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Kid沒有等我回答。
他把那根扁掉的菸重新叼回嘴裡,轉身就走。
不是往學校,也不是往大馬路。
他走進便利商店旁邊那條窄巷。
「Kid。」
他沒有回頭。
雨水從騎樓邊緣落下來,像一排細細的線,把大馬路和巷子隔成兩個世界。我站在原地幾秒,最後還是追了上去。
那條巷子通往舊影印店後方。
不是完全避得了雨,只是幾片生鏽的鐵皮從二樓窗台斜斜伸出來,勉強把雨切成一排歪斜的水線。牆邊堆著濕掉的紙箱,地上積著水,空氣裡有紙張泡爛後的霉味。
像一個不該被拿來躲雨,卻很適合藏起壞掉東西的地方。
Kid停在一扇拉下來的鐵門前。
鐵門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影印價目表,邊角翹起來,被雨水泡得皺巴巴的。
他背對著我。
「他說了什麼?」
我停在他身後幾步的地方。
「我剛剛說了。」
「我問的是,除了那句真體貼的屁話以外,他還說了什麼?」
我知道不能再隨便敷衍。
「他說第四頁可能不是證明林教授做了什麼。」
Kid冷笑了一聲。
「真聰明。」
「他說,第四頁可能是證明責任怎麼被轉移。」
Kid沒有動。
雨水沿著鐵皮邊緣滴下來,落在他鞋尖前的水窪裡。
一滴。
兩滴。
「還有呢?」
我握緊手指。
「他說,你當年拿走的不是資料。」
Kid終於轉過頭,那根沒點燃的菸還叼在他嘴裡。
「不然是什麼?」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那兩個字很殘忍。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信任。」我說。
空氣安靜了一秒。
然後Kid笑了。
那不是他平常那種壞笑,也不是嘲諷陳以森時的冷笑,而是一種像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硬生生挖出來的笑。
「信任?」
他把菸拿下來,低頭看著那根濕掉的白色紙捲。
「你們正常人真的很會講話。」
「Kid——」
「蠢就說蠢,被騙就說被騙。」他抬頭看我,「為什麼一定要取這麼乾淨的名字?」
我說不出話。
「他叫我拿,我就拿了。」Kid慢慢說,「我沒問,我沒打開,我甚至還以為自己是在幫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
他替我回答了。
「代表我連被騙,都被騙得很徹底。」
那句話落下來時,我覺得心口發疼。
不是尖銳的疼,是一種悶悶的、像被泡爛的紙壓住的疼。
「你不是被騙得很徹底。」我說,「你只是相信錯人。」
Kid看著我,在昏暗的視線中我甚至有種他是不是哭了的錯覺。
但他並沒有。
「妳要不要聽聽看妳自己在講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
「相信錯人。」
又一步。
「信任。」
再一步。
他的影子壓過來,混著雨水、舊菸味和潮濕紙箱的霉味。
「妳是不是也覺得,這樣講就比較不噁心?」
我退了一步,背脊碰到冰冷的鐵門。
「我沒有。」
「妳有。」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那遠比大吼還要危險。
那比較像是,早就知道情緒無處安放的絕望。
「妳今天不是去問第四頁。」
我呼吸一滯。
「妳是拿我去問他。」
「我沒有把你當證據。」
「妳有。」
他的手撐在我身側的鐵門上,雨水順著他的髮尾滴下來,落在我的手背。
「先給好學生整理,現在給那個大人判讀。」他看著我,「下一個是誰?系辦?校安?陸予深?」
「Kid。」
「萬詠珈,我不是妳的小組報告。」
這句話像一巴掌。我很想反駁,可是又想起了周行遠的那句話。
他不是用來證明陸予深有罪的材料。
他是當年被放進那套材料裡的人。
原來有些話被說中時,最難受的不是它難聽,是因為它正確。
「我只是想幫你。」
這句話說出口後,我自己都覺得薄弱。
「幫我?」他笑了一下。
「妳要怎麼幫我?幫我把那兩頁找出來?幫我證明陸予深是爛人?幫我拿回三年前被偷走的人生?」
我咬住嘴唇。
「至少不是讓你一個人——」
「不要講得好像妳懂。」
他打斷我,聲音不大卻很重。
「妳不懂一個人坐在那種會議室裡,被一群人用那種眼神看是什麼感覺。」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鐵門被他按出一點悶響。
「妳不懂他明明站在那裡,卻說自己只是證人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我僵住。
他沒有說名字。
可是我知道。
陸予深。
「我那時候以為他會站到我旁邊。」Kid笑了一聲,周遭的雨聲讓我產生了那笑聲裡面是不是其實帶著哽咽的錯覺。
