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我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陳以森的眼鏡。
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鏡片乾淨得沒有一點指紋。旁邊還有他的手機及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所有東西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除了床。
白色床單皺得亂七八糟,棉被被踢到一旁,枕頭也歪了。那是這個房間裡唯一沒有被整理回去的東西,像是個顯而易見的罪證,提醒我昨晚並不是我做的一場夢。
我躺在那片凌亂裡,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呼吸。
窗簾被拉開了一點,早晨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書架上。那些書還是排得很整齊,昨晚的混亂完全沒有波及到它們。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新的OK繃還貼在指節上,昨晚陳以森吻過那裡,吻得很輕,像在確認一個比傷口更深的東西。
它沒有掉。
我也沒有。
這句話又浮上來,讓我胸口一陣發悶。
我坐起身,棉被從肩上滑下來,皮膚碰到清晨的空氣時微微發冷。我下意識伸手摸向頸側取暖。
那裡有兩道痕跡。
一處是Kid留下的舊痕,暗紅,已經開始轉淡,卻仍然固執地貼在皮膚上。
另一處是陳以森昨晚咬出來的。
我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痛意立刻從皮膚底下浮上來。我縮回手,盯著自己的指尖看了很久。
我身上現在有兩個人的痕跡。
一個讓我覺得自己可以沉下去。
一個讓我覺得自己不能心安理得地沉下去。
這很麻煩,比單純被弄壞更麻煩。
房門在這時被輕輕推開。
我抬頭,看見陳以森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也整理過了,眼鏡重新戴回臉上,顯然他有不只一副眼鏡。
他手裡正拿著一杯水,手臂上掛著便利商店的袋子。
他看見我醒了,停了一下。
有那麼幾秒,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我以為他會說點更適合這種早晨的話。
比如後悔嗎?妳還好嗎?我們現在算什麼?昨晚是什麼意思?
可是陳以森只是走進來,把水放到床邊的小桌上,然後問:
「妳會餓嗎?」
我愣住。
「我買了飯糰和豆漿。」他把便利商店袋子放到桌上,「也有三明治,如果妳不想吃飯糰的話。」
我看著那個袋子,一時之間覺得很荒謬。
昨晚我們把他的床弄成那樣。
我抓亂他的襯衫,咬他的唇,把他乾淨整齊的人生扯出一堆不該有的皺褶。
結果醒來以後,他問我餓不餓。
好像人就算做了再混亂的事,醒來以後還是應該吃早餐。
「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我問。
陳以森看向我。
「哪裡奇怪?」
「你現在這樣。」
「我現在怎樣?」
「很正常。」
「妳不想要正常?」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答不出來。
不想嗎?好像不是。
可是想要嗎?我也不知道。
正常對我而言一直像某種被收在玻璃櫃裡的東西。看得到,摸不到,靠近一點就會照出自己身上那些髒污和裂縫。
陳以森就是那種東西。
但昨晚他自己打開玻璃櫃,走了進來,現在還問我要不要吃飯糰。
「你不用裝得像什麼都很正常。」
陳以森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沒有靠得太近。
「我沒有裝。」
「昨晚那樣,你覺得正常?」
他看著我,表情沒有逃避。
「我沒有覺得那是不正常的事。」
「你不後悔?」
「不後悔。」
他回答得太快,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你知道我可能會後悔吧?」
「知道。」
「那你還這麼冷靜?」
陳以森垂下眼,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
「就算妳後悔,也不代表昨晚就是錯的。」
他抬頭看我,聲音還是那樣平穩。
「妳可以後悔。」
「但不要急著把自己說成很糟的人。」
他停了一下。
「也不要急著把我說成是妳弄壞自己的另一種方法。」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似的,我很想反駁,很想說你又知道什麼,很想說你憑什麼替我定義昨晚,很想說我本來就是很糟的人,很想說我本來就是要把你拉進來,很想說我想看你變得跟我一樣亂。
可是那些話沒有一句說得出口。
因為他明明都知道,他知道我會這樣想,所以才在我開口以前,把路堵住。
這個人真的很討厭,他不讓我輕易逃回原本那個壞掉的地方。
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OK繃。
「你真的很自以為是。」
「嗯。」
「不要嗯。」
「好。」
「也不要好。」
他安靜了一下。
這次沒有回答。
我更煩了。
陳以森把水杯往我這邊推了一點。
「先喝水。」
「你是不是只會用這種方法管人?」
「可能。」
「你真的很適合當健康教育課本。」
「這句妳說過很多次了。」
「因為你一直沒有改進。」
他的嘴角很小幅度地動了一下,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可是看見那個表情時,我心裡某個地方好像鬆了一點。
這讓我更害怕。
我不想在這裡鬆下來。
不想在他的床上,喝他買的水,吃他買的早餐,然後假裝昨晚的事情可以被早晨的光照得乾乾淨淨。
我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發現水是溫的,這個細節讓我差點想把杯子砸出去。
他連水溫都想過。
這比沒想更讓人難以忍受。
「我要回去了。」我說。
陳以森看著我。
他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我會這麼說。
「好。」
又是好。
我忍不住看他。
「你不留我?」
陳以森看著我,他的眼神很深。那一瞬間,我很想把話收回來,但他卻沒有趁勝追擊。
「妳想留下嗎?」
我立刻別開視線。
「沒有。」
「那我不會留妳。」
「你很會裝大方。」
「不是大方。」他說,「我只是不想讓昨晚變成妳不能走的理由。」
