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五個男朋友 29-30

倒數五個男朋友 28

28,「你有那份紀錄?」我問完以後,雨聲忽然變得很大。不是因為雨真的下得更重,而是因為Kid沒有回答。他站在騎樓下,嘴裡咬著那根濕掉的菸,眼神越過我,看向對面的街燈。那副樣子不像剛剛才丟出一個足以讓整

引用的文章
29   Kid說完這句話後,影印店裡安靜得只剩下雨聲和老舊燈管細微的電流聲。   我低頭看著手機,陳以森的訊息還亮在螢幕上。   ——妳在哪?   ——陸予深剛剛來找我。   ——他問我,妳是不是去見Kid了。   我手指停在輸入框上,一時間不知道該回什麼。   我想告訴他,我在學校後門外的舊影印店。   想告訴他,Kid真的有那份退學會議紀錄。   想告訴他,陸予深不只是證人。   想告訴他,不要一個人見陸予深,不要相信任何研究室裡說出口的「確認一下」。   可是我還沒打完第一個字,Kid就伸手按住了我的手機。   「不要回。」   我抬頭看他。   「他被陸予深找了,我不能不回。」   「我沒說叫妳不理他。」Kid的臉色很沉,「我是叫妳不要用這種方式回。」   「哪種方式?」   「會留下痕跡的方式。」   我皺眉。   「你以為他們會看我手機?」   「我不知道。」Kid說,「所以不要賭。」   他的語氣難得沒有嘲笑,也沒有嘴賤,這反而讓我更不安。   「訊息不是只有收的人看得到。」他說,「截圖、轉傳、逼問、套話,什麼都可以,妳現在打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變成他們下一次拿來堵妳嘴的東西。」   我看著他壓在手機上的手。   那隻手粗糙,指節有細小的舊傷,剛才才把那份泛黃的會議紀錄從鐵櫃裡拿出來。   我忽然想起周行遠說過的話。   ——不要只把證據交給學校裡的人。   ——證據只是籌碼的一種。   ——想離開一個地方,不能只靠逃。   我看向櫃台上的牛皮紙袋,那裡面裝著Kid守了三年的骨頭。   可是如果骨頭只有一塊,就還是會被搶走、被藏起來、被說成從來不存在。   我慢慢把手機放下。   「那就備份。」   Kid睜大眼睛看著我。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們真的都很愛問這句。」   「這次不是在跟妳吵架。」他聲音冷下來,「這不是普通資料。」   「我知道。」   「妳不知道。」Kid把牛皮紙袋按在掌心底下,「妳剛剛只是看過,看過還可以假裝自己只是被我拖來的,可是妳一備份出去,就不是看過而已了。」   我沒有說話。   「妳就真的進來了。」他說。   那句話像一枚很小的釘子,釘進我胸口。   我想起林教授研究室那扇門,想起陸予深站在門口時那副冷淡的表情,想起陳以森袖口被我抓出的皺褶,想起周行遠說船不是免費的。   「我不是早就在裡面了嗎?」   Kid盯著我。   「還沒有。」   「那現在算什麼?」   「妳只是站在水邊亂踩。」他說,「備份出去,才是真的跳下來。」   我聽懂他話中的意思。在這一刻以前,我還可以把自己當成被威脅的人、被捲進去的人、被Kid拉來看真相的人,可是一旦我決定複製那份紀錄,它就不再只是Kid的骨頭。   我也成了挖骨頭的人。   「那我就跳下來。」   Kid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他像是想罵我蠢,嘴唇都動了,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拿起那只牛皮紙袋,重新塞進外套裡。   「這裡的機器壞了。」   「那你藏在影印店幹嘛?」   「越像能印東西的地方,越不會有人真的檢查它能不能印。」   我一時無言。   這種歪理居然還有點道理,讓人更煩。   「去哪?」   「便利商店。」   「你是說,用超商影印機備份這種東西?」   「不然呢?」Kid走向門口,「妳要我現在去租一間地下情報室?」   我瞪著他的背影。   「你真的很煩。」   「妳今天罵過很多人煩了。」   「你管我。」   他推開門,雨聲立刻湧進來。   