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我們離開影印區時,陳以森把筆電收得很慢。
不是拖延,而是仔細。
他把剛剛整理好的時間線存檔,檔名打得很完整,又另外複製到隨身碟裡。整個過程安靜、規矩,像是在備份一份普通的小組報告。
Kid站在旁邊看著,嘴裡叼著那根沒點燃的菸。
「檔名也要打這麼完整?」
「之後才找得到。」
「你不怕被別人找得到?」
「會加密。」
「你真的很像會替屍體做目錄的人。」
陳以森把隨身碟收進筆袋裡,沒有抬頭。
「至少屍體不會再被說成垃圾。」
Kid沒有立刻回嘴。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兩個,忽然覺得這畫面很不真實。
一個是把骨頭偷出來的人,一個是替骨頭編號的人。
他們明明互相看不順眼,卻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讓三年前那具被埋掉的屍體不要再被踩成泥。
「走吧。」陳以森說。
Kid把牛皮紙袋塞進外套裡。
「走去哪?」
「先離開圖書館。」
「你又安排流程?」
「這裡有監視器。」陳以森看了他一眼,「你應該比我清楚。」
Kid扯了一下嘴角。
「健康教育課本開始學犯罪常識了。」
「我沒有要犯罪。」
「對,你只是跟一個小偷和一個想死的女大生一起整理退學紀錄。」Kid說,「很正常。」
我瞪他。
「你可以不要把我放進你的句子裡嗎?」
「妳本來就在裡面。」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有些話只要落下來,就會自己變重。
圖書館一樓的自動門打開時,外面的雨還沒有停。
雨勢不大,卻很密,像一層灰色的薄紗罩在校園上。門口的雨棚下站著幾個學生,有人撐傘,有人低頭滑手機,也有人抱著書急匆匆往外跑。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讓人覺得剛剛那份殘缺的會議紀錄只是我們三個人的幻覺。
可是下一秒,我看見了陸予深。
他站在雨棚的另一側。
淺藍色襯衫,深色長褲,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把深灰色的傘。袖口扣得整齊,肩線乾淨,像他只是剛好路過圖書館。
可是我知道不是。
我們三個都知道不是。
陸予深看見我們,沒有驚訝。
他的視線先落在陳以森身上,接著掃過我,最後停在Kid那件黑色外套上。
那一瞬間,Kid的身體很細微地繃了一下。
「陳同學。」陸予深先開口。
聲音不高。
很得體。
也很像一封通知。
陳以森看著他。
「有事嗎?」
「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陳以森沒有動。
「不適合。」
陸予深的眼神微微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資料來路不明,使用前要想清楚。」
我感到背脊一涼。
他知道。
或者至少,他知道我們手上有東西。
Kid笑出聲來。
「哇,證人現在改行當法律顧問?」
陸予深看向他,那目光很冷,卻冷得很乾淨。不是怒意,而是一種長久訓練出來的控制。
「你還是這樣。」
Kid挑眉。
「我哪樣?」
「總是把事情弄得更難收拾。」
這句話不是普通的嘲諷。
它像是某把三年前就插在Kid身上的刀,被陸予深很輕地轉了一下。
「難收拾?」Kid把菸從嘴裡拿下來,「你是說我,還是說那兩頁被抽掉的紀錄?」
雨棚下的空氣忽然靜了。
我看見陸予深握著傘柄的手指,很輕地收緊了一下。
陳以森看著陸予深,聲音平穩。
「我們會找到第四頁和第六頁。」
陸予深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幾乎。
「你們?」他說。
他的視線掃過我們三個。
那個「們」字被他說得很輕,卻像刻意把我們放在同一個格子裡。
「陳同學,我以為你是比較理性的人。」
「所以我才要找。」
「理性不是把殘缺的資料當成真相。」
「那你可以補完整。」
陸予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過了幾秒,淡淡地說: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Kid笑了。
「來了。」
我看向他。
他的笑很冷,冷到不像是在笑。
「你們聽到了吧?標準答案。」
陸予深沒有理他,只是看著陳以森。
「你最近查了很多不該查的東西。」
