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你有那份紀錄?」
我問完以後,雨聲忽然變得很大。不是因為雨真的下得更重,而是因為Kid沒有回答。
他站在騎樓下,嘴裡咬著那根濕掉的菸,眼神越過我,看向對面的街燈。那副樣子不像剛剛才丟出一個足以讓整件事翻過來的線索,比較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天氣很差。
「Kid。」
他終於把視線移回來。
「妳要撐著那個大人的傘去拿我的東西?」
我愣了一下,看向手裡那把黑傘。傘面上還沾著雨水,傘柄有一點溫度,像是某個剛剛才離開的人留下來的痕跡。
「不然你要我淋雨?」
「我又沒叫妳還他。」Kid冷笑一聲。
「你真的很幼稚。」
「嗯。」他回答得很快,「所以妳最好不要期待我成熟。」
這句話讓我想起屋頂,想起他扣住我的手,把陳以森貼上的OK繃壓在掌心裡,像是要遮住,又像是要弄髒。
我沒有接話。
Kid把那根濕掉的菸折成兩半,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走了。」
「去哪?」
「到了妳就知道。」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Kid走出兩步,回頭看我。
「又怎樣?」
我握著傘柄,想起周行遠的聲音。
——別讓他把地點選走。
那句話很討厭,討厭在它確實有用。
「不要屋頂。」我說。
Kid挑眉。
「也不要安全梯,不要廢棄教室,不要儲藏室,不要任何沒有人會經過、也不會有人看見的地方。」
「那個大人教妳的?」
「我自己也會學好嗎?」
這句話出口後,Kid看了我很久,最後只是笑了一下。
「不錯嘛。」他說,「開始長腦了。」
「你稱讚人一定要這麼難聽嗎?」
「我有說是稱讚?」
我對他翻了個白眼。
Kid把帽子拉起來,遮住被雨打濕的瀏海。
「放心。」他說,「那東西不在學校。」
「不在學校?」
「妳以為我會把重要的東西藏在那種地方?」他看向雨中的校園方向,聲音低了些,「那座學校最會吃東西,人、資料、聲音,什麼都吃。」
我沒有說話。
他伸手,從我手裡抽走那把黑傘。
「喂。」
「借一下。」Kid撐著傘走進雨裡,「妳要不要來?」
我看著他的背影,黑色外套,黑色傘面,雨水落在他肩膀和鞋尖。
那一瞬間,他看起來不像要帶我去找一份文件。
比較像要帶我去挖一具被埋了三年的屍體。
我走進他的傘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傘往我這邊偏了一點。
「你們男生都很愛把傘偏過來嗎?」我忍不住問。
Kid看了我一眼。
「什麼你們?」
我閉嘴。
他冷笑。
「好學生也這樣?那個大人也這樣?」
「你可以不要每句話都這麼酸嗎?」
「不可以。」
他走得很快,我只能跟著他穿過南門外的街道。雨水把路燈暈開,車燈從積水上滑過,像一條條被扯碎的光。街邊的便當店還開著,油煙混著雨水味飄出來,幾個學生站在騎樓下等餐,臉上都是再普通不過的疲倦。
世界仍然在正常運作。
而我正跟著一個被學校退學的小偷,去看一份不該還存在的會議紀錄。
「你這幾年一直回學校,」我問,「就是為了那份東西?」
Kid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過一家拉下鐵門的文具店,傘面擦過招牌下方垂下來的水珠。
「一開始是。」
「後來呢?」
他看著前方,聲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後來變成習慣。」
我的腳步慢了一點。
變成習慣。
這四個字比任何委屈都還要難聽。
一開始是為了確認那份紀錄還在,後來是為了確認自己還能回去那個吞掉他的地方。
也許人就是這樣。
有些地方越想離開,就越證明自己還被它困住。
「所以你就這樣守了三年?」我問。
「守?」Kid像是覺得這個字很可笑,「妳講得好像我在守靈。」
「不然呢?」
他沉默了一下。
「差不多。」
我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回答。
傘下的空氣忽然變得很窄。
「既然你有紀錄,為什麼不拿出來?」我問,「三年耶,你就什麼都不做?」
Kid停下腳步。
雨水順著傘緣落下來,在我們腳邊濺開。
他側過臉看我,眼神不冷,也不兇,只是很疲倦。
「妳以為那東西拿出去,就會有人跟我說對不起?」
我一時說不出話。
「上面寫的是我承認。」他說,「寫我進研究室,寫我拿資料,寫我違反校規,寫我退學。妳覺得那些人看到會說什麼?」
「可是裡面也寫了陸予深——」
「寫他是證人。」Kid打斷我。
「他們會說程序上沒有問題,會說當事人已經承認,會說申訴附件涉及其他學生隱私不能公開,會說為了避免二次傷害,請相關人員停止散播未經證實的資訊。」
我聽著那些句子,忽然感到一陣反胃。
因為它們太像真的了,太像那些會出現在公文、聲明、會議記錄裡的話。
乾淨。
正確。
