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陸予深的傘消失在雨裡以後,我還站在原地。
他的聲音卻沒有跟著人一起離開,仍然停在潮濕的空氣裡。
——他承受不了的,是自己當年真的相信過。
相信。
又是這個字。
從周行遠嘴裡說出來時,它像一把乾淨的刀。從陸予深嘴裡說出來時,卻像是他握著刀柄,提醒我刀刃原本是誰親手遞出去的。
陳以森站在我旁邊,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轉頭看他。
「你剛剛聽到了吧?」
「嗯。」
「他是在威脅我?」
陳以森看著陸予深離開的方向。
「不完全是。」
我皺眉。
「你也要幫他講話?」
「不是幫他。」他說,「只是他剛剛那句話,不像臨時編的。」
我沒有反駁,因為我也聽得出來。
陸予深最討厭的地方就在這裡。
他不說完全的假話,他是把真的東西切一半,留最鋒利的那一半給別人自己吞下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雨水從走廊邊緣濺上來,在白色鞋面留下幾點灰。
「所以第四頁真的會傷到Kid。」
「應該會。」
「那第六頁呢?」
陳以森沉默了一下。
「可能更傷。」
我抬頭看他。
「為什麼?」
「第四頁可能是他怎麼拿到牛皮紙袋。」陳以森說,「第六頁可能是他為什麼承認。」
我胸口悶了一下。
他為什麼承認。
這個問題比到底是誰陷害他還可怕。
因為它不是把刀指向陸予深,而是把刀轉回Kid自己身上。
「先回圖書館吧。」陳以森說。
「你還要查?」
「嗯。」
「你不累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筆記本。
「累。」
我愣住。
他抬眼看我,聲音仍然平穩。
「但現在停下來,明天會更難開始。」
這句話很陳以森。
可是我還是跟著他走回圖書館。
圖書館一樓的燈白得有些冷。
雨天的人比平常少,幾張長桌空著,只有角落坐著兩個學生,耳機線垂在桌邊,螢幕上開著期末報告的檔案。
世界仍然正常得很不合理。
我和陳以森坐回影印區旁邊那張桌子。
那疊印出來的會議紀錄已經被他收進資料夾裡,資料夾外面又套了一層透明夾鏈袋。很像他,連保護一具骨頭的方式都這麼整齊。
他打開筆電。
「今天不要再碰原件。」
「那查什麼?」
「公開痕跡。」
「什麼意思?」
「公告、匿名版、舊討論串、校安紀錄。」他把游標停在搜尋欄上,「不碰申訴者,不去找當事人,只找已經留下來的東西。」
我看著他的側臉。
「你真的不找申訴者?」
「不找。」
「萬一她知道第四頁在哪?」
「那也不是現在去找她的理由。」
我沒有說話。
陳以森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如果她好不容易離開了,我們沒有資格因為自己需要答案,就把她重新拉回來。」
我低下頭。這句話讓我想到Kid,也想到剛才的自己。
我是不是也是這樣?
因為需要答案,所以把他的傷口翻出來,把他的過去交給周行遠判讀,把他放進時間線裡,想知道第四頁到底寫了什麼。
我說我想幫他。
可是「想幫」有時候和「想知道」靠得太近,近到連自己都分不清。
陳以森開始搜尋。
他沒有先打林教授的名字,也沒有打申訴者。
他打的是:
被退學 學長 研究室 資料
結果跳出來很多舊貼文。
有些已經失效,有些只剩標題,有些點進去後顯示「本文已刪除」。
陳以森沒有急著點開,而是一個一個看日期。
我坐在旁邊,看著那些模糊的標題。
——那個被退學的學長真的是偷資料嗎?
——林教授研究室那件事有人知道嗎?
——系上是不是又壓掉什麼?
——不要亂講,會被刪。
我的背脊一點一點發涼。
原來三年前不是沒有人說話。
只是那些話後來都變成了「本文已刪除」。
陳以森點開其中一個快取頁面。
頁面很舊,排版簡陋,很多留言前面只剩下匿名代號。主文已經被刪掉,只剩幾則引用和回覆殘留。
我湊近一點。
第一則留言寫著:
——他本來就常常出入那些不能進去的地方吧?不意外。
下面有人回:
——你真的知道他進去幹嘛嗎?不要只會聽校安講。
再下面:
——那個袋子不是他自己的吧。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袋子。
陳以森沒有說話,只是把頁面往下拉。
更多留言出現。
——我記得那陣子陸助教也有被問話。
——噓,別講那個名字。
——陸助教不是證人嗎?