「哪些是不該查的?」
「會傷害到別人的。」
又是這種話。
我胃裡一陣翻攪。
避免造成二次傷害。
維護雙方權益。
狀態不穩。
資料來路不明。
他們的語言永遠乾淨,乾淨到讓人忘了裡面包著的其實是刀。
「你說的別人是誰?」我問。
陸予深終於看向我,眼神裡沒有責備,也沒有溫度。
「詠珈,妳現在不適合被捲進這件事。」
我笑了一下。
「太晚了吧。」
「還不算晚。」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現在閉嘴,事情就可以被你們重新收回去?」
「我沒有這麼說。」
「可是你一直都是這個意思。」
陸予深沉默了一下。
雨聲落在雨棚上,規律得讓人煩躁。
他看著我,聲音放得更低。
「妳真的知道他當年幫我拿走的是什麼嗎?」
我僵住。
Kid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閉嘴。」
陸予深沒有停。
「妳知道他連袋子都沒有打開嗎?」
「我叫你閉嘴。」Kid往前了一步。
陳以森立刻伸手擋了一下。
不是擋在Kid前面,也不是護住陸予深,只是很冷靜地隔開了一個會出事的距離。
Kid低頭看著陳以森的手。
「拿開。」
陳以森沒有動。
「這裡是圖書館門口。」
「我知道。」
「那就不要讓他選地點。」
這句話讓Kid停了一下。
他看了陳以森一眼,眼裡的怒意還在,卻像是被硬生生壓住。
我想起周行遠說過的話。
不要跟他去他熟悉的地方。
現在陸予深站在公共雨棚下,用得體的語氣挑起三年前的傷口。
這裡不是他的研究室,可是他還是在試著把場地變成他的。
陸予深看著我們,眼神很淡。
「你看,你還是這樣。」他對Kid說,「只要快被問到重點,就叫別人閉嘴。」
Kid咬緊牙關。
我知道他想衝過去。
我甚至知道他想抓住陸予深的領口,想把那張永遠冷靜得像沒有犯過錯的臉砸碎。
可是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指收緊到指節發白。
「重點是什麼?」陳以森看著陸予深。
陸予深轉向他。
「你們手上的資料,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對誰更糟?」
「對所有人。」
「包括林教授?」
陸予深沒有回答。
「包括你?」
陸予深仍然沒有回答。
這一次,陳以森沒有追問。
他只是說:
「第四頁如果不重要,你不會在聽見它的時候握緊傘柄。」
陸予深的眼神終於冷了一點。
很細微,卻足夠讓人知道,陳以森打中了。
Kid嗤笑了一聲。
「好學生很煩吧?」
陸予深沒有看他。
「陳同學,觀察力不是證據。」
「我知道。」
「那就不要把它當成證據。」
「我沒有。」陳以森說,「我只是把它記下來。」
陸予深看著他的眼神第一次不像是在看一個學生,比較像在看一個終於開始變麻煩的人。
陳以森被他看見了。
不是昨天那種警告式的看見,而是真正被放進局裡的看見。
陸予深轉頭看向我。
「妳最好想清楚。」
「想清楚什麼?」
「妳現在相信的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Kid。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
Kid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陸予深。」
那三個字從Kid嘴裡出來時,低得像某種咬碎的東西。
不是助教。
不是陸先生。
不是證人。
是名字。
陸予深聽見了,眼神有一瞬間變得很遠。
像那個名字把他也拉回了三年前某個不該回去的地方。
可是他很快就恢復成那副冷淡而得體的模樣。
「第四頁如果真的出來,第一個受不了的人不會是林教授。」
這句話落下來時,我感覺整個雨棚的溫度都低了。
「你什麼意思?」我問。
陸予深看著我,沒有回答。
他只是撐開傘。
「我說過,有些事不是查清楚就會變好。」
又是這句,他真的很擅長把威脅說成忠告。
陳以森往前一步。
「你是在保護誰?」
陸予深停住。
雨水落在他的傘面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
「我是在提醒你們,不是每一個人都想被你們救。」
說完,他走進雨裡,深灰色的傘面很快混進雨霧中。
我站在原地,覺得手指一點一點發冷。
不是每一個人都想被你們救。
這句話像一枚鉤子,鉤住了那份原始申訴附件背後那個還沒有名字的人。
當年申訴的人是誰?他現在在哪裡?第四頁和第六頁裡到底寫了什麼?為什麼陸予深說,第一個受不了的人不會是林教授?