冷得像沒有碰過人血。
Kid笑了一下。
「我拿出去過。」
「什麼?」
「不是這一份。」他淡淡地說,「一開始我手上的沒有這麼完整,只有幾張影本,幾個截圖,還有我自己知道的那些破事。」
「然後呢?」
「匿名版刪文,系辦說已依程序處理,校安叫我不要再騷擾師生。」他語氣很淡,淡得像那些事不是發生在他身上。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點笑。
「妳知道最好笑的是什麼嗎?」
我靜靜地聽著他敘述,敘述那個好像不屬於他的故事。
「他們說,如果我真的在乎那個申訴的人,就不要再把事情鬧大。」
雨聲落下來。
那句話比任何威脅都還噁心。
「所以妳看。」Kid說,「連閉嘴都可以被他們講成是我應該做的好事。」
我說不出話。
我想起林教授在講台上說研究倫理的樣子,想起陸予深用得體的語氣傳來訊息,想起那些永遠正確、永遠乾淨、永遠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太激動的句子。
原來Kid不是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撞過牆。
撞到最後,才知道那不是牆。
那是一整棟學校,甚至是整個社會。
「那你為什麼還留著?」
Kid沒有看我。
「因為丟掉的話,就真的只剩他們說的那樣了。」
我胸口忽然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他們說他偷。
他們說他承認。
他們說他違反校規。
他們說他不值得留下。
如果連這些殘破的影本都丟掉,Kid就真的只剩下那些人替他寫好的版本。
我忽然明白那不是證據,至少一開始不只是證據。
那是他替自己留下來的一塊骨頭。
我們最後停在學校後門外一條小巷裡。
巷子很窄,兩側牆面被雨水泡得斑駁,冷氣機滴水的聲音混在雨裡,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漏。
巷尾有一間舊影印店。
招牌壞了一半,紅色字體褪成髒粉色,只剩下「影印」「裝訂」幾個字還勉強看得清楚。玻璃門上貼著泛黃的價目表,A4黑白影印一張一元,學生報告裝訂優惠。
這種地方我很熟,每一所學校附近都有這種影印店。
期中報告、期末論文、社團資料、招生海報、教授講義,好像只要經過影印機,就可以把一切變得端正、整齊、可提交。
可是眼前這間店幾乎已經死了。
鐵門半拉著,裡面沒有燈,玻璃上蒙著一層灰。
「這裡?」
「以前很多人來。」Kid說。
「現在呢?」
「老闆中風以後就半關了。他兒子偶爾會來收東西,平常沒人。」
「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說過,這校園裡沒什麼秘密是小偷不知道的。」
他收起傘,走到側邊一道不起眼的小門前,蹲下來摸了摸門鎖。
我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覺得很熟悉。
體育器材室。
安全門。
樓梯間。
他總是知道哪裡可以進去,哪裡不會被看見,哪一道鎖其實早就壞了。
「你又要撬鎖?」
「不用撬。」
Kid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
「你有鑰匙?」
「偷來的。」
「你講得很理直氣壯。」
「不然要道歉嗎?」
門鎖喀一聲開了。
他推門進去,一股潮濕的紙味立刻撲面而來。
那不是霉味那麼簡單,是紙張、碳粉、灰塵和長久沒有人翻動過的空氣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很多過期的資料被困在這裡,慢慢腐爛。
Kid摸索了一下牆邊,打開一盞小燈,昏黃的光亮起來,店裡比我想像中更窄。
兩台老舊影印機靠牆放著,機身上貼著「故障暫停使用」的紙條。櫃台後堆滿紙箱,地上有一疊沒人領的裝訂報告,封面被水氣弄得微微翹起。
我看見其中一本報告封面上寫著:
文學研究方法期末報告。
字體端正,排版乾淨。
不知道是哪一屆學生留下來的。
也不知道那個人後來有沒有順利畢業,有沒有逃離這所學校,有沒有在某個雨夜想起自己曾經把報告送進這台快壞掉的機器裡。
Kid走到店鋪最裡面。
那裡有一排鐵櫃,抽屜上貼著已經褪色的標籤:
講義原稿。
裝訂樣本。
學生寄放。
雜物。
他蹲下來,打開最底層那個標著「雜物」的抽屜。
抽屜卡住了。
他皺眉,用力扯了一下。
鐵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空蕩的店裡顯得格外尖銳。
「會不會有人聽見?」
「現在才怕?」
「你不要每次都——」
話還沒說完,抽屜被拉開了。
裡面堆著幾本舊講義、幾捲膠帶、一個生鏽的釘書機,還有一只被壓在最底下的牛皮紙袋。
Kid看著那只紙袋,沒有立刻拿起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第一次看見他對一樣東西露出那種表情。