——證人會跟當事人那麼熟?
陳以森把游標停在那一行。
證人會跟當事人那麼熟?
那行字很短,卻像三年前有人從刪除的縫隙裡,硬是留下了一點聲音。
我低聲說:
「他們以前真的認識。」
「嗯。」
「不只是知道對方。」
「看起來是。」
陳以森繼續往下拉。
下面有一則留言被系統標成「部分內容違反規範已隱藏」,只剩前後幾個字。
——你們不要一直叫他Kid,陸助教以前都叫他⋯⋯
後面空掉了。
像被人從中間挖走。
我盯著那行字,心跳忽然變得很重。
陸助教以前都叫他⋯⋯
叫他什麼?
名字。
不是Kid。
不是小偷。
不是當事學生。
是那個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會議紀錄裡被Kid按住的那一行。
當事學生。
姓名。
那時候,我沒有看見。
陳以森看見了,可是他沒有說。
現在,這個三年前的匿名留言也沒有把它留下來。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名字曾經存在,只有我不知道。
「妳還好嗎?」陳以森問。
我沒有抬頭。
「不好。」
他沒有再問。
我看著螢幕,喉嚨有點發乾。
「他以前不是Kid。」我說。
「嗯。」
「陸予深知道。」
陳以森安靜了一下。
「他可能是少數還會那樣叫他的人。」
我閉了閉眼。
這比我想像中更痛。
如果陸予深只是壞人,那事情會簡單很多。
可是他不是。
他曾經靠近過那個還不是Kid的人。
他曾經知道那個名字。
甚至可能是他親手把那個名字從Kid身上撕下來。
陳以森把那個頁面存下來,又截圖,然後新增到時間線旁邊的資料夾。
我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
「你是不是也覺得陸予深很像你?」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像。」
「你回答得太快了。」
陳以森沒有看我,只是把截圖檔名打好。
「所以才要回答快一點。」
他把檔案存好,才抬頭看我。
「我不知道三年前的他是什麼樣子。」他說,「但如果他真的像我,那我更需要知道他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
我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
可那平靜裡,有一點我以前沒有看過的東西。
不是恐懼。
比較像警覺。
他不是只在查陸予深,他也在看自己會不會走向同樣的位置。
這個認知讓我胸口微微發悶。
「陳以森。」
「嗯?」
「你不會變成他。」
他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
「妳不要太早替我下結論。」
這句話讓我安靜下來,因為這才是陳以森和陸予深不一樣的地方。
陸予深永遠像是已經知道答案。
陳以森卻會承認自己也可能錯。
他繼續往下翻留言。
最後一則被保留下來的留言很短,日期就在退學處分公告後的隔天。
——你們真的以為他是為了偷東西才拿那個袋子?
——他那時候看陸助教的眼神,根本不是小偷看證人的眼神。
下面沒有回覆。
整串討論到這裡結束。
也可能不是結束,只是後面的東西都被刪掉了。
我盯著那兩行字。
他那時候看陸助教的眼神。
不是小偷看證人的眼神。
那是什麼眼神?
信任?
求救?
還是被留下來之前,最後一次以為對方會站在自己旁邊?
圖書館裡很安靜,安靜到我幾乎能聽見螢幕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陳以森關掉頁面前,把網址和截圖都整理好。
「這不是證據。」他說。
「我知道。」
「只能證明當年有人懷疑他們的關係。」
「嗯。」
「但夠當入口。」
入口。
三年前那扇門,終於被推開了一點。
門後不是第四頁,也不是第六頁。
是陸予深和那個還不是Kid的人。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所以接下來呢?」
陳以森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那張截圖,停了很久。
「我們要先知道,三年前的陸予深為什麼會接近他。」
我低頭看著螢幕上那句殘缺的留言。
——陸助教以前都叫他⋯⋯
後面的名字被刪掉了。
可那個空白比任何文字都更重。
我忽然明白,三年前被偷走的,可能不只是Kid的學籍。
不只是那份牛皮紙袋。
不只是第四頁和第六頁。
還有一個曾經被人叫出口,後來卻被整個學校一起刪掉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