「走了,優等生。」   我把周行遠的黑傘拿起來,跟著他走進雨裡。   便利商店在巷口。   自動門打開時,明亮的白光和冷氣一起撲到我臉上。   店裡有剛炸好的熱狗味、關東煮味、咖啡味,還有雨天客人身上帶進來的潮濕氣息。收銀台前排了兩個人,一個學生抱著一疊講義,一個上班族正在繳費。   正常得令人噁心。   我們拿著一份足以讓三年前的事情重見天日的會議紀錄,站在便利商店的多功能事務機前。   旁邊有人在排隊結帳,有人在領包裹,世界依然一副沒事的樣子。   Kid把牛皮紙袋拿出來時,動作明顯比平常慢。   「你後悔了?」我問。   他瞥了我一眼。   「妳很希望我後悔?」   「我只是問。」   「妳每次都只是問。」   他把影本抽出來,放到掃描玻璃上。   燈光從機器裡掃過紙面,發出一陣規律的機械聲。   我看著那束白光一寸一寸滑過「學生獎懲委員會會議紀錄」幾個字,忽然有種錯覺,像是一具被埋在土裡很久的骨頭,終於第一次被拍下來。   Kid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眼睛一直盯著那台機器,好像它下一秒就會把他的東西吞掉。   我低頭看著螢幕上的掃描預覽。   那些字重新出現在液晶螢幕裡。   案由。   承認。   證人陸予深。   申訴附件。   退學處分。   避免造成二次傷害。   每一個字都乾淨得令人反胃。   「這句話他們很愛用。」我指著螢幕上那行「避免造成二次傷害」。   Kid看了一眼。   「哪句?」   「這句。」   「嗯。」他淡淡地說,「好用啊。」   我抬頭看他。   「什麼意思?」   「只要搬出這句,所有人都會閉嘴。」Kid說,「反正誰繼續問,誰就像在傷害受害者。」   「可是他們明明是在保護自己。」   「所以才好用。」   機器吐出掃描完成的提示音。   Kid把下一張放上去。   他動作有點笨拙,和他撬鎖時那種熟練完全不同。   我伸手想幫忙,他卻立刻按住紙角。   「不用。」   「我只是幫你放正。」   「不用。」   他說得很硬。   那一瞬間我明白,這不是因為他不相信我。   是因為那份文件被他一個人守了太久,久到就算他決定讓它被複製出去,身體也還沒有辦法立刻放手。   我沒有再碰,只站在旁邊,看著他一張一張掃描。   第三張預覽出來時,我看見一行剛才沒注意到的備註。   ——當事學生情緒激動,建議避免其與相關學生再次接觸,以維護雙方權益。   我盯著那行字。   情緒激動。   避免接觸。   維護雙方權益。   這些話聽起來好熟。   林教授說我最近狀態不穩,陸予深說有些事需要確認,他們三年前就是這樣寫Kid的。   三年後,也可以這樣寫我。   「Kid。」   「嗯?」   「他們是不是很擅長先把人寫成不正常?」   Kid看著螢幕,眼神沒有波動。   「這樣比較好處理。」   機器又發出一聲提示。   全部掃描完成。   我把檔案存進新建立的雲端資料夾,又另存了一份到手機。Kid看著我操作,眉頭皺得很深。   「妳確定這樣安全?」   「不確定。」   他瞪我。   「不確定妳還存?」   「你剛剛不是說,不知道就不要賭?」我抬頭看他,「那我也不想賭這份東西永遠都會在你手上,現在至少不是只有一份。」   Kid沉默。   過了幾秒,他才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我不知道那是在罵我,還是在罵他自己。   掃描好的影本重新被他收進牛皮紙袋裡。   他把紙袋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不該被看見的傷口。   我拿起手機。   陳以森沒有再傳訊息。   可是那三則訊息還停在畫面裡,像是他站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安靜地等我回答。   我開始打字,Kid立刻看了過來。   「妳還是要找他?」   「他已經被盯上了。」   「所以妳要把他拉得更進來?」   「不是我拉的。」   Kid冷笑。   「不然?」   我停了一下。   「他是自己走進來的。」   