「很好笑吧?我這種人,也會以為有人要站在我旁邊。」
「Kid⋯⋯」
「不要用那種聲音叫我。」
我閉上嘴。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太多東西壓在一起。
憤怒。
羞恥。
自責。
還有某種我不敢碰的痛。
「好學生有用,船也有用。」他說,「他們都很有用。」
「那我呢?」他輕聲地說,輕到快被雨聲蓋住。
他明明離我這麼近,我卻覺得他像站在很遠的地方。
「我是什麼?」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第一個?」
「證據?」
「還是妳拿來證明陸予深爛掉的傷口?」
我終於伸手抓住他的外套。
濕的。
冷的。
可是裡面的體溫很燙。
「你不是。」這句話說出口,我才發現自己的嘴唇其實正在顫抖。
Kid低頭看著我的手。
「那我是什麼?」
我張了張顫抖的嘴唇,卻沒有聲音。
不是因為沒有答案,是答案太多、太亂、太不適合說出口。
你是第一個。
你是深水。
你是差點把我從屋頂帶走的人。
你是讓我可以壞掉的人。
你是那份會議紀錄裡被刪掉名字的人。
你是Kid。
但Kid不是你的名字。
我答不出來。
這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Kid看著我,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空下去。
「算了。」他低聲說。
下一秒,他低頭吻住我。
那不是溫柔的吻。
也不是之前在安全梯那種帶著怒意和佔有的吻。
這一次更亂。
像是他要把周行遠摸過我頭頂的那一下、陳以森整理過他的時間線、陸予深留下的那句話,全部從我身上擦掉。
我背抵著冰冷的鐵門,聽見雨水在巷口落成一片白噪音。
他的手扣住我的腰,力道很重,重得像怕一鬆手我就會被別人帶走。
我沒有推開他,甚至回吻了他。
因為這太熟悉了。
混亂。
疼痛。
潮濕。
霉味。
Kid。
只要回到這裡,我就不用想第四頁,不用想第六頁,不用想申訴者,不用想自己是不是正在把他的傷口拿去給別人判讀。
我只需要被他吻得喘不過氣,只需要在他的手臂和氣味裡,把自己重新變成一個壞掉的東西。
他的吻落到我的頸側,那裡有早已淡去的痕跡,也有陳以森後來咬出的那一道。
Kid的呼吸稍微停滯,但下一秒便咬了上去。
「唔⋯⋯」痛意從皮膚底下炸開,我忍不住低哼了一聲,手指抓緊他的外套。
他像是被那聲音刺激到,手指更用力地扣住我的腰,把我整個人壓進鐵門和他的胸膛之間。
巷子外有車燈滑過,短暫地照亮他濕掉的瀏海和眼睛。
那雙眼睛很紅。
不是哭,更像是某些東西快要燒起來。
「看著我。」他低聲說。
我抬頭看他。
他呼吸很重,嘴唇濕著,眼神卻不像真的在看我。
像是透過我,看著三年前那間會議室,看著陸予深,看著那只沒有被打開的牛皮紙袋。
那一瞬間我感覺不太對。
以前Kid吻我的時候,是把我拖進深水。
可是這一次,他不是要我沉下去。
他是想把自己溺死在我身上。
「Kid⋯⋯」
他像沒聽見,手已經抓住我的衣襬。
我沒有阻止他。
可他突然停住了。
非常突然。
像有一根線,在最後一刻被他自己狠狠扯斷。
他的額頭抵著我的肩,呼吸劇烈,手還停在我的腰側,指節微微發抖,雨聲填滿了我們之間的空隙。
過了很久,他低聲罵了一句。
「幹。」
我不敢動。
「怎麼了?」
Kid慢慢放開我,像是每鬆開一根手指,都要花掉他很大的力氣。
他退後一步,背靠到對面的牆上,低頭把手插進外套口袋。
那根菸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地上,被雨水濺濕,白色紙捲貼在積水邊緣。
「我差點又把妳拿來堵洞。」
瞬間,整條巷子都安靜了。
我看著他,胸口忽然酸得厲害。
不是因為他吻了我,是因為他停下來了。
Kid低著頭,濕掉的瀏海遮住眼睛。
「很噁心吧?」
「不是。」
「不要急著反駁。」他笑了一下,「我知道自己在幹嘛。」
他抬起眼看我。
那雙淡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裡,疲倦得幾乎透明。
「我剛剛不是想要妳。」
「我是想把那個洞塞住。」
我說不出話。
Kid彎腰把地上那根濕掉的菸撿起來,捏在指間。
它已經不能抽了。
本來也沒有被點燃過。
「如果第四頁真的找到了,」他說,「先不要拿給我看。」
我抬頭。
「為什麼?」
他看著手裡那根爛掉的菸。
「因為我怕那上面寫的東西,比我想的還要爛。」
雨水從鐵皮邊緣落下來。
「也怕我看完以後,會發現這三年我最該恨的人,不是陸予深。」
我胸口突然抽痛。
「Kid。」
他把那根菸丟進旁邊的水窪。
「是我自己。」
我想走過去,可是腳才剛動,他就抬眼看我。
那個眼神不是拒絕,更像是求我不要再靠近。
於是我停住了。
這一次,我沒有追過去。
