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Kid離開巷子後,沒有回學校。
雨水打在他的外套上,很快把黑色布料浸得更深。他走過便利商店,走過南門外那排早就拉下鐵門的小吃店,最後停在舊影印店後方的窄巷裡。
那裡沒有完全避雨,只有爛掉的紙、壞掉的鎖、沒有人會認真檢查的後門。
很適合他。
Kid靠在牆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
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是叼進嘴裡。
沒有點火。
反正本來也不是真的想抽。
嘴裡只有紙被雨水泡過後的味道,淡淡的苦,像某種已經過期的東西。
他想起陸予深。
不是現在那個穿淺藍色襯衫、站在雨棚下把威脅說得像提醒的陸予深。
是三年前那個,第一次叫出他名字的陸予深。
那三個字從別人口中說出來,都很難聽。
老師叫,像點名。
校安叫,像記過。
系辦叫,像他又給誰添了麻煩。
他從來不喜歡那個名字。
太普通了。
普通到好像那個名字原本應該屬於一個會準時上課、交報告、在期末考前去圖書館佔位置的人。
不是他。
所以大家叫他Kid,他也沒差。
隨便。
反正名字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別人拿來叫住你的,也沒有人真的想叫住他,那叫什麼都一樣。
可是陸予深那天在校安室裡,低頭看著登記表,叫出了那三個字。
聲音很平,一點也不溫柔,甚至可以說是冷淡。
但就是因為太平了,反而讓他當場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陸予深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把那三個字念成麻煩,也沒有把它念成警告。
他只是叫他。
好像那個名字真的還可以被好好叫出口。
這才噁心。
很噁心。
噁心到他只能笑,然後罵一句:
「助教,你這樣很噁心。」
他本來以為這樣就可以結束了。
像他平常對付所有靠近的人那樣,只要先把話說難聽,對方就會知道該退到哪裡。
可是陸予深沒有退。
「哪裡噁心?」
哪裡?
哪裡都噁心。
看見他不只是Kid,很噁心。
知道他不是偷東西,還替他補一句「偷竊不成立」,很噁心。
明明穿得那麼乾淨,卻偏偏要站進他的爛事裡,更噁心。
Kid那時候沒有說。
他只是咬著那根沒點燃的菸,裝得一副無所謂。
可是他知道,從那天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還是討厭陸予深。
討厭他那種永遠扣得整齊的襯衫袖口,討厭他說話不疾不徐,討厭他明明和所有正常人一樣站在乾淨的位置,卻偏偏看得見那些乾淨位置底下的水溝。
更討厭的是,陸予深看見了他。
雖然不是全部,但至少看見了一點。
而那一點,也已經足夠危險。
後來那次擦藥,Kid記得很清楚,清楚到他自己都覺得丟臉。
他那天不是很想跟人打架。
真的不是。
他只是聽見那幾個人又在講那個低年級女生,說什麼那場撬門是他們串通好演給校安看的,說Kid突然想洗白,說那女生搞不好也是被他騙了。
他本來可以走掉,走掉還比較省事。
可是那個女生站在旁邊,手裡抱著講義,臉色越來越白。
於是他走過去,笑了一下,問那幾個人是不是很閒。
後來就變成打架了。
很合理。
在這所學校裡,只要是他,事情最後都會變得很合理。
Kid惹事。
Kid打架。
Kid又被校安盯上。
至於前面那些人說了什麼,沒人在乎。
他靠在公布欄旁邊時,嘴角其實還在痛。
但他不想擦。
一點血而已。
比起那些人嘴裡說出來的東西,血乾淨多了。
直到陸予深從會議室走出來。
「過來。」
他那時候真的很想回一句,你誰啊?
結果說出口的卻是:
「幹嘛?」
陸予深說,擦藥。
Kid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跟過去。
也許是因為陸予深沒有問他為什麼打架。
也許是因為那句「過來」聽起來太理所當然。
也許只是因為他想知道,這個人到底還能管他到什麼程度。
資料室裡很窄。外面走廊有人經過,鞋底踩在濕地上,發出黏膩的聲音。門沒有關緊,所以這一切不算秘密。
但也不算公開。
剛剛好。
剛好讓人覺得不應該,又還沒有到真的越界。
陸予深拿著棉棒靠近時,Kid本來想躲。
可是陸予深伸手扣住他的下巴。
力道不重,甚至很克制。
可他的指尖是涼的,碰到皮膚的那一刻,Kid整個人還是頓了一下。
很丟臉。所以他立刻笑了出來。
「你都這樣碰學生?」
陸予深看著他,說:
「只有你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那句話太討厭了,討厭到Kid一時之間居然沒辦法回嘴。
因為它不像責備,更不像關心。
它比較像是陸予深真的記住了他總是怎麼把自己弄得一身傷,又怎麼假裝那些傷不算什麼。
棉棒碰到嘴角時很痛。
Kid縮了一下,陸予深說別動。
他嘴上問,你命令誰?
