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五個男朋友 37

倒數五個男朋友 36

36,陸予深走進雨裡時,沒有回頭。他知道萬詠珈還站在原地,也知道陳以森一定會把他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拆開,分類,放進那份乾淨得令人厭煩的時間線裡。這本來就是他的目的。有些話不需要說完,只要說到足

引用的文章
37   Kid離開巷子後,沒有回學校。   雨水打在他的外套上,很快把黑色布料浸得更深。他走過便利商店,走過南門外那排早就拉下鐵門的小吃店,最後停在舊影印店後方的窄巷裡。   那裡沒有完全避雨,只有爛掉的紙、壞掉的鎖、沒有人會認真檢查的後門。   很適合他。   Kid靠在牆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   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是叼進嘴裡。   沒有點火。   反正本來也不是真的想抽。   嘴裡只有紙被雨水泡過後的味道,淡淡的苦,像某種已經過期的東西。   他想起陸予深。   不是現在那個穿淺藍色襯衫、站在雨棚下把威脅說得像提醒的陸予深。   是三年前那個,第一次叫出他名字的陸予深。   那三個字從別人口中說出來,都很難聽。   老師叫,像點名。   校安叫,像記過。   系辦叫,像他又給誰添了麻煩。   他從來不喜歡那個名字。   太普通了。   普通到好像那個名字原本應該屬於一個會準時上課、交報告、在期末考前去圖書館佔位置的人。   不是他。   所以大家叫他Kid,他也沒差。   隨便。   反正名字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別人拿來叫住你的,也沒有人真的想叫住他,那叫什麼都一樣。   可是陸予深那天在校安室裡,低頭看著登記表,叫出了那三個字。   聲音很平,一點也不溫柔,甚至可以說是冷淡。   但就是因為太平了,反而讓他當場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陸予深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把那三個字念成麻煩,也沒有把它念成警告。   他只是叫他。   好像那個名字真的還可以被好好叫出口。   這才噁心。   很噁心。   噁心到他只能笑,然後罵一句:   「助教,你這樣很噁心。」   他本來以為這樣就可以結束了。   像他平常對付所有靠近的人那樣,只要先把話說難聽,對方就會知道該退到哪裡。   可是陸予深沒有退。   「哪裡噁心?」   哪裡?   哪裡都噁心。   看見他不只是Kid,很噁心。   知道他不是偷東西,還替他補一句「偷竊不成立」,很噁心。   明明穿得那麼乾淨,卻偏偏要站進他的爛事裡,更噁心。   Kid那時候沒有說。   他只是咬著那根沒點燃的菸,裝得一副無所謂。   可是他知道,從那天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還是討厭陸予深。   討厭他那種永遠扣得整齊的襯衫袖口,討厭他說話不疾不徐,討厭他明明和所有正常人一樣站在乾淨的位置,卻偏偏看得見那些乾淨位置底下的水溝。   更討厭的是,陸予深看見了他。   雖然不是全部,但至少看見了一點。   而那一點,也已經足夠危險。   後來那次擦藥,Kid記得很清楚,清楚到他自己都覺得丟臉。   他那天不是很想跟人打架。   真的不是。   他只是聽見那幾個人又在講那個低年級女生,說什麼那場撬門是他們串通好演給校安看的,說Kid突然想洗白,說那女生搞不好也是被他騙了。   他本來可以走掉,走掉還比較省事。   可是那個女生站在旁邊,手裡抱著講義,臉色越來越白。   於是他走過去,笑了一下,問那幾個人是不是很閒。   後來就變成打架了。   很合理。   在這所學校裡,只要是他,事情最後都會變得很合理。   Kid惹事。   Kid打架。   Kid又被校安盯上。   至於前面那些人說了什麼,沒人在乎。   他靠在公布欄旁邊時,嘴角其實還在痛。   但他不想擦。   一點血而已。   比起那些人嘴裡說出來的東西,血乾淨多了。   直到陸予深從會議室走出來。   「過來。」   他那時候真的很想回一句,你誰啊?   結果說出口的卻是:   「幹嘛?」   陸予深說,擦藥。   Kid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跟過去。   也許是因為陸予深沒有問他為什麼打架。   也許是因為那句「過來」聽起來太理所當然。   也許只是因為他想知道,這個人到底還能管他到什麼程度。   資料室裡很窄。外面走廊有人經過,鞋底踩在濕地上,發出黏膩的聲音。門沒有關緊,所以這一切不算秘密。   但也不算公開。   剛剛好。   剛好讓人覺得不應該,又還沒有到真的越界。   陸予深拿著棉棒靠近時,Kid本來想躲。   可是陸予深伸手扣住他的下巴。   