這句話出口後,Kid的臉色變了。   我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準,也太殘忍。   三年前,他也是自己先站出去的。   他可能比誰都知道,「自己走進來」這句話有多危險。   果然,Kid冷笑了一聲。   「正常人最愛說自己是自願的。」   我看著他,沒有反駁。   因為我知道他不是只在說陳以森,也在說當年的自己。   我低頭打字。   ——不要用訊息講。   我停了一下,又刪掉。   太明顯。   重新輸入。   ——明天早上九點,圖書館一樓影印區。   想了想,我又補上一句。   ——不要一個人。   按下送出前,Kid忽然開口:   「那份東西不准給他。」   我抬頭。   「為什麼?」   「他不懂。」   「他會懂。」   「他不會。」Kid聲音冷了下來,「他只會把它整理成什麼時間線、證據鏈,然後以為事情只要排整齊,就可以被看見。」   「但那也有用。」   Kid看著我。   「妳現在是在誇他?」   「我是說他有用。」   這句話出口後,我就知道糟了。   Kid臉上的表情很淡。   淡到看不出是生氣,還是被刺到了。   便利商店的燈白得刺眼,照在他濕掉的黑色外套上。他明明站在這裡,手裡拿著那份被他守了三年的紀錄,卻忽然像又退回某個沒有燈的地方。   我握緊手機。   「你也有用。」   他笑了一下。   「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我看著他,「沒有你,這份東西根本不會存在。」   Kid沒有說話。   「你偷走的是證據,不是垃圾。」   雖然只有很短的一瞬間,但我看見他愣住了。   像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稱呼他偷來的東西。不是贓物,不是麻煩,不是被退學的理由,不是他爛掉的證明。   是證據。   他低下頭,重新咬住那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拿出來的菸。   沒有點火。   「妳講這種話很噁心。」   「我知道。」   「不要以為這樣我就會感動。」   「我也沒說要你感動。」   「最好是。」   他轉過臉,看向便利商店外的雨。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再說不准給陳以森。   我按下送出。   訊息傳出去後,不到十秒,陳以森回了。   ——好。   我盯著那個字。   很陳以森。   簡短,平穩,像他總是站在某個位置上等我。   下一則訊息很快又跳出來。   ——妳也不要一個人。   我的心口忽然被很輕地撞了一下。   Kid湊過來瞥了一眼,立刻冷笑。   「他真的很愛當健康教育課本。」   如果是平常,我會回嘴。   可是這次我只是看著螢幕。   妳也不要一個人。   這句話太簡單了。   簡單到像一塊乾淨的布,蓋在我剛剛碰過骨頭的手上。   我把手機收起來。   「Kid。」   「幹嘛?」   「這一次,不要只有你一個人站出去。」   他抬頭看我。   那雙淡褐色的眼睛在便利商店過亮的燈光裡,顯得疲倦而陌生。   他像是想笑我,也像是想罵我。   最後,他只是把牛皮紙袋夾在腋下,伸手拿走我手裡那把黑傘。   「走了。」   「去哪?」   「送妳回宿舍附近。」他說,「不要一個人,不是妳們健康教育課本講的嗎?」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Kid皺了一下眉頭。   「笑屁。」   「沒有。」   「妳有。」   「我只是覺得你真的很煩。」   這一次,Kid沒有回嘴。   只是他撐開了傘走進雨裡。   我跟了上去。   雨還在下。   可是牛皮紙袋不再只在Kid的手上了。   陳以森明天會來。   周行遠說過的籌碼,現在有了第一個備份。   三年前,Kid以為有人會站到他旁邊。   三年後,我看著手機裡那句「妳也不要一個人」,忽然明白——   如果這一次還是只有一個人站出去,那我們就真的什麼也沒有學會。 