陸予深說,你。
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們已經這樣很久。
Kid應該把他的手打開。
應該說少噁心了,誰要你擦。
應該跳下桌沿,轉身就走。
可是他沒有。
他坐在那裡,讓陸予深捏著下巴,讓他替自己擦掉嘴角的血。
資料室外人聲斷斷續續,裡面卻安靜得很怪。
陸予深離得很近,近到Kid可以看見他鏡片後的眼睛,可以看見他睫毛投下來的影子,可以聞到他襯衫上很淡的洗衣精味。
乾淨得讓人想笑,也讓人很想伸手,把那截袖口抓皺。
他當然沒有真的那麼做,至少那時候沒有。
他只是問:
「你剛剛又想叫我的名字。」
陸予深抬眼看他。
那一瞬間,他們離得太近。
棉棒停在嘴角旁邊,陸予深的指節幾乎要碰到他的唇。
Kid知道自己應該往後退,可他沒有。
陸予深也沒有立刻退。
那一秒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任何足夠被寫進紀錄裡的東西。
但Kid就是知道,某種東西已經存在了。
像沒點燃的菸。
沒有火,卻已經有味道。
後來陸予深問他喜不喜歡那個名字。
他說不喜歡。
陸予深說,那我不叫。
這句話也很噁心。
因為它把選擇權丟回他手上。
好像只要他說不喜歡,陸予深就真的可以不叫。
好像陸予深從頭到尾都沒有越界。
可是Kid知道不是。
如果真的沒有越界,他就不會在陸予深把手收回去以後,還一直記得那個指尖碰過下巴的溫度。
也不會在很久之後,聽見別人叫他Kid時,突然覺得那兩個音節比以前更難聽。
那之後,陸予深開始偶爾找他。
一開始都是小事。
某間教室的鑰匙不知道被誰鎖在裡面,系辦要等總務,等總務要寫單,寫單要主任簽章。
陸予深站在後門旁邊,看著他。
「打得開嗎?」
Kid叼著菸,笑了一聲。
「助教,你這是在教唆犯罪?」
「這扇門本來就壞了。」
「所以?」
「所以只是確認它壞在哪裡。」
Kid看著他,很想罵一句你們正常人真的很會講幹話。
但他最後還是蹲下來,三兩下把門弄開。
門開的那一刻,陸予深說:
「謝謝。」
Kid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來,你最好不要記我小功。」
「不會。」
「那記大功?」
「也不會。」
「真小氣。」
陸予深看著他,嘴角好像很輕地動了一下。
那不算笑。可是Kid看見了。
而且記住了。
後來還有幾次,有人把社團器材鎖在舊倉庫裡、某位老師的講義原稿被影印店放錯櫃子,或是系館側門的鎖又卡住。
陸予深找他時,語氣永遠很平。
「有空嗎?」
「沒有。」
「五分鐘。」
「我很貴。」
「便利商店咖啡?」
「我要冰的。」
「下雨。」
「關我屁事。」
最後他還是會去。
每一次都罵。
每一次都去。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蠢。
可是那時候的他還沒有蠢到現在這麼徹底。他只是單純覺得,被陸予深找去做那些不走正式流程的小事時,自己好像不是純粹的麻煩。
他是有用的。
不是校安名單上的常客。
不是那個Kid。
是陸予深會來找的人。
這件事本身就很危險。
更危險的是,他那時候並不覺得危險。
牛皮紙袋出現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Kid記得很清楚。
那天傍晚,系館裡人很少,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好,風把雨水吹進來,地板濕了一小片。
他原本只是路過,真的只是路過。
至少他後來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陸予深站在樓梯間轉角等他。
淺藍色襯衫,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只牛皮紙袋。
那只紙袋看起來很普通,像裝著講義、會議資料、學生報告,或者其他任何這所學校每天都在吞進去又吐出來的紙。
Kid咬著菸,挑眉。
「助教,你現在連堵人都堵得這麼像公務員。」
陸予深沒有笑。
這讓Kid嘴角的笑也慢慢收了一點。
「怎樣?」他問。
陸予深看了一眼走廊。
「幫我一次。」
Kid本來想立刻回,不幫。
可是陸予深那天的聲音不一樣。
不是平常那種平穩到討厭的語氣。
也不是叫他別動、叫他過來、叫他不要打到臉時那種冷淡的控制。
