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五個男朋友 38

倒數五個男朋友 37

37,Kid離開巷子後,沒有回學校。雨水打在他的外套上,很快把黑色布料浸得更深。他走過便利商店,走過南門外那排早就拉下鐵門的小吃店,最後停在舊影印店後方的窄巷裡。那裡沒有完全避雨,只有爛掉的紙、壞掉的

引用的文章
38   我收到林教授的訊息時,正在回圖書館的路上。   雨還沒有停。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見螢幕上那串乾淨得讓人反胃的文字。   ——詠珈,聽陸助教說,妳最近狀態不是很穩。老師很關心妳的課業和畢業進度。今天下午如果方便,請妳到研究室一趟,我們簡單談談。   研究室。   簡單談談。   我站在雨棚下,忽然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   這些字看起來都沒有問題。   關心。   課業。   畢業進度。   簡單談談。   可它們放在一起時,卻像一張很乾淨的網,從螢幕裡緩慢地張開。   我想起三年前那份會議紀錄裡的句子。   ——當事學生情緒激動,建議避免其與相關學生再次接觸,以維護雙方權益。   我以前以為被寫進文件裡,是一件很遠的事。   遠到只會發生在Kid身上。   遠到只會發生在那個曾經被叫出名字、後來只剩下Kid的人身上。   可是現在我看著林教授的訊息,忽然明白,原來那支筆一直都在。   只是現在,筆尖轉向我了。   我沒有立刻回。   我把手機拿給陳以森看。   他看完以後,沉默了幾秒。   「不要去研究室。」   「我知道。」   他抬頭看我。   「用文字回。」   我有點想笑。   「你現在真的很像法律常識手冊。」   「嗯。」他說,「先照手冊做。」   我低頭打字。   ——老師您好,我可以配合說明。若涉及我的課業、畢業進度與身心狀況,為避免誤會,是否可改在系辦或教室等公開空間,並請導師或系辦人員在場?   我看著那行字,覺得它不像我會說的話。   太平穩。   太正確。   太像陳以森。   可是我還是按下送出。   過沒多久,林教授就回覆了。   ——詠珈,妳是不是誤會什麼了?老師只是關心妳。若妳現在對老師有這樣的防備,我會擔心妳是不是受到不當影響。妳最近接觸的人比較複雜,老師希望妳先保護好自己。   不當影響。   接觸的人比較複雜。   保護好自己。   我盯著那幾個字,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他開始了。」我說。   陳以森看著螢幕,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說:   「所以我們要更快一點。」   「去哪?」   他把筆記本闔上。   「舊影印店。」   我們沒有找Kid。   這件事讓我很不舒服。   像是我背著他去碰他的骨頭。   可是我也知道,如果現在叫他來,他看到任何和第四頁有關的東西,都可能像重新被丟回那間會議室。   舊影印店半拉著鐵門。   老闆的兒子剛好在裡面整理東西。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拖鞋,手裡拿著一疊發霉的裝訂報告,臉上是那種被雨天和舊紙味磨鈍的疲倦。   陳以森說,我們想找三年前可能送印過的舊檔案。   對方沒有多問。   「那台電腦很久沒開了。」他指向櫃台後面一台灰色主機,「開得了算你們運氣好,裡面的檔案亂七八糟,自己找,不要亂動櫃子裡的紙就好。」   他說完,又抱著那疊舊報告走到後面。   像這裡每天都有學生回來找過期的東西。   我站在櫃台前,看著那台老電腦。   機殼上蒙著灰,螢幕背後有蜘蛛網。陳以森蹲下去檢查插頭,袖口擦過櫃台邊緣,被灰弄髒了一點。   那一點灰很礙眼,我忍不住一直看。   他按下電源。   主機發出很慢、很舊的聲音,像一個沉睡太久的人被迫重新呼吸。   螢幕亮起來時,整間影印店都像跟著抖了一下。   雨聲在鐵皮屋簷上打得很密。   陳以森站到我身後,彎下身看螢幕。   他的手越過我的肩膀,握住滑鼠。   距離太近了。   近到我聞見他襯衫上很淡的洗衣精味。   很乾淨,和Kid身上的菸草味完全不一樣。   可是現在,這種乾淨反而讓我更難受。   林教授那些訊息還黏在我身上。   狀態不穩。   不當影響。   保護好自己。   它們像一層看不見的黏液,貼在我的皮膚上。我忽然很想用另一種東西把它蓋掉。   陳以森點開幾個舊資料夾。   「妳看這個。」   我看見資料夾名稱。   學生寄印。   會議資料。   0527。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陳以森也停住。   「不要急。」他說。   「你是在跟我說,還是在跟你自己說?」   他沒有回答。   他點開資料夾。   裡面有很多檔案,檔名亂得像被人匆忙丟進去。   0527_會議資料.pdf   0527_補印_1.pdf   scan_temp_0527_4.jpg   我盯著那個「4」。   心跳慢慢變得很重。   