠處學校的方向。雨霧把校園的燈光糊成一片,像一隻巨大而模糊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我們。   「退學會議。」他說。   這四個字落下來時,我忽然覺得周圍的雨聲都變遠了。   退學。   會議。   紀錄。   三年前。   這些字像一顆一顆的冰塊,掉進我胃裡。   「你怎麼知道?」   Kid的嘴角微微上揚。   「妳忘了我是幹嘛的?」   我看著他,他的笑容終於露出了一點熟悉的惡劣。   雖然那惡劣底下藏著太深的痛。   「你偷過?」   「偷過很多東西。」   「我是問那份紀錄。」   Kid咬了咬那根已經不能抽的菸。   「偷過。」   我的呼吸停住。   「你有那份紀錄?」   他沒有直接回答。   雨水從騎樓邊緣落下來,在我們之間形成一道細細的水簾。   我忽然明白,原來Kid從來都不只是單純被這座學校吞掉的人,他也從裡面偷走了一塊骨頭。   而現在,他終於肯把那塊骨頭拿給我看。   「妳以為我這幾年回學校,」Kid咬著那根沒點燃的菸笑了一下,「是回來懷舊的?」 — 後記: 因故事前段有部分🔞內容,所以發表在西斯文學版 之後會比較著重在走懸疑~ 也有同步發表在小說平台Penana 如果有喜歡我的故事歡迎留言鼓勵我,讓我有更大的動力繼續發表🥺🫶🏻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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