30   隔天早上,我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到圖書館。   圖書館一樓的影印區比便利商店安靜太多,安靜得更像在犯罪。   多功能影印機靠著牆放著,旁邊堆著幾包A4紙,牆上貼著一張護貝過的操作說明,提醒使用者列印前請確認檔案格式、離開前請登出帳號。   很乾淨,很親切。   很適合影印講義、考古題、期末報告。   不適合印一個人被刪掉的過去。   我站在影印機前,把昨晚掃描好的檔案打開。   螢幕亮起來時,我又看見那些字。   學生獎懲委員會會議紀錄。   案由。   證人陸予深。   退學處分。   避免造成二次傷害。   印表機開始運轉。   紙張一張一張被吐出來,聲音規律、乾淨,像它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複製的是一塊骨頭。   我低頭看著剛印出來的第一張。   白紙黑字。   比昨晚那份泛黃的影本看起來更清楚,也更殘忍。   原來真相被重新印出來時,並不會比較溫柔,它只是變得更容易閱讀。   「妳印出來了?」   身後傳來陳以森的聲音。   我回過頭。   他站在影印區入口,深灰色背包背在肩上,手裡拿著筆電袋和一本筆記本。白襯衫,黑色長褲,頭髮整理得很乾淨,看起來像只是來圖書館準備一場小組報告。   可是他的眼睛不是。   那雙平常總是安靜而清醒的眼睛裡,今天多了一點很細微的疲倦。   我想他大概也沒睡好。   「只印了一份。」我說。   「雲端檔案還在?」   「在。」   「原件呢?」   「在Kid那裡。」   陳以森點頭。   他沒有問Kid會不會來,也沒有問我昨晚到底在哪裡。他只是看向影印機上剛吐出來的紙,停了幾秒,才問:   「我可以看嗎?」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讓我胸口微微發緊。   因為他不是直接把紙拿起來,也不是急著問我找到了什麼,他是問我可不可以看。   好像這份東西不是資料,而是某個人還沒癒合的傷口。   「等Kid來。」   陳以森點頭。   「好。」   他把筆電袋放到旁邊的桌上,沒有再多問。   這點很陳以森。   他會等。   可是我現在已經知道,等這件事有多危險。   話才剛說完,影印區旁邊那扇寫著「員工通道,非請勿入」的小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推開。   我轉過頭,看見Kid從門後走出來。   黑色連帽外套,沒點燃的菸,眼底掛著一點沒睡飽的陰影。他像是從圖書館某個不該有人的夾層裡鑽出來,出現得毫無道理,又莫名合理。   陳以森看著他。   「你還是沒有走正門。」   Kid把門推回去,語氣懶懶的。   「正門是給正常人走的。」   「你現在要做的事,最好像正常人一點。」   Kid笑了一聲。   「你很適合去當圖書館告示牌。」   陳以森沒有回嘴,只是看向我。   「找一個地方坐吧。」   Kid挑眉。   「哇,還安排流程。」   「不然你想站在影印機旁邊看完整份?」   「我站著也行。」   「我不行。」我打斷他們,「你們兩個不要一大早就開始。」   Kid看了我一眼。   「妳昨天不是說不要一個人?現在兩個人妳又嫌吵。」   「我是叫你們不要一個人,不是叫你們一見面就互咬。」   陳以森低頭把印好的紙收起來。   「那邊有空桌。」   我們最後坐在影印區旁邊靠角落的一張圓桌。   位置很微妙。   不算太隱密,附近偶爾會有人經過;也不算太顯眼,只要壓低聲音,就不會有人特別注意。   Kid選了靠牆、可以看見入口的位置。   陳以森坐在他對面,把筆電打開,筆記本放在右手邊,筆放在筆記本上緣。   我坐在中間。   那一瞬間,我覺得很荒謬。   Kid選位置像小偷。   陳以森擺筆電像在準備小組報告。   而我坐在他們中間,像一個硬是把兩種完全不該放在同一張桌上的東西湊起來的人。   「東西呢?」Kid問。   我把剛印好的那疊紙放到桌面上。   紙張很新。   新的紙,印著舊的骨頭。   Kid看著那疊紙,臉色不太好看。   陳以森沒有立刻拿起來,而是看向Kid。   