不是嫌惡,也不是懷念。
比較像一個人終於看見自己當年被埋起來的屍體,而那具屍體居然還沒有爛透。
「Kid。」
他回過神,伸手把牛皮紙袋拿了出來。
紙袋封口用膠帶貼著,邊角已經磨損,上面沒有寫任何字。
可是它看起來很重,比實際重量更重。
Kid把紙袋放到櫃台上。
燈光落下來,照出紙袋表面細小的摺痕。
他沒有馬上打開,我也沒有催。
店外雨聲很密,打在鐵皮遮雨棚上,像是一陣細碎而持續的掌聲。
過了很久,Kid才低聲說:
「看完不要哭。」
我愣了一下。
「你覺得我會哭?」
「不知道。」他撕開膠帶,「妳們正常人都很愛替別人難過。」
「我不是正常人。」
「妳比妳想的正常。」
我還來不及反駁,他已經把紙袋裡的東西抽出來。
那是一疊影本。
紙已經泛黃,邊緣有些潮濕捲曲。最上面那一張左上角印著學校的名字,下面是一排冷冰冰的黑字。
——學生獎懲委員會會議紀錄。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Kid把那疊紙推到我面前。
「看。」
我低下頭。
案由那一欄寫著:
——學生未經許可進入教師研究室並取走相關資料案。
我覺得那幾個字很刺眼。
它看起來太乾淨了,乾淨到像事情真的只是這樣。
一個學生。
未經許可。
進入研究室。
取走資料。
所有骯髒的原因、所有背後的壓迫、所有沒有被說出口的痛,都被壓縮成一行行政文字。
我的視線往下移。
當事學生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不是Kid。
那是三個字。
端端正正地被印在紙上,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Kid忽然伸手,壓住了那一行。
我抬頭看他。
他的手指按在紙上,指節泛白。
「看下面。」他說。
「那是你的名字。」
「我叫妳看下面。」
他的聲音很低,但不是發怒,比較像如果我再多問一句,他就會立刻把整份文件收回去。
我只好重新低下頭。
——當事學生承認,曾於五月二十七日下午進入林○○教授研究室,並取走封存於研究室內之相關文件。
承認。
我盯著那兩個字。
它們很輕,卻像被什麼東西壓在紙上。
我繼續往下看。
——證人陸予深表示,當日下午約四時三十分,曾見當事學生出入研究室附近走廊,手持牛皮紙袋一只,神情慌張。
陸予深。
那三個字像被釘在紙上。
我忽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
腦中浮現他的樣子。
淺藍色襯衫,黑框眼鏡,聲音冷淡而得體。
——林教授想和你談談。
——有些事情,我們需要再確認一下。
他總是那樣,站在正確的位置上,用正確的語氣,把人推向不正確的地方。
「他是證人。」我說。
Kid沒有說話。
我抬頭看他。
「你說三年前,他不是主嫌,是證人。」
「嗯。」
「所以這就是那份紀錄?」
「其中一份。」
其中一份。
我想起他說過的話。
——三年前那場會議,原本不該只有一份紀錄。
我繼續往下看。
再下面有一行字被黑色麥克筆塗掉了大半。可是因為這是影本,墨跡底下仍然透出一點模糊的痕跡。
我把那張紙拿近一些。
昏黃的燈照在紙面上,黑色塗痕底下,有幾個字隱約浮出來。
——申訴附件由陸予深於五月二十日代為收受,預定轉交系辦封存。
我的手指停住。
申訴附件。
陸予深。
代為收受。
轉交系辦封存。
這幾個詞連起來時,我感覺背脊漸漸發涼。
「這是什麼?」
Kid沒有回答。
我又看了一次。
「所以他不只是證人。」
「紙上寫他是。」
「但他收過那份資料。」
「紙上也寫了。」
「那為什麼最後變成你取走資料?」
Kid笑了一下。
很短。
很難聽。
「妳看,妳讀書還是有用的。」
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我的視線繼續往下。
——當事學生承認,係因私人因素進入研究室並取走資料,願承擔相關責任。
願承擔相關責任。
這幾個字乾淨得像不是人的血寫出來的。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Kid站在屋頂上說過的話。
——如果是被逼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先站出去的。
可是文件裡沒有寫他為什麼站出去,沒有寫他當時在等誰,沒有寫他以為誰會站到他旁邊。
文件裡只剩下「願承擔相關責任」。
好像人一旦把責任三個字說出口,就活該被整個制度吞下去。
最後一段是決議。
——當事學生未經許可進入教師研究室,取走並藏匿重要資料,已嚴重違反本校學生獎懲辦法第○條、第○條。
——經委員會決議,予以退學處分。
退學。
那兩個字比我想像中更安靜。
沒有聲音。
沒有血。
沒有哭。
只是被印在紙上。
然後一個人就從學生變成校安名單上的常客,從有名字的人變成Kid,從教室裡的位置變成水塔旁邊的陰影。
再下面還有一行。
——為維護相關學生及教師權益,本案資料不予公開,相關人員應遵守保密原則,避免造成二次傷害。
