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陳以森把第四頁存下來時,手指比平常慢很多。
他沒有說自己沒事,也沒有急著把眼鏡扶正,甚至連襯衫領口那道被我抓出來的皺褶,都還明顯地留在那裡。
很礙眼,但我卻不敢再看。
螢幕上的第四頁還亮著。
——受陸予深請託代為移置。
——暫為保管牛皮紙袋。
——未曾拆閱袋內資料。
每一個字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骨頭,濕的,冷的,卻硬得無法否認。
陳以森把檔案複製到隨身碟,又另存一份到加密資料夾。
「先不要放雲端。」他說。
「為什麼?」
「不知道那台電腦有沒有留下登入紀錄。」他頓了一下,「也不知道誰會看到。」
如果是平常,我大概會說他又開始像法律常識手冊。
可是我現在說不出來。
因為我滿腦子都是Kid。
我想到他在巷子裡說,第四頁如果真的找到了,先不要拿給他看。
我想到他低頭看著那根爛掉的菸,說他怕自己看完以後會發現,這三年最該恨的人不是陸予深,是他自己。
而現在第四頁就在這裡。
它沒有寫他該恨誰。
它只寫他真的接過那只牛皮紙袋。
「我們先走。」陳以森說。
他把隨身碟收進筆袋裡,又伸手要關掉螢幕。
就在那一刻,側門被人推開。
門軸發出一聲很輕、很舊的摩擦聲。
我和陳以森同時回頭。
Kid站在門口。
黑色連帽外套被雨打濕,瀏海貼在額前,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他一手扶著門框,另一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起來像只是路過一個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
可是他的眼神不是。
他的視線先落在我臉上,然後落在陳以森身上。
最後,停在陳以森被抓皺的襯衫領口。
空氣忽然變得很悶。
Kid笑了一下。
「哇。」
我下意識往前站了一步。
他看見了,嘴角那點笑意更冷。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Kid——」
「還是你們地下讀書會現在有新流程?」他咬著菸,視線慢慢從陳以森領口移到我的手上,「先複習,再實作?」
陳以森沒有回嘴。
他只是把滑鼠移到螢幕旁邊,像準備先把畫面關掉。
可是Kid比他更快。
「不用關。」
他的聲音忽然變低。
我僵住。
他看見了。
不是看見陳以森的襯衫,也不是看見我臉上還沒退乾淨的熱度。
是看見螢幕右下角那一行字。
第四頁,共七頁。
Kid把嘴裡那根菸拿下來。
他走進來,每一步都很慢。
地上的舊紙張被他的鞋尖踩過,發出細小的聲音。雨水從他的外套下襬滴下來,在地板上留下一些深色的痕跡。
我想擋住螢幕,但我沒有動。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這一次如果我擋住,和那些把他從自己人生裡隔開的人又有什麼差別?