「我可以看嗎?」   Kid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難聽的話。   但他最後只是把菸從嘴裡拿下來。   「看啊。」他說,「反正都被她印出來了。」   我瞪他。   「你不要講得像是我偷印你的裸照。」   Kid挑眉。   「妳想要也不是不行。」   「閉嘴。」   「我現在應該假裝沒聽見嗎?」陳以森在安靜了兩秒之後說。   「健康教育課本也會尷尬喔?」   陳以森沒有理他,低頭拿起第一張紙。   空氣安靜下來。   他讀得很慢。   不是那種獵奇或震驚的慢,而是很仔細,仔細到像每一個字都值得被重新確認。   Kid一開始還靠在椅背上,假裝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可是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指開始敲桌面。   一下。   兩下。   三下。   「你看那麼仔細幹嘛?」Kid終於開口,「準備考期中?」   陳以森沒有抬頭。   「如果要知道哪裡被改過,就要看仔細。」   「你以為看仔細就有用?」   陳以森翻到下一頁。   「至少比沒看完就認輸有用。」   Kid敲桌面的手停住。   我看向他。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是那一瞬間,整張桌子的空氣都像被什麼細小的東西割了一下。   陳以森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準。   他停了一秒。   「我不是那個意思。」   Kid冷笑。   「你是哪個意思都不關我事。」   陳以森安靜了一下,沒有反駁,繼續往下看。   我忽然發現,陳以森不是在可憐Kid,他也不是想把Kid的過去拿來證明自己多正義,他是真的把這份東西當成一件需要被認真對待的事。   這比同情更讓人無處可逃。   因為同情很容易討厭,認真則比較難。   當陳以森翻到當事學生資料那一頁時,Kid忽然坐直。   我注意到他的動作,但已經來不及。   陳以森的視線停在那一欄。   當事學生。   姓名。   那三個字被印在白紙上。   不是Kid。   是另一個名字。   我還沒看清楚,Kid的手已經按了上去。   紙面發出細微的皺摺聲。   「看到了?」Kid問。   他的聲音很低。   陳以森抬頭看他。   「看到了。」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麼?」我問,但沒有人回答我。   Kid盯著陳以森。   「那就忘掉。」   陳以森沉默了一秒。   「那不是我該說的名字。」   空氣忽然安靜。   我坐在他們中間,感覺那個名字就躺在桌上。   它明明被兩個人看見了,卻仍然不屬於我。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很不喜歡。   但我沒有伸手去搶那張紙。   因為我知道,陳以森說得對。   那不是他該說的名字,也不是我該偷看的答案。   Kid的手還壓在那裡。   他看著陳以森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不知道該怎麼罵他。   最後,他把手收回去。   「最好是。」   陳以森沒有繼續看那一欄,他把紙翻到下一頁。   我看見Kid的肩膀有很細微的放鬆。   陳以森把全部資料看完後,打開筆電,新增了一份文件。   標題列空著。   他想了一下,輸入:   三年前事件時間線。   Kid立刻皺眉。   「你真的要把這個做成表格?」   「嗯。」   「你以為整理成表格,事情就會變乾淨?」   陳以森停下打字的手。   「不會。」   Kid像是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   陳以森抬眼看他。   「但至少會讓它不只剩下你的說法。」   Kid的表情變了。   三年前,Kid說的沒有用。   陸予深說的有用。   學校紀錄有用。   