Kid轉身走向巷口。
雨水很快把他的黑色外套打得更深。
走到鐵皮雨棚邊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回去找妳的健康教育課本吧。」
我沒有回嘴,也沒有說他很煩。
原來有些難聽話不是用來傷人的。
是用來替自己留一點逃走的力氣。
Kid走進雨裡,背影被雨水一點一點吞掉。
我站在鐵門前,手還停在被他吻亂的領口上。
他嘴裡那根菸終於不見了。
可是我卻又覺得,不是他不想點火。
是他怕一旦燒起來,最先被燒掉的會是他自己。
34
我沒有追上去。
雨水落在巷口,把Kid的背影吞得很快。他走得不算快,可是我知道,如果我現在追上去,他只會走得更遠。
有些人不是要你追。
有些人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把他逼到無處可躲。
我站在鐵門前,很久都沒有動。
頸側還在疼。
Kid剛剛咬過的地方,像有一小塊火埋在皮膚底下。可是比起那裡,更疼的是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差點又把妳拿來堵洞。
我低頭整理被他弄亂的領口,手指碰到那處濕掉的布料時,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他停下來了。
那個總是把自己丟進最髒、最深、最壞地方的人,剛剛在最後一刻,把我推回來了。
我拿出手機。
陳以森的訊息還停在上面。
——見完他,傳訊息。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最後打下:
——我沒事。
——Kid不太好。
——晚點說。
訊息送出去後,不到十秒,他回了。
——妳在哪?
我看著螢幕,指尖停了一下。
我其實很想回「不用來」。
可又覺得,如果什麼都說不用,那和陸予深把所有事情說成「不需要麻煩別人」又有什麼差別。
我最後只回:
——舊影印店附近。
——我自己回圖書館。
陳以森回:
——好。
——我在一樓等妳。
——不用急。
不用急。
這三個字讓我站在原地又停了幾秒。
這個世界上好像每個人都在催我。
催我處理家裡的事,催我去研究室,催我把自己交代清楚,催我選擇要不要相信誰,催我快點決定第四頁到底該不該給Kid看。
只有陳以森說,不用急。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走出巷子。
雨還在下。
可是這一次,我沒有跑。
回到圖書館時,陳以森站在一樓門口。
他沒有撐傘,只站在雨棚底下,深灰色背包背在肩上,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
看見我的時候,他的視線先停在我臉上。
然後很快地看見了我的頸側,他的眼神停了一瞬。
他看見了,卻沒有問。
沒有問那是Kid留下的嗎,沒有問剛剛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問我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只是把手裡的紙巾遞給我。
「妳頭髮濕了。」
我看著那包紙巾。
「你不問?」
「問什麼?」
「你明明看到了。」
「我看到了。」
「那你不想知道?」
他安靜了一下。
「想。」
這個答案讓我愣住。
他沒有把自己裝得很高尚,也沒有說什麼我尊重妳所以不問。他只是承認他想知道。
可是下一句,他說:
「但那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那什麼最重要?」
陳以森看著我。
「Kid還好嗎?」
我低下頭,雨水從髮尾滴到手背上。
「不好。」
他沒有說話。
我用力吸了一口氣。
「他說,如果第四頁真的找到了,先不要拿給他看。」
「那就不要先拿給他看。」
我抬頭。
「你不覺得他有權利知道嗎?」
「有。」他說,「但有權利知道,不代表要在他最可能崩潰的時候第一個知道。」
我說不出話。
這句話理性得有點殘忍,可是我知道他是對的。
「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我問。
陳以森低頭翻開筆記本。
上面還是那幾個字。
系辦。
校安中心。
學生獎懲委員會。
林教授研究室。
陸予深。
可是這一次,他在旁邊又補了一行。
不要找申訴者本人。
我看著那行字。
「你本來想找?」
「想過。」陳以森說。
「現在不找了?」
「至少現在不找。」
「為什麼?」
他抬頭看我。
「因為我們要找的是文件,不是把另一個人拖回來。」
我胸口一沉。
另一個人。
那個把附件交出去的人。
那個可能曾經相信陸予深會把東西交到系辦的人。
那個後來消失在文件裡,只剩下「相關學生」幾個字的人。
——不是每一個人都想被你們救。