雨棚下人來人往。
有人收傘,有人撐傘,有人經過我們身邊,又很快離開。
沒有任何人知道,剛才這裡發生了什麼。
Kid低頭把那根沒點燃的菸咬得更扁。
「他在唬妳。」
他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到像是急著把什麼蓋過去。
陳以森看著陸予深離開的方向。
「不完全是。」
Kid轉頭瞪他。
「你又看出什麼?」
陳以森沉默了一下。
「他剛剛聽到第四頁的時候,看的是你,不是我。」
空氣又靜了。
Kid臉上的表情像是被狠狠按住。
我看向他。
他沒有看我,只是看著雨裡陸予深離開的方向。
嘴裡那根菸還是沒有點燃。
可是我第一次覺得,不是他不想點。
而是有些東西一旦燒起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撲滅。
32
「他剛剛聽到第四頁的時候,看的是你,不是我。」
陸予深離開以後,雨棚下的人聲又慢慢回來了。
圖書館自動門開開關關,冷氣從裡面漏出來,又很快被潮濕的風沖散。可是我們三個人都沒有動。
好像剛才陸予深留下的不是一句話,而是一把還沒有拔出來的刀。
Kid依然咬著那根沒點燃的菸,濾嘴已經被咬得很扁。
「你真的很喜歡幫他講話。」
「我不是幫他講話。」陳以森說,「他剛剛不是在保護林教授。」
「不然?」
陳以森停了一下。
「他在保護某個不能被直接說出口的東西。」
雨聲落在雨棚上,像很多很小的聲音在同時說話,卻沒有一句能聽清楚。
Kid把菸從嘴裡取下。
他臉上還是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可是他的手指緊緊捏著那根菸,像再用力一點就會把它折斷。
我忽然明白,如果我們繼續在這裡猜,就只是被陸予深牽著走。
他留下半句話,讓我們自己把剩下的部分補成恐懼。
這太像他的作風了。
乾淨。
精準。
不沾手。
「我要去找周行遠。」我說。
「妳還真的要上船?」Kid立刻看向我。
「我不是去上船。」
「那妳是去幹嘛?請他開航海講座?」
「問他怎麼看這個局。」我說,「這件事不能只在學校裡面看。」
「妳現在很信他?」Kid冷笑。
我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回答。
信嗎?
不是。
周行遠不是可以信任的那種人。他太清楚,太從容,太像早就知道船會往哪裡開。
可是也正因為如此,他看得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陳以森看著我,聲音很平。
「不要帶原件。」
Kid轉頭看他。
「你還真冷靜。」
「也不要給他完整影本。」陳以森沒有理Kid,「更不要給他看到當事學生那一頁。」
Kid還是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我幾乎看不出他有沒有被那句話刺到。
我點頭。
「我只帶你整理的時間線。」
「去識別。」陳以森說。
「我知道。」
「名字、頁碼、可辨識資訊都拿掉。」他停了一下,「還有妳自己的部分,也不要寫太多。」
我看著他。
「你現在像在教我怎麼交作業。」
「這比作業麻煩。」
Kid在旁邊嗤笑了一聲。
「你們兩個真的很適合成立地下讀書會。」
「你可以不要參加。」我說。
「誰說我要參加?」
「你現在站在這裡。」
Kid咬著菸,沒有回嘴。
那一瞬間,我忽然有點想伸手碰他。
不是像以前那樣挑釁,也不是想把他拉進更深的地方。只是想確認他還站在這裡。
可如果現在碰他,可能就會像碰到一個剛被刀劃開的地方。
我把陳以森整理好的時間線傳到手機裡,又讓他幫我刪掉可識別資訊。
檔案變得很薄,薄到像只是幾行無關痛癢的事件摘要。
可是我知道,那些被刪掉的部分才是真正會流血的地方。
離開圖書館前,陳以森看著我。
「見完他,傳訊息。」
「不要用訊息講內容,對吧?」
「嗯。」
Kid嗤了一聲。
「健康教育課本真的進化了。」
陳以森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要一個人去找陸予深。」
Kid的笑意慢慢收掉。