委員會決議有用。   只有他的話沒有用。   所以他才把骨頭偷出來,藏了三年。   我看著Kid,忽然有點擔心他會發火。   可是他沒有。   他只是低頭咬住那根沒點燃的菸,聲音含糊地說:   「你們正常人真的很愛搞這套。」   陳以森低頭繼續打字。   「因為有些東西,不整理就會被說成不存在。」   Kid看著他,沒有回嘴。   陳以森開始一項一項列出時間。   五月二十日,申訴附件由陸予深代為收受,預定轉交系辦封存。   五月二十七日下午,當事學生被指稱進入林教授研究室並取走資料。   同日下午四時三十分,證人陸予深表示曾見當事學生出入研究室附近走廊,手持牛皮紙袋,神情慌張。   後續,當事學生承認因私人因素取走資料,願承擔相關責任。   委員會決議,退學。   為維護相關學生及教師權益,本案資料不予公開,相關人員應遵守保密原則,避免造成二次傷害。   每一行字被他打進文件裡時,都像是有人把三年前那片混濁的水,一點一點倒進透明容器裡。   它沒有變乾淨,但至少看得見沉在底下的東西。   Kid看著螢幕。   「你少寫了一句。」   陳以森抬頭。   「哪句?」   Kid伸手指向其中一頁。   「當事學生情緒激動,建議避免其與相關學生再次接觸,以維護雙方權益。」   陳以森看了那行字一眼,打進去。   我看著那句話出現在螢幕上,胸口又悶了起來。   「他們三年前這樣寫你。」我說。   Kid懶懶地嗯了一聲。   我看向陳以森。   「現在也可能這樣寫我。」   陳以森打字的手停住。   「所以我們要留下相反的版本。」   「什麼相反的版本?」   「不是只有他們說妳狀態不穩。」他說,「也要留下妳什麼時候收到訊息、在哪裡被約談、誰在場、對方說了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   「妳不需要證明自己正常。」   陳以森抬起頭看我。   「妳只要不要讓他們替妳決定,什麼叫不正常。」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   Kid笑了一聲。   「健康教育課本進化成法律常識手冊了?」   陳以森看向他。   「這句你可以記下來。」   Kid挑眉。   「記你講廢話?」   「記錄被人怎麼定義。」陳以森說,「不是廢話。」   Kid沒有說話。   我看著他們兩個,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們還是很討厭彼此。   Kid看陳以森像看一個太乾淨、太天真、太礙眼的正常人。   陳以森看Kid則像看一個滿身是刺、句句帶血、卻不肯承認自己還在痛的人。   可是他們現在看著的是同一份資料。   同一塊骨頭。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不正常了。   陳以森整理完第一輪時間線後,把筆電轉向我們。   「這份東西有用。」他說。   Kid冷笑。   「謝謝陳同學認證。」   「但不夠。」   Kid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一點。   「什麼意思?」   陳以森把其中一頁推到桌面中央。   「這份會議紀錄可以證明三件事。」   他用筆尖點了點紙面。   「第一,三年前確實有一份申訴附件。」   「第二,陸予深曾經代為收受那份附件。」   「第三,後來事件被改寫成當事學生進入研究室取走資料。」   Kid沒有說話。   陳以森繼續說:   「可是它不能證明林教授做了什麼。」   「所以你也覺得沒用?」Kid的聲音冷下來。   「我剛剛說了,它有用。」   「那你現在是在講什麼?」   「我是在說,還不夠。」陳以森看著他,「如果要讓這件事不只停在程序可疑,我們需要原始申訴附件。」   原始申訴附件。   這幾個字落在桌上時,我感覺周圍的空氣變重了。   「那東西在哪?」我問。   陳以森看向Kid。   Kid看著桌上的紙。   「我沒有。」他說。   「你沒有?」我問。   「我如果有,昨天就拿給妳看了。」   「那三年前——」   「三年前我拿到的不是那個。」