這句話從陸予深嘴裡說出來很噁心,因為他把它拿來當盾牌。
可是它本身不一定是錯的。
「所以不找申訴者。」我說。
「嗯。」陳以森說,「先找缺頁怎麼不見,誰碰過會議紀錄,還有⋯⋯」
他停了一下。
「Kid為什麼承認。」
我握緊手指。
Kid為什麼承認。
這比第四頁還可怕。
第四頁可能會寫他怎麼拿到牛皮紙袋,第六頁可能會寫他怎麼把自己交出去。
我低聲說:
「如果他真的不是偷的,為什麼要承認?」
陳以森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筆記本上的字,過了幾秒才說:
「可能因為他以為,承認可以保護誰。」
我想起Kid剛才在巷子裡的眼神。
那雙淡褐色的眼睛裡,塞滿了憤怒、羞恥、自責,還有某種被留下來的痛。
我忽然明白,對Kid來說,最可怕的不是他被陷害。
而是他可能真的曾經相信,自己那樣做是在幫忙。
結果他幫到最後,把自己弄丟了。
「陳以森。」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變成你們文件裡的一部分呢?」
他看向我。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現在就在做相反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
「整理文件也是相反的事?」
「是。」他說,「他們整理文件,是為了讓人閉嘴。」
他低頭看著筆記本。
「我們整理,是為了知道哪裡被剪掉。」
我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人真的很討厭,總是把乾淨的話說得像真的能派上用場。
可是更討厭的是,它們有時候真的派得上用場。
我們走出圖書館時,雨小了一點。
校園裡濕得發亮,樟樹葉上的水珠被路燈照得像一排細碎的玻璃。遠處系館還亮著幾盞燈,像幾隻沒有睡的眼睛。
我原本以為今天不會再遇到陸予深。
可是他現在就站在系館前的走廊下。
淺藍色襯衫,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把收起來的深灰色傘。
陳以森停下腳步。
我也停住。
陸予深看著我們,表情沒有意外。
「看來你們還是決定繼續。」
陳以森的聲音很平。
「你又想提醒我們什麼?」
陸予深沒有看他。
他看著我。
「妳去見周行遠了。」
我背脊一涼。
「你跟蹤我?」
「不用跟蹤。」他說,「妳會去找他,不難猜。」
這句話讓我很不舒服。
好像我所有選擇,在他眼裡都只是可以被推算出來的路線。
「你很會猜。」我說。
「不是猜。」陸予深看著我,「妳現在需要一個看起來在學校外面的人。」
我冷笑。
「你們真的都很愛替我分析。」
「因為妳正在做危險的事。」
「你以前也是這樣對他說的嗎?」
陸予深的眼神停了一下。
我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也對Kid說過,這是為了保護誰?」
陸予深沉默。
那沉默讓我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因為我知道我說中了某一部分。
陸予深看著我,聲音放得很低。
「如果妳真的在乎他,就不要讓他先看第四頁。」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又是這句。
Kid說過。
周行遠說過。
現在陸予深也說。
可是同一句話從他嘴裡出來,卻像另外一把刀。
「為什麼?」我問。
陸予深看著我。
「因為第四頁上面寫的,不是他被誰害了。」
我手指慢慢收緊。
陸予深停了一下。
「是他怎麼自己走進去的。」
陳以森往前一步。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陸予深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看著我。
「妳以為他承受不了的是別人的惡意嗎?」
我沒有說話。
陸予深的聲音仍然乾淨,乾淨得讓人想吐。
「不是。」
他撐開傘。
深灰色傘面在雨裡展開,像一片沒有溫度的陰影。
「他承受不了的,是自己當年真的相信過。」
說完,他走進雨裡。
我站在原地,覺得整個人都冷了下來。
不是因為雨。
是因為我忽然明白,所有人都叫我不要先讓Kid看第四頁。
Kid自己。
周行遠。
陸予深。
可他們害怕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Kid怕自己恨錯人。
周行遠怕我把他再傷一次。
而陸予深——
他怕的,可能是Kid終於想起來,自己當年到底為什麼會相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