「我看起來像會聽你的?」
「不像。」陳以森說,「所以我才要說。」
雨棚下又安靜了一下。
我看著他們兩個,有種很荒謬的感覺。
明明互相看不順眼,卻都在用難聽或正確的方式,把對方往危險外面拉一點。
這個世界真是壞得很不乾脆。
周行遠跟我約在南門外那間書店咖啡。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還是黑咖啡,旁邊放著一本書。窗外的雨水順著玻璃往下爬,街燈在水痕裡被拉成一條一條模糊的線。
他抬頭看見我,沒有露出驚訝。
「這次比我想得快。」
我拉開椅子坐下。
「你每次都要講得像自己算準了嗎?」
「不是算準。」他說,「只是妳看起來不像會一直忍到事情自己變好的人。」
「事情不會自己變好。」
「所以妳來了。」
我把手機推到他面前。
螢幕上是陳以森整理後的時間線。
沒有Kid的名字,沒有完整頁面,沒有原件影像。
周行遠低頭看了一會兒。
他看得不快,也沒有多問。
看完後,他第一句是:
「妳沒有帶原件,是對的。」
我皺眉。
「你怎麼知道我沒帶?」
「妳如果帶了,現在不會坐得這麼穩。」
「你很討厭。」
「今天第幾個?」
我停了一下。
「不要數。」周行遠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卻像是聽見了比我說出口更多的東西。
他把手機推回來。
「第三頁停在陸予深代收申訴附件。第五頁直接跳到當事學生承認取走資料。」他說,「中間缺的第四頁,很可能不是用來證明林教授做了什麼。」
「不然?」
「證明責任怎麼被轉移。」
責任轉移。
這四個字昨天才從陳以森嘴裡聽過,現在卻又被周行遠用更冷的方式放在桌上。
「也就是說,第四頁可能會寫陸予深怎麼從代收附件的人,變成證人。」他說,「也可能會寫,Kid為什麼會碰到那個牛皮紙袋。」
我沒有說話。
周行遠看著我。
「他說他沒打開?」
「嗯。」
「那這才麻煩。」
「為什麼?」
「因為如果他打開過,他至少知道自己拿走的是什麼。」周行遠端起咖啡,「可他沒打開,代表他當時拿走的不是資料。」
我愣了一下。
「那是什麼?」
「信任。」
那個字落下來時,我忽然感到一陣暈眩。
信任。
多乾淨的一個詞。
乾淨到放在Kid身上,顯得更加殘忍。
周行遠繼續說:
「至於第六頁,應該更接近結果。」
「結果?」
「申訴者為什麼不繼續,或者學校如何把原本針對林教授的問題,轉成針對Kid的違規處分。」
「你覺得申訴者撤回了?」
「有可能。」周行遠說,「如果附件流向不明,內容又牽涉高度私密,當事人最害怕的不是輸。」
「那是什麼?」
「被再次公開。」
我忽然想起那句話。
避免造成二次傷害。
原來這句話可以是真的,也可以被拿來當刀。
「所以陸予深說,不是每一個人都想被我們救。」我低聲說。
「他這句話不一定是假的。」周行遠說,「但從他嘴裡說出來,目的不一定乾淨。」
我抬頭看他。
「那我們到底該不該查?」
周行遠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窗外的雨。
「妳現在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妳不知道第四頁在哪裡。」
「不然?」
他轉回來,看著我。
「是妳可能會把Kid當成第四頁。」
我的手指僵住。
「什麼意思?」
「他不是用來證明陸予深有罪的材料。」周行遠喝了一口咖啡,「他是當年被放進那套材料裡的人。」
我覺得胸口像被什麼無聲又準確地刺了一下。
我想反駁,想說我不是這樣想的。
想說我是在幫他,不是在利用他。
可是那些話都卡在喉嚨裡。
因為我知道,周行遠說中的不是我的惡意,而是我的盲點。
我想知道真相,我想阻止陸予深,我想讓Kid不要再一個人站出去。
可是我也正在把他的過去拆成時間線、缺頁、證據、籌碼。
咖啡店裡的冷氣並不強,我卻忽然覺得很冷。
「那我要怎麼辦?」我問。
周行遠看著我很久。
「下次如果要談Kid的部分,讓他自己來。」
「他不會來。」
「那就先不要談。」
「可是——」
「詠珈。」他打斷我,聲音不重,「妳不能替他決定,他的傷口要被誰看見。」
我說不出話。