Kid停在櫃台前。
他的目光落在螢幕上。
陳以森往旁邊退了一點,沒有說話。
我看著Kid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震驚,也沒有我以為會出現的崩潰。
他只是看著那幾行字。
受陸予深請託。
暫為保管。
未曾拆閱。
很久以後,他才很輕地笑了一聲。
「原來第四頁長這樣。」
我嚥了口水。
「我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
Kid沒有看我。
「妳最好不要現在講這種話。」
我閉上嘴。
他低頭看著螢幕,像在讀一份跟自己無關的資料。
可是他的手指慢慢收緊,那根濕掉的菸在他指間被折出一道痕。
「受陸予深請託。」他念了一次。
聲音很平淡。
「暫為保管。」
「未曾拆閱。」
然後他笑了,這一次笑得更難聽。
「寫得真好。」
沒有人回答。
老電腦還在運轉,主機發出低低的聲音。外面的雨打在鐵皮上,密得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催促我們開口。
可是我們都沒有說話。
Kid抬起頭,看向陳以森。
「所以你現在要幫我整理成什麼?受害者時間線?被請託移置資料案?還是『不是偷但也不是沒拿』的專題報告?」
陳以森看著他。
「我不會替你命名。」
Kid愣了一下。
「喔。」他冷笑,「好學生現在很會說話。」
陳以森沒有反駁。
我看向Kid。
「你不是偷。」
這句話說出口後,我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Kid終於看向我。
那雙淡褐色的眼睛很冷,冷得像雨水已經滲進去。
「對。」
他點了一下頭。
「我不是偷。」
他又低頭看向螢幕。
「可是我真的拿了。」
那句話像一塊很重的東西,直接砸在地上。
我一時說不出話。
陳以森也停住了。
Kid看著那幾行字,聲音越來越低。
「他叫我拿,我就拿了。」
「他說不要打開,我就真的沒有打開。」
「他說暫時,我就真的以為只是暫時。」
他笑了一聲,嘴角卻沒有往上。
「妳看,第四頁很公平。」
他抬頭看我。
「它沒有說謊。」
我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掐住。
第四頁真的沒有說謊。
它甚至替他留下了一點清白。
可也正因為它沒有說謊,才殘忍。
因為它把那個瞬間釘死了。
三年前,有一個還不是Kid的人,站在陸予深面前,伸手接過那只牛皮紙袋。
沒有打開。
沒有懷疑。
甚至有一點被需要的得意。
「Kid。」我低聲叫他。
他立刻看過來。
「不要用那種聲音。」
他移開視線,像是再多看我一秒,就會有什麼東西撐不住。
陳以森忽然開口:
「我們還沒有找到第六頁。」
Kid的眼神動了一下。
我看向陳以森。
他沒有迴避Kid的視線。
「第四頁只能證明你是怎麼拿到牛皮紙袋。」他說,「第五頁直接寫到你承認因私人因素取走資料,後面還少了一頁。」
Kid沒有說話。
陳以森繼續說:
「那一頁應該會寫,你為什麼承認。」
影印店裡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是第四頁把所有人壓住。
現在是第六頁還沒出現,就已經像一個黑洞,把我們往裡面拉。
Kid低頭看著手裡那根被折彎的菸。
「所以真正要命的不是第四頁。」
他說。
「是第六頁。」
沒有人否認。
過了很久,他把那根濕掉的菸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很好。」
他抬起頭,眼神冷冽得發亮。
「那就找啊。」
我看著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Kid——」
「怎樣?」
「你不要這樣。」
「哪樣?」他笑了一下,「我現在不是很冷靜嗎?」
就是太冷靜了。
冷靜得像把自己整個人都關掉,只留下某個會走路、會說話、會咬人的外殼。
陳以森低聲說:
「在找第六頁之前,我們要先知道第四頁怎麼用。」
Kid轉頭看他。
「用?」
那個字被他咬得很重。
「你也覺得它很好用?」
陳以森沒有退。
「我覺得它很危險。」
Kid盯著他。
「你們正常人真的很愛把同一件事講得比較漂亮。」
「不是漂亮。」陳以森說,「是如果用錯,它會變成另一把刀。」
Kid冷笑。
「那要找誰教我們用刀?」
我想到一個人。
很討厭。
但現在確實需要他。
Kid看見我的表情,立刻笑了。
「喔。」
「你不要喔。」我說。
「我又還沒說什麼。」
「你的臉已經說了。」
Kid看著我,嘴角慢慢扯出一點惡劣的笑。
「船長?」
我沒有回答。
他笑得更明顯。
「行啊。」
他把濕掉的外套帽子拉起來。
「我也想看看,第三個會怎麼教我們用第一個的骨頭。」
這句話讓我胸口狠狠一震。
「Kid。」
他從我身旁走過,停了一下,沒有看我。
「不是妳說的嗎?」
他的聲音很低。
「這次不要只有我一個人站出去。」
說完,他推開側門。
雨聲一下子湧進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進雨裡,忽然明白,第四頁確實不是答案。
那只牛皮紙袋只是重新交回我們手上。
而這一次,誰都不能再假裝自己只是暫時保管。