又來了,他總是這樣。
在我以為他會伸手抓住我的時候,他把門打開;在我以為他會退開的時候,他又站在旁邊不走。
他總是不照我的規則來,所以我才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他。
陳以森站起來,從椅背拿起一條乾毛巾。
「至少把頭髮擦乾。」
「我現在頭髮又不濕。」
「還有一點。」
他走到我身邊,停了一下,像是在問我能不能靠近。
我沒有說可以,但也沒有說不可以。
於是他把毛巾輕輕覆到我頭上。
他的動作很慢,不像昨晚那樣壓著我,也不像Kid那樣粗暴地把我拉進哪裡。他只是低頭替我擦頭髮,指節偶爾碰到我的耳側,輕得讓人心慌。
我坐在床邊,手裡還握著那杯溫水,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撿回來的流浪動物,這比被當成壞掉的東西更可怕。
壞掉的東西不用回應誰,可是被撿回來的東西,總有一天會開始害怕被丟掉。
「陳以森。」
「嗯?」
「你不要對我太好。」
擦頭髮的動作停了一下。
「為什麼?」
「我會想逃。」
他安靜了很久。
「那妳逃慢一點。」
我傻住。
他沒有說不要逃,也沒有說我會追,只是說逃慢一點。
像是他知道我遲早會跑,也知道如果他追得太快,我會跑得更遠。
這個答案讓我胸口酸得不像話,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太接近活著了。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站了起來。
「我要回去了。」
這一次,陳以森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把便利商店袋子拿起來,遞給我。
「早餐帶著。」
「我不餓。」
「路上會餓。」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他說,「所以先帶著。」
我看著那個袋子,很想拒絕他,可是我的手卻伸了出去。
接過來的瞬間,塑膠袋發出很輕的聲響,裡面有飯糰、三明治和一瓶豆漿。太實際了,實際到讓人想哭。
陳以森送我到樓下,我們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早晨的空氣很乾淨,街邊的樹葉被昨晚的雨洗過,反著微弱的光。路上有幾個學生背著包趕去上課,腳步匆忙,臉上寫著跟我毫不相干的疲倦。
世界沒有因為昨晚發生的事而改變。
真不公平。
走到巷口時,我停下腳步。
「你回去吧。」
「嗯。」
「不要跟來。」
「好。」
他又答得那麼平靜。
「你不怕我真的跑掉?」
「怕。」
「那你還讓我走?」
「嗯。」
「為什麼?」
「因為妳不是我的東西。」
明明昨晚他在我耳邊說過「這是我的」。
可是現在,他站在早晨的巷口,乾乾淨淨地說,妳不是我的東西。
兩句話明明矛盾,卻又莫名地同時成立。
昨晚的他想要我,但現在的他沒有把我變成所有物。
這更麻煩了。
「你真的很討厭。」我說。
「嗯。」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我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後,我突然很想回頭。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我立刻加快腳步。
不能回頭,回頭就輸了。
可是走到轉角時,我還是沒忍住,偷偷往後看了一眼。
陳以森還站在原地,沒有追上來,也沒有轉身離開。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像他說的那樣。
我心裡一陣煩躁,立刻轉回去。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我停住腳步,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
螢幕上跳出Kid的訊息。
——好學生家的床好睡嗎?
我盯著那行字,心裡那點剛被陳以森弄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又被另一隻手狠狠攪了一下。
深水不會放過我。
我幾乎是立刻打字。
——關你屁事。
字打完了,游標在句尾閃爍。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如果是以前,我會立刻傳出去,然後等著Kid回一句更難聽的話。
我們會互相傷害,互相證明彼此還在意,然後誰也不肯承認那叫在意。可是這一次,我沒有按送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陳以森剛才說,我不是他的東西。
也許是因為昨晚那句「不要把我看成別人」。
也許只是因為我累了。
我把那四個字刪掉。
對話框變回空白。
Kid的訊息還停在上面,像一根沒有點燃的菸,濾嘴被咬扁,沾著雨水,丟在我心裡某個陰暗的窗台上。
我沒有回。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回到宿舍後,我把陳以森給我的早餐放在桌上。
便利商店的塑膠袋被我壓得皺巴巴的,可是裡面的飯糰還好好的。豆漿還有一點溫度。
我脫下外套,從包裡拿出課本時,一張白色名片從書頁間滑了出來,輕輕地落在桌面上。
周行遠。
白底黑字。
乾淨得像另一種誘惑。
我盯著那張名片,想起他站在便利商店門口,拿著黑傘,語氣從容地說:
有時候只是先離開讓妳喘不過氣的地方。
離開。
這兩個字在此刻變得比之前更危險。
Kid的訊息還沒有回。
陳以森的OK繃還貼在手上。
周行遠的名片躺在課本旁邊,白得像另一種出口。
我忽然覺得,五個男朋友的這場倒數,才剛要開始變得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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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在西斯文學版就PO到這裡,謝謝大家~
後續會持續更新在我的個人版以及小說平台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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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送上一張Kid的形象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