那聲音低了一點。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他壓在喉嚨底下,不能讓別人聽見。
Kid看向那只牛皮紙袋。
「裡面是什麼?」
「不能讓更多人看見的東西。」
「那你拿給我?」
「暫時。」
Kid笑了一聲。
「你們正常人真的很有趣。不能讓更多人看見,所以拿給校安名單上的常客?」
陸予深看著他。
「因為我只能找你。」
那句話落下來時,樓梯間安靜得只剩雨聲。
Kid嘴裡那根菸被他咬得更深。
他知道自己應該笑。
應該說少噁心了,這種話你拿去騙優等生比較有用。
應該問清楚袋子裡是什麼,誰的東西,為什麼不能走正式程序。
可他沒有,他只是看著陸予深。
「助教,」他說,「你現在是在求我?」
陸予深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
「對。」
很輕的一個字,卻比任何命令都重。
Kid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他低頭笑了一下,笑得很壞,也很假。
「你完了,陸予深。」
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陸予深的名字。
叫出口的瞬間,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陸予深沒有糾正他,也沒有讓他不要亂叫,只是把那只牛皮紙袋往前遞了一點。
「不要打開。」他說。
Kid看著那只紙袋。
「你越這樣講,我越想打開。」
「不要打開。」
這一次,陸予深的聲音更低。
「也不要問。」
Kid抬眼。
「你很會得寸進尺耶。」
「幫我一次。」
那四個字很簡單,簡單到不像陸予深。
他平常明明那麼會說話,會把違規說成程序問題,把撬門說成確認門鎖故障,把關心說成避免血蹭到公布欄。
可是那天,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幫我一次。
Kid後來想過很多次。
如果那天陸予深是命令他,他也許會拒絕。
如果陸予深把理由講得很漂亮,他也許會覺得煩,然後把紙袋丟回去。
如果陸予深像現在這樣,用一堆乾淨的話把危險包起來,他也許會察覺不對。
可是陸予深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第一次看起來不像什麼都處理得好。
而那時候的Kid太蠢,蠢到以為自己終於被需要。
他伸手接過那只牛皮紙袋。
紙袋比想像中輕,輕到不像能裝下一個人的人生。
「放哪?」他問。
陸予深說了一個地方。
不是系辦。
不是校安。
也不是林教授研究室。
是舊影印店後方的雜物櫃。
Kid皺眉。
「你連這都知道?」
陸予深看著他。
「你之前提過。」
Kid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提過。
可能是某次幫他找影印原稿時隨口講的,也可能是喝便利商店咖啡時嘴賤說那裡的櫃子根本沒人管。
陸予深記住了。
這件事讓他有點煩。
也有點說不上來的高興。
「行啊。」Kid把紙袋夾在腋下,「不打開,不問,放進去,還有嗎?要不要我順便幫你寫保密切結書?」
陸予深看著他。
那眼神很深,深到Kid忽然有點不自在。
「怎樣?」
「謝謝。」
「少噁心。」
Kid轉身要走。
走到樓梯口時,陸予深忽然叫住他。
不是Kid。
是他的名字。
Kid停了下來。
沒有回頭。
「幹嘛?」
陸予深在他身後說:
「小心一點。」
Kid低頭看著手裡那只牛皮紙袋,笑了一聲。
「你不是說只是暫時?」
「嗯。」
「那有什麼好小心?」
陸予深沒有回答。
雨聲從窗外灌進樓梯間。
很久以後,Kid才知道,那一刻的沉默裡,其實已經藏著很多答案。
可是當時的他只是把那根沒點燃的菸咬回嘴裡,揮了揮手。
「走了。」
他沒有打開。
真的沒有。
不是因為他多守規矩,也不是因為他不想知道。
只因為那紙袋是陸予深遞給他的。
而陸予深說,不要打開。
所以他沒有打開。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接過的不是一只牛皮紙袋。
是陸予深遞過來的信任。
也是後來會把他整個名字都吞掉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