力道不重,甚至很克制。   可他的指尖是涼的,碰到皮膚的那一刻,Kid整個人還是頓了一下。   很丟臉。所以他立刻笑了出來。   「你都這樣碰學生?」   陸予深看著他,說:   「只有你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那句話太討厭了,討厭到Kid一時之間居然沒辦法回嘴。   因為它不像責備,更不像關心。   它比較像是陸予深真的記住了他總是怎麼把自己弄得一身傷,又怎麼假裝那些傷不算什麼。   棉棒碰到嘴角時很痛。   Kid縮了一下,陸予深說別動。   他嘴上問,你命令誰?   陸予深說,你。   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們已經這樣很久。   Kid應該把他的手打開。   應該說少噁心了,誰要你擦。   應該跳下桌沿,轉身就走。   可是他沒有。   他坐在那裡,讓陸予深捏著下巴,讓他替自己擦掉嘴角的血。   資料室外人聲斷斷續續,裡面卻安靜得很怪。   陸予深離得很近,近到Kid可以看見他鏡片後的眼睛,可以看見他睫毛投下來的影子,可以聞到他襯衫上很淡的洗衣精味。   乾淨得讓人想笑,也讓人很想伸手,把那截袖口抓皺。   他當然沒有真的那麼做,至少那時候沒有。   他只是問:   「你剛剛又想叫我的名字。」   陸予深抬眼看他。   那一瞬間,他們離得太近。   棉棒停在嘴角旁邊,陸予深的指節幾乎要碰到他的唇。   Kid知道自己應該往後退,可他沒有。   陸予深也沒有立刻退。   那一秒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任何足夠被寫進紀錄裡的東西。   但Kid就是知道,某種東西已經存在了。   像沒點燃的菸。   沒有火,卻已經有味道。   後來陸予深問他喜不喜歡那個名字。   他說不喜歡。   陸予深說,那我不叫。   這句話也很噁心。   因為它把選擇權丟回他手上。   好像只要他說不喜歡,陸予深就真的可以不叫。   好像陸予深從頭到尾都沒有越界。   可是Kid知道不是。   如果真的沒有越界,他就不會在陸予深把手收回去以後,還一直記得那個指尖碰過下巴的溫度。   也不會在很久之後,聽見別人叫他Kid時,突然覺得那兩個音節比以前更難聽。   那之後,陸予深開始偶爾找他。   一開始都是小事。   某間教室的鑰匙不知道被誰鎖在裡面,系辦要等總務,等總務要寫單,寫單要主任簽章。   陸予深站在後門旁邊,看著他。   「打得開嗎?」   Kid叼著菸,笑了一聲。   「助教,你這是在教唆犯罪?」   「這扇門本來就壞了。」   「所以?」   「所以只是確認它壞在哪裡。」   Kid看著他,很想罵一句你們正常人真的很會講幹話。   但他最後還是蹲下來,三兩下把門弄開。   門開的那一刻,陸予深說:   「謝謝。」   Kid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來,你最好不要記我小功。」   「不會。」   「那記大功?」   「也不會。」   「真小氣。」   陸予深看著他,嘴角好像很輕地動了一下。   那不算笑。可是Kid看見了。   而且記住了。   後來還有幾次,有人把社團器材鎖在舊倉庫裡、某位老師的講義原稿被影印店放錯櫃子,或是系館側門的鎖又卡住。   陸予深找他時,語氣永遠很平。   「有空嗎?」   「沒有。」   「五分鐘。」   「我很貴。」   「便利商店咖啡?」   「我要冰的。」   「下雨。」   「關我屁事。」   最後他還是會去。   每一次都罵。   每一次都去。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蠢。   可是那時候的他還沒有蠢到現在這麼徹底。他只是單純覺得,被陸予深找去做那些不走正式流程的小事時,自己好像不是純粹的麻煩。   他是有用的。   不是校安名單上的常客。   不是那個Kid。   是陸予深會來找的人。   這件事本身就很危險。   更危險的是,他那時候並不覺得危險。   牛皮紙袋出現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Kid記得很清楚。   那天傍晚,系館裡人很少,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好,風把雨水吹進來,地板濕了一小片。   他原本只是路過,真的只是路過。   至少他後來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陸予深站在樓梯間轉角等他。   淺藍色襯衫,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只牛皮紙袋。   那只紙袋看起來很普通,像裝著講義、會議資料、學生報告,或者其他任何這所學校每天都在吞進去又吐出來的紙。   Kid咬著菸,挑眉。   「助教,你現在連堵人都堵得這麼像公務員。」   陸予深沒有笑。   這讓Kid嘴角的笑也慢慢收了一點。   