這句話比剛才所有判斷都還要重。
我突然很氣,氣自己總是那麼容易被說中。
「你不是很會看局嗎?」我抬頭看他,「那你要不要也進來?」
周行遠沒有說話。
「第三個的位置還空著。」我說。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在做那件事。
把人放進倒數裡。
好像只要每個人都有號碼,我就可以控制他們靠近我的方式。
周行遠看著我,眼神沒有嘲笑,也沒有被挑動,只是有一點很淡的疲倦。
他伸出手,我下意識繃緊。
可是他沒有碰我的臉,也沒有握我的手,只是很輕地摸了一下我的頭。
不像安慰,更像是一個提醒。
然後他收回手。
「不要把每一個願意靠近妳的人,都變成倒數。」
我僵在原地。
他的手已經離開了,可是剛才那一下的重量還停在頭頂。
不重,卻讓人無處可逃。
「你很自以為是。」我說。
「可能。」周行遠說。
「你不想當第三個?」
「妳現在不是想要第三個男朋友。」他看著我,「妳只是想找一個看起來不會讓妳掉下去的人。」
「你很有自信自己不會讓人掉下去?」我冷笑。
「沒有。」他說,「所以我才不答應。」
這個答案讓我一時語塞。
周行遠把旁邊的紙巾推過來。
我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握得太緊,指節泛白,掌心有一點汗。
「妳可以把我當船。」他說。
我沒有抬頭。
「但不要把我當下一個洞。」
那一瞬間,我真的很想把桌上的咖啡潑到他臉上。
但我最後什麼都沒做,只是把手機收回口袋,站起來。
「我要走了。」
周行遠沒有攔我。
「到路口?」
「不用。」
「好。」
又是這種好。
我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詠珈。」
我停住,沒有回頭。
「第四頁如果真的找到了,不要第一個拿給Kid看。」
「為什麼?」
「因為那可能不是答案。」周行遠說,「可能是他一直不敢打開的那個牛皮紙袋。」
我沒有回答。
推開門時,雨水和冷風一起撲了過來。
街上的車燈在積水裡晃動。
我站在騎樓下,突然覺得自己像剛從船上下來。
腳下還在晃。
我走到路口時,看見對面的便利商店旁站著一個人。
黑色連帽外套,濕掉的瀏海,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
Kid。
他沒有撐傘,也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忽然覺得,周行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還黏在身上,像還沒乾的雨。
綠燈亮了。
我走過斑馬線,停在Kid面前。
「你在這裡幹嘛?」
他咬著菸,聲音含糊。
「路過。」
「你的路線真的很複雜。」
Kid看著我,沒有笑。
他的視線落在我頭頂,又很快移開。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見了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
也許只是我心虛。
「聊完了?」他問。
「嗯。」
「他怎麼說?」
我看著他。
雨水順著他的髮尾滴下來,落在外套肩線上,暈成更深的黑。
我想起周行遠說的那句話。
不能替他決定,他的傷口要被誰看見。
於是我沒有說第四頁,也沒有說第六頁。
我只是說:
「他說,下次如果要談你,要讓你自己來。」
Kid安靜了一秒,然後笑了一下。
「真體貼。」
可是他的眼睛沒有笑。
他把那根被咬扁的菸從嘴裡拿下來,低頭看著它。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把我攤開來看,是在幫我?」
我沒有回答。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不是因為雨真的下得更重。
是因為我知道,下一次開口,不管說什麼,都只會踩進更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