避免造成二次傷害。
我盯著那幾個字,胃裡一陣翻攪。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
保護學生。
避免傷害。
確認狀況。
不要誤會。
所有骯髒的事情,只要被放進這些字裡,就會變得像是為了大家好。
我忽然明白,這份文件不是在記錄真相,它是在教真相怎麼閉嘴。
「所以,」我的聲音有點啞,「那份申訴附件,是關於林教授的?」
Kid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經是回答。
「是誰申訴的?」
他還是不說話。
「Kid。」
「不要問。」
「為什麼?」
「因為妳現在知道的已經夠多了。」
「又是這句?」
他抬眼看我。
「對,又是這句。」
我握緊那張紙。
「你那時候真的以為陸予深會站出來嗎?」
Kid的臉色變了。
像有人從他身體裡某個最深、最爛、最不該碰的地方,硬生生掀開了一層皮。
「妳一定要把話講得這麼噁心?」
「我只是問。」
「問了能怎樣?」
他的聲音冷下來。
我看著他,他站在昏黃的燈下,身後是老舊的影印機、泛黃的紙箱、壞掉的招牌和一整間腐爛的紙味。
忽然之間,我看見的不是那個在屋頂上叼著菸、在器材室裡把我拉進深淵、在安全梯裡逼我看著他壞掉的Kid。
我看見一個曾經坐在會議室裡的學生。
他有名字,有學籍,可能也有筆記、課表、報告、還沒修完的學分。
然後在一個下午,他被一份乾淨的會議紀錄從那些東西裡刪掉。
「不能怎樣。」我說。
「但我想知道,你那時候是不是很痛。」
空氣安靜了,影印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Kid的手慢慢收緊,紙張在他指下發出細微的皺摺聲。
我以為他會罵我,也許會說我自以為是,說我又在用那種噁心的聲音叫他,說痛不痛關我屁事。
可是他只是低頭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啞。
「痛有屁用?」
我哽咽得說不出話。
因為他不是不痛,他只是知道了痛並沒有用。
痛並不能讓他重回校園,也沒辦法讓他拿回他的名字。
他只是把那疊影本從我手裡抽回去,重新整理整齊。
動作看似很粗魯,但其實很小心,小心到像怕弄壞一具早就死掉的東西。
「痛不能讓他站出來。」Kid說。
「也不能讓那幾個老頭改判。」
「更不能讓我重新變回那個名字。」
他把影本塞回牛皮紙袋。
「所以妳問這個沒有用。」
我強忍著快要落下的淚水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這次肯拿出來?」
Kid的動作停住。
老舊燈管在頭頂上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很久以後,他才說:
「因為他又開始了。」
「誰?」
「陸予深。」
Kid抬起眼看我。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先傳訊息,先叫人去研究室,先用那種好像只是要確認事情的語氣,把人叫到他們可以控制的地方。」
「你是說他在對我做一樣的事?」
「不只妳。」Kid說,「還有那個好學生。」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陳以森。
他的白襯衫、深灰色背包、被我抓皺的袖口、還有他在圖書館裡平穩地按下送出的訊息。
——我不會一個人去。
Kid把牛皮紙袋拿起來。
「我不是想翻案。」
「那你想做什麼?」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站到我當年的位置。」
我胸口一陣發悶,這句話比他說自己痛還要痛。
他不是為了自己才把骨頭挖出來。
至少不只是。
是因為陳以森正在走向那個位置,也因為我正在被叫回那間研究室。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低頭。
螢幕亮起。
陳以森。
——妳在哪?
下一則訊息很快跳出來。
——陸予深剛剛來找我。
Kid也看見了,他原本要把牛皮紙袋重新塞回抽屜的動作停下。
第三則訊息跳出來。
——他問我,妳是不是去見Kid了。
整間影印店忽然安靜得可怕,只有老舊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我抬頭看Kid,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了。」Kid說。
我握緊手機。
「知道什麼?」
Kid把牛皮紙袋拿起來,沒有再放回抽屜。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神照得冷而深。
「知道我把骨頭挖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