陳以森移動滑鼠時,我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他停了下來。   「詠珈?」   我沒有看他,只是抓得更緊。   布料在我指間皺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或者其實,我知道。   只是我不想承認。   我不想再看螢幕。   不想再看那些會把人變成案由、證人、當事學生的字。   不想再想林教授怎麼把我慢慢寫成狀態不穩。   也不想再想Kid看到第四頁以後會是什麼表情。   我只想抓住眼前這個乾淨得很討厭的人,把他弄皺一點,證明我還有能力弄亂什麼。   陳以森低頭看著我的手。   「妳現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笑了一下,我知道這笑容肯定很僵硬。   「你們真的都很愛問我這句。」   他沒有笑。   「我不是Kid。」   「我知道。」   「也不是周行遠。」   「我知道。」   「那妳現在想要的是誰?」   這句話落下來時,影印店裡只剩下雨聲和老電腦運轉的低鳴。   我抬頭看他。   他的眼神不像平常那麼穩。   那雙總是很清醒的眼睛裡,有一點很細的裂縫。   我忽然很想把那道裂縫撕大。   「你。」我說。   很輕,但足夠了。   陳以森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低頭吻住我。   這個吻一開始很輕,像他還在替自己留下退路。   可是我抓著他的袖口不放,把他往我面前拉近。那道白色布料在我指間一點一點皺起來,像某種我終於留下的證據。   然後陳以森像是放棄了什麼。   他重新吻下來,這次不輕了。   他的手扣住我的後頸,另一隻手按在我腰側,把我壓向櫃台邊緣。櫃台上堆著沒人領的裝訂報告,被我們撞得滑落幾本,紙張散在地上,發出很輕的聲音。   那聲音太清楚,像是世界還在旁邊提醒著我們,這裡不是可以失控的地方。   可是陳以森沒有立刻放開。   他也會想。   這個認知讓我頭皮發麻。   不是因為意外,而是因為我一直知道,只是不敢真的看見。   他不是沒有慾望,只是一直把它收得很好。   而我現在把它抓皺了。   我踮起腳,回吻他。   他呼吸亂了,眼鏡微微歪掉,襯衫領口也被我扯出一道明顯的皺褶。   我看著那道皺褶,忽然有種很壞的滿足。   陳以森也會亂。   陳以森也會被我弄髒。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像是終於不再假裝自己只是站在岸邊。   就在那一刻,老電腦忽然發出一聲提示音。   嗶。   像一把刀直接切進我們之間。   陳以森的動作停住。   但我的手還抓著他的襯衫,他的手還停在我的腰側。   我們一起轉頭,看向螢幕,那個檔案終於載入完成。   scan_temp_0527_4.jpg。   一張掃描預覽圖出現在螢幕上。   右下角頁碼清楚地寫著:   第四頁,共七頁。   我感到窒息。   螢幕中間有幾行字。   ——陸予深表示,申訴附件因涉及學生個資及私密內容,為避免資料於系辦流通過程中遭不當閱覽,曾請當事學生暫為保管牛皮紙袋。   ——該牛皮紙袋暫置於校外影印店寄放櫃,待後續確認後再行轉交。   ——當事學生表示,係受陸予深請託代為移置,未曾拆閱袋內資料。   我盯著那些字。   受陸予深請託。   暫為保管。   未曾拆閱。   不是偷。   不是私人因素。   不是未經許可取走資料。   是陸予深把那只牛皮紙袋交給他。   是陸予深說,不要打開。   是陸予深說,幫我一次。   我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不是因為第四頁證明Kid說的是真的。   而是因為它證明了更殘忍的事。   三年前,他真的伸手接過那只牛皮紙袋。   不是因為他蠢。   是因為他被需要了。   而剛剛,我也差點用同樣的方式,把陳以森拉進來。   不是用牛皮紙袋。   是用吻。   陳以森慢慢鬆開我,但他沒有立刻退得很遠。   他只是把手從我腰側移開,扶了一下歪掉的眼鏡。   第一次,他沒有馬上把自己整理好。   他的襯衫還是皺的,呼吸也還沒有完全平穩。   我們都沒有說話。   螢幕上的第四頁安靜地亮著。   紙張邊緣有點模糊,但那些字清楚得可怕。   陳以森低聲說:   「這頁不能現在給他看。」   我知道他說的是Kid,我也知道他是對的,可是我還是覺得胸口痛得幾乎喘不過氣。   「那什麼時候可以?」   陳以森沒有回答。   這很好。   至少這一次,他沒有假裝自己知道。   我看著螢幕,又看向他被我抓皺的襯衫。   忽然明白,原來被需要和被借用,有時候只差一點點。   一只牛皮紙袋。   一個吻。   一句幫我一次。   一句我想要的是你。   它們看起來都不像刀。   可真正把人推下去的,往往就是這些不像刀的東西。
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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