「怎樣?」他問。   陸予深看了一眼走廊。   「幫我一次。」   Kid本來想立刻回,不幫。   可是陸予深那天的聲音不一樣。   不是平常那種平穩到討厭的語氣。   也不是叫他別動、叫他過來、叫他不要打到臉時那種冷淡的控制。   那聲音低了一點。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他壓在喉嚨底下,不能讓別人聽見。   Kid看向那只牛皮紙袋。   「裡面是什麼?」   「不能讓更多人看見的東西。」   「那你拿給我?」   「暫時。」   Kid笑了一聲。   「你們正常人真的很有趣。不能讓更多人看見,所以拿給校安名單上的常客?」   陸予深看著他。   「因為我只能找你。」   那句話落下來時,樓梯間安靜得只剩雨聲。   Kid嘴裡那根菸被他咬得更深。   他知道自己應該笑。   應該說少噁心了,這種話你拿去騙優等生比較有用。   應該問清楚袋子裡是什麼,誰的東西,為什麼不能走正式程序。   可他沒有,他只是看著陸予深。   「助教,」他說,「你現在是在求我?」   陸予深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   「對。」   很輕的一個字,卻比任何命令都重。   Kid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他低頭笑了一下,笑得很壞,也很假。   「你完了,陸予深。」   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陸予深的名字。   叫出口的瞬間,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陸予深沒有糾正他,也沒有讓他不要亂叫,只是把那只牛皮紙袋往前遞了一點。   「不要打開。」他說。   Kid看著那只紙袋。   「你越這樣講,我越想打開。」   「不要打開。」   這一次,陸予深的聲音更低。   「也不要問。」   Kid抬眼。   「你很會得寸進尺耶。」   「幫我一次。」   那四個字很簡單,簡單到不像陸予深。   他平常明明那麼會說話,會把違規說成程序問題,把撬門說成確認門鎖故障,把關心說成避免血蹭到公布欄。   可是那天,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幫我一次。   Kid後來想過很多次。   如果那天陸予深是命令他,他也許會拒絕。   如果陸予深把理由講得很漂亮,他也許會覺得煩,然後把紙袋丟回去。   如果陸予深像現在這樣,用一堆乾淨的話把危險包起來,他也許會察覺不對。   可是陸予深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第一次看起來不像什麼都處理得好。   而那時候的Kid太蠢,蠢到以為自己終於被需要。   他伸手接過那只牛皮紙袋。   紙袋比想像中輕,輕到不像能裝下一個人的人生。   「放哪?」他問。   陸予深說了一個地方。   不是系辦。   不是校安。   也不是林教授研究室。   是舊影印店後方的雜物櫃。   Kid皺眉。   「你連這都知道?」   陸予深看著他。   「你之前提過。」   Kid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提過。   可能是某次幫他找影印原稿時隨口講的,也可能是喝便利商店咖啡時嘴賤說那裡的櫃子根本沒人管。   陸予深記住了。   這件事讓他有點煩。   也有點說不上來的高興。   「行啊。」Kid把紙袋夾在腋下,「不打開,不問,放進去,還有嗎?要不要我順便幫你寫保密切結書?」   陸予深看著他。   那眼神很深,深到Kid忽然有點不自在。   「怎樣?」   「謝謝。」   「少噁心。」   Kid轉身要走。   走到樓梯口時,陸予深忽然叫住他。   不是Kid。   是他的名字。   Kid停了下來。   沒有回頭。   「幹嘛?」   陸予深在他身後說:   「小心一點。」   Kid低頭看著手裡那只牛皮紙袋,笑了一聲。   「你不是說只是暫時?」   「嗯。」   「那有什麼好小心?」   陸予深沒有回答。   雨聲從窗外灌進樓梯間。   很久以後,Kid才知道,那一刻的沉默裡,其實已經藏著很多答案。   可是當時的他只是把那根沒點燃的菸咬回嘴裡,揮了揮手。   「走了。」   他沒有打開。   真的沒有。   不是因為他多守規矩,也不是因為他不想知道。   只因為那紙袋是陸予深遞給他的。   而陸予深說,不要打開。   所以他沒有打開。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接過的不是一只牛皮紙袋。   是陸予深遞過來的信任。   也是後來會把他整個名字都吞掉的東西。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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