Kid打斷我。   「那你拿到的是什麼?」   Kid沉默了一下。   「一個牛皮紙袋。」   我皺眉。   「裡面呢?」   「我沒打開。」   這個答案讓我愣住。   陳以森也抬頭看他。   Kid像是受不了我們兩個的眼神,煩躁地抓了一下頭髮。   「那時候他叫我先拿走,說之後會處理。」   他。   不用說名字,我們也知道是誰。   陸予深。   「你就真的沒打開?」我問。   Kid冷冷看我。   「妳覺得我現在看起來很聰明嗎?」   我閉上嘴。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壞,也很苦。   「我那時候比現在更蠢。」   這句話像一顆很小的石頭,掉進桌面中央。   沒有人立刻說話。   過了幾秒,陳以森低頭看著資料,眉心微微皺起。   「不對。」   「又哪裡不對?」Kid語氣不耐。   陳以森把整疊影本重新翻了一次。   一頁。   兩頁。   三頁。   翻到當事學生資料那頁時,他的手停了一下。   可是陳以森沒有把那一頁攤開。   他只是把紙翻面,反扣在桌上,又用筆記本壓住上半部,只露出右下角那一行很小的頁碼。   那個動作很快,也很自然。   自然到如果我不是一直盯著他,根本不會發現他是在替Kid遮住什麼。   Kid也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咬著那根沒點燃的菸,眼神沉得很深。   陳以森的手指停在右下角。   「這份不是完整的。」   我心口一緊。   「什麼意思?」   「頁碼。」他說。   我低頭看。   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第三頁,共七頁。   陳以森沒有把所有紙張攤開,只是按順序把每一頁的右下角推到我們面前。   第一頁。   第二頁。   第三頁。   第五頁。   第七頁。   中間少了兩頁。   影印區的空調聲忽然變得很清楚。   「我拿到的時候就這樣。」   陳以森沒有質疑他,只是說:   「所以三年前有人在你之前,就已經抽走了一部分。」   我感到一陣雞皮疙瘩。   「少的是什麼?」   陳以森把第三頁和第五頁放在一起。   他沒有讓我看見第三頁上方被遮住的部分,只把下面幾行推到我面前。   「第三頁停在這裡。」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申訴附件由陸予深於五月二十日代為收受,預定轉交系辦封存。   我屏住呼吸。   陳以森又把第五頁往旁邊推了一點。   「第五頁直接接到這裡。」   ——當事學生承認,係因私人因素進入研究室並取走資料,願承擔相關責任。   我盯著兩張紙中間那個不存在的空缺。   第四頁不見了。   像是有人把「陸予深如何從代收附件的人變成證人」那段剪掉了。   「還有第六頁。」陳以森說。   我看向他。   「第六頁是什麼?」   「不知道。」他把最後一頁翻到下方,露出頁碼,「但第七頁是決議。」   第七頁。   決議。   退學處分。   也就是說,中間少掉的不只是細節。   是從「附件被陸予深收走」到「Kid承認取走資料」之間,最關鍵的那一段。   「所以他們不是只有把原始申訴附件藏起來。」   「連這份會議紀錄,都被抽掉了。」   陳以森沒有立刻回答。   Kid也沒有。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看著桌上那幾張紙。   它們很薄,薄到好像只要一陣風,就能把它們吹散。   可是那兩頁不存在的空白,卻重得像壓在整張桌子上。   過了很久,Kid才低聲說:   「我以為原本就是這樣。」   我抬頭看他。   他沒有看我,只是盯著那幾個頁碼。   第一頁。   第二頁。   第三頁。   第五頁。   第七頁。   他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守了三年的骨頭,從一開始就不是完整的屍體。   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經把最重要的部分拿走了。   陳以森看著他,聲音很平。   「這不怪你。」   Kid立刻冷笑。   「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你拿到的是殘缺版本。」陳以森說,「也知道你當時不一定有能力判斷它缺了什麼。」   Kid的手指緊了一下。   「你現在是在替我找台階下?」   「不是。」   「不然?」   陳以森低頭看著那些紙。   「是在確認事實。」   Kid看著他,眼神很冷。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再罵。   我忽然意識到,陳以森不是沒看到那個名字。   他只是選擇不讓我看到。   也不是沒看見Kid的狼狽。   他只是沒有把那份狼狽說成可憐。   這讓我有點煩。   因為這代表他比我想像中更懂分寸。   也代表我沒有理由討厭他這個動作。   陳以森把筆電轉回自己面前,在時間線最下面新增一行。   ——現存會議紀錄影本缺第四頁、第六頁,推測關鍵轉折內容遭抽除。   「不要寫推測。」Kid忽然說。   陳以森抬頭。   「為什麼?」   「看起來很弱。」   「這不是弱不弱的問題。」陳以森說,「沒有證據的地方就不能寫死。」   「你們正常人就是這樣麻煩。」   「這叫不讓他們抓漏洞。」   Kid被堵了一下,臉色很難看。   我差點笑出來。   不是因為好笑。   是因為這兩個人明明互相看不順眼,卻居然正在用同一種方式保護那份殘缺的東西。   一個用偷的。   一個用整理的。   都很討厭,也都很有用。   陳以森又低頭看了一次資料。   「現在至少可以確定三件事。」   他說。   「第一,三年前確實有申訴附件存在。」   「第二,陸予深不是單純的證人,他在附件進入系辦以前就接觸過它。」   「第三,現存紀錄缺頁,而且缺的剛好是從附件交付到責任轉移之間的內容。」   責任轉移。   這四個字讓我胸口有點悶。   它比「推給Kid」還要冷,也更準。   「所以接下來呢?」我問。   陳以森看向我。   「要找第四頁和第六頁。」   Kid冷笑。   「講得好像去圖書館櫃台問就會有。」   「不會。」陳以森說,「但我們可以找它們可能出現過的地方。」   「例如?」   陳以森把筆記本翻開,在紙上寫下幾個詞。   系辦。   校安中心。   學生獎懲委員會。   林教授研究室。   陸予深。   最後那三個字被他寫得很穩。   陸予深。   Kid看著那個名字,臉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   「他不會給你。」   「我知道。」   「他也不會承認。」   「我也知道。」   「那你寫他幹嘛?」   陳以森抬頭看他。   「因為他知道第四頁和第六頁寫了什麼。」   空氣又安靜了。   我看著筆記本上的那幾個字,忽然覺得那不是清單。   是幾扇門。   每一扇門後面都可能有東西,也都可能有人等著把我們重新推回水裡。   Kid把菸從嘴裡拿下來,低聲說:   「那你最好不要一個人去問他。」   陳以森看了他一眼。   「嗯。」   「不要嗯得好像你很乖。」   「我沒有很乖。」陳以森說。   我愣了一下,這句話我聽過。   Kid似乎也聽出了什麼,轉頭看我。   他的眼神很淡,淡到我有一種心虛的感覺。   陳以森沒有追問,也沒有看我,只是把那份文件存檔。   螢幕上,標題停在那裡。   三年前事件時間線。   而桌面上,那幾張紙仍然安靜地躺著。   第一頁。   第二頁。   第三頁。   第五頁。   第七頁。   中間缺掉的兩頁像兩個黑洞,把我們三個人一起往裡面拉。   陳以森看著那疊影本,聲音壓得很低。   「這不是全部。」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三年前被藏起來的不是一份文件。   是